第25章 同折柳

四月十六,正是天朗气清时候。

东宫一大早便开始了忙碌,杜建言招呼众人,脚不沾地般在东宫内奔走。

陆锦鹤也被小粼早早地拖起来梳妆。

吉时还未到,便听宫人在外间禀报,说太子殿下来了。

小粼为她插上最后一根发钗,让她起身看看。

一袭石榴红礼服,乃是东宫绣娘花了整个月绣成的,外罩薄金织锦霞帔,裙角以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海棠花,又以银线在海棠中绣了一只仙鹤,她一动,便光华流转,海棠怒放,白鹤若飞。

圆髻左右各三支手工精巧的金钗,钗上镶饱满圆润的东珠,发髻正中压一枚金累丝瑞鸟冠梳,瑞鸟展翼,羽尾以流苏点缀。

小霜看得眼睛都瞪大了。

“小姐,您今天真是太美了!”

刘献瀛从外间走进,一抬眼便看见她正站在小粼与小霜中间,笑得很是开心。

他眼中不乏惊艳之色,尤其是她发髻中的冠梳,实在华美夺目,不枉他年初就差人打造。

“晏之哥哥,你来啦!”陆锦鹤笑盈盈地拉着刘献瀛坐下。“你看看,好看么?”

她转了个圈,红色的礼服几乎要晃花了他的眼,他下意识伸手,只触到一点外衫。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回味着那点触感。

“自然好看。”他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匣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一支金钗。钗头呈展翅的鹤形,鹤眼以小珍珠点缀,鹤顶红冠则以红色玛瑙镶嵌而成,细金流苏末端坠着细小珊瑚珠,贵重无比。

小粼和小霜也好奇地凑上来:“哇,真好看的钗子。”

“哥哥——”

“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可还喜欢?”

“自然是喜欢的。”她高兴地把玩着,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幼年时那点乐趣又重新回到她手中。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冠梳:“可惜今日再是戴不下别的发钗了。”

“无妨,这支你且收着,平日里戴。”

小霜悄悄捏了捏小粼的衣角:“殿下对我们小姐真是太好了。”

小粼看了看刘献瀛,又看了看陆锦鹤,嘴角是掩不住的笑容,忙拉着小霜退下。

嘉庆殿内头一回这样热闹,除却宫中众人,不少洛阳达官贵族家的小姐少爷也都前来观礼。

陆锦鹤出现在殿中时,夫人们都围了上来:

“陆小姐还未定亲,可有心仪的公子?”

“董将军在外戍边,这婚事谁能做主?”

“陆小姐平日里读些什么书?可会做女红?”

……

刘献瀛看得眉头紧皱,眼中的光暗下几分。

陆锦鹤被挤在中间,倒是少有这样被问长问短的时候。陆家董家出事之时,谁又能想到,入宫为质的孤女,今日还能够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她向刘献瀛投去求救的目光。

刘献瀛走进人群中,努力扯出一点笑容:“吉时已到,鹤儿,我们走吧。”

礼服层层叠叠,裙摆也长,登阶的确不便。他向她伸出手,她便毫不犹豫地将手搭在他手上,任凭他牵着她一点点往台阶上走去。

喧哗声一霎时消散,刘献瀛浑然不觉。陆锦鹤侧首看他,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她便以袖掩唇,像是被逗笑一般。

方才还想给她议亲的夫人们看到此情此景,不由得有些心虚。满室煊赫人家又如何,谁能比得过东宫的主人,当朝的储君?

刘献瀛引她站在嘉庆殿最高的位置,才松开手,默默地退到一边。

礼官高声唱礼。

徐贵妃缓步上前,从宫人手中接过玉笄。

陆锦鹤敛裙跪坐,低下头去。

徐贵妃亲手将玉笄簪入她发间,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若是当年那个孩子她保住了,是不是也这么大了?

声音中难得带了些温柔:“愿尔安康,福寿绵长。”

惠淑妃从宫人手中接过玉簪,为她加簪,以示祝福,至此,笄礼方成。

丝竹之声又灌满殿中。

席间向陆锦鹤祝贺的人不少,惹得她喝了不少酒,还未散场,就已是双颊泛红,头晕目眩。

跌跌撞撞地走到嘉庆殿侧门,陆锦鹤才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将不适压下去一些。

小粼和小霜还在院中等她回去,她长叹一口气,不慎左脚绊右脚,快要摔倒时,胳膊被人扶住。

热意通过她身上的衣衫传递到她肌肤,烫得她想要挣扎,一看来人,是刘献瀛。

“晏之哥哥?”

“怎么喝了这么多?”刘献瀛颇有些不满,带着她往玉华院走。

“什么李家的二公子,王家的小少爷,郑家的表少爷,谁来了我可不都得喝一杯?”她没个正形,东倒西歪地说着。

他掐着她胳膊的手更用力了些,眉梢微挑:“哦?还有谁?”

“记不得了。”

“可有心仪的?”他语气沉沉,说不出的落寞。

陆锦鹤虽然神智不清,但也明白这话回答不了,偏过头去,看见柳枝低垂,落在东宫的湖面,她颇有些不忍,竟扶着栏杆探身去够,好在刘献瀛死死地拉住她:“你这是做什么?还要像两年前那样么?”

想起两年前那个秋天,九洲池的池水是那样寒冷,她浑身都在发抖,用无辜的眼神盯着他,仿佛在控诉他的质问。

刘献瀛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只能好声好气地对她说:“你要什么?我去给你取。”

“我想要那棵柳树的柳枝,要这么长,短一点都不行。”她的委屈一扫而空,拿手比划了个大概。

“知道了,陆小姐,微臣这就为您取来。”

刘献瀛松开手,让她等在原地,转身去折了一段柳枝交到她手中。

“这样可好?”

新折的柳枝带着清香,她嗅了嗅,满意地点点头,竟还伸出手来要刘献瀛搀着她:“走吧,咱们回去。”

刘献瀛倒也不恼,笑道:“遵命。”

小粼和小霜远远地就看见太子殿下正扶着自家小姐回来,赶紧上前。

但刘献瀛摆摆手,示意她们先退下。

小霜担忧地望了一眼,又被小粼拉去了花厅。

陆锦鹤随手将那节柳枝放在案上,整个人便倒在了床榻上。

刘献瀛轻轻拆掉她头上繁重的发饰,钗子珠花,很快便堆满了妆台。

他见她呼吸渐稳,正准备起身离开,忽然一截光滑的手臂从被中探出,搭在他腰间。

“哥哥,我胳膊上难受,你帮我拆掉。”陆锦鹤埋在被子中闷闷说道。

刘献瀛一怔,顺着她的话将她的袖口推上去,才发现父皇御赐的臂钏仍箍在她臂上。

他顿了顿,才深吸一口气,将她两只手臂上的臂钏都取了下来。

原本戴着臂钏的位置泛起一圈红,惹人怜惜,他指尖停了停,还是忍不住轻轻覆上去,替她揉了揉。

许是被伺候得舒服极了,陆锦鹤终于闭上眼安稳睡去。

刘献瀛端详她片刻,将那对臂钏收进怀中,才唤小粼和小霜进来,低声嘱咐她们好生照看。

小粼走进内间时,陆锦鹤睡得正香,妆台上首饰琳琅满目,案上却躺着一节新折的柳枝,还沾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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