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纯放学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心跳漏了一拍。
深言哥。
问她方不方便,说想见面聊一聊。
她站在校门口,攥着手机,半天没动。
林晓月从后面拍她肩膀,她吓了一跳。
“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没什么。”
她没说实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晓月说。
说深言哥要见她?
说她在厨房里哭着说“我不想让你误会”之后,他主动来找她?
说她心里那只兔子又开始乱撞了?
她回了一条消息:方便。什么时间?
邱深言说七点,在她家附近的那个咖啡馆。
简纯回家换了衣服,洗了脸,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
站在镜子前,她犹豫了一下,换了那件奶白色的毛衣。
领口不大不小,袖口长到虎口。
她想起他说过,这件衣服好看。
她提前了二十分钟到。
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她不知道他喝什么,记得上次在家里,父亲给他泡的龙井,他喝了。
但咖啡呢?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喜欢什么咖啡,喜欢什么天气,喜欢什么颜色。
她只知道他喜欢抽烟,喜欢站在阳台上,喜欢把袖子卷到小臂。
她坐在那里,手指绕着杯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门推开的时候,她抬起头。
他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围巾搭在脖子上,头发还是那样,有点长,遮住一点眼睛。
他看见她,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
“没有。”她说,“刚到。”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两杯咖啡。
“不知道你喝什么,”她说,“就点了美式。”
“美式就可以。”他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
她偷偷看着他的手指。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搭在杯子上。
她想起那双手拍在她头顶的感觉,轻的,暖的。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拿铁。
甜的,奶味很重。
“简纯,”他放下杯子,“你和小缪是怎么认识的?”
她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以为他会说别的,比如那天的事,比如她在厨房里哭的事,比如那句“年轻人有些经历挺好的”。
但他问的是缪川。
“他……我哥的事,你知道的。”她低着头,手指绞着杯子,“我找他理论。后来就……”
“就认识了?”
“嗯。”
他看着她,没说话。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他在看自己,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但一直在。
“他这个人,”邱深言说,“你觉得怎么样?”
“他……很聪明。”她选了一个最安全的词。
邱深言点点头。
“他家里的事,他跟你提过吗?”
简纯愣了一下。“家里?”
“缪氏。”邱深言说,“他家的企业。”
简纯摇头。“他不太说这些。”她顿了顿,“怎么了?”
“没什么。”邱深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最近在做一个研究课题,和企业管理人的心理健康有关。缪川年纪轻轻就接手那么多事,我有些好奇。”
简纯看着他。“你想了解他?”
“算是。”邱深言放下杯子,“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帮我问问。他愿不愿意参加这个课题。不愿意也没关系。”
简纯点头。
她没多想。
她只是觉得,深言哥主动跟她说话了,还让她帮忙。
这让她高兴。
她甚至没去想为什么深言哥会对缪川感兴趣。
她只是高兴。
那天晚上回去,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深言哥问她缪川的事。深言哥对缪川感兴趣。深言哥说他在做一个课题,和企业管理人有关。
她忽然坐起来。
她想起缪川那天凌晨四点在她楼下,抱着她说“只有你这儿”。
她想起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亮起来的天,很久没动。
她想起他说“总有人会惹到我。很烦”。
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但她知道他很累。
她拿起手机,给缪川发了一条消息:你最近在忙什么?
过了很久,他回: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想了想:想知道。
又过了很久。他回:家里的事。几个堂兄把摊子铺得太大,我在收尾。
简纯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不上来。不是心疼。她不喜欢他,她确定。但她觉得胸口有一点堵。
她回:很累吧?
他回:还好。
她看着那个“还好”,知道他在骗人。
第二次见面是在他公寓。
她进门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电脑和一堆文件。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血丝。
“来了。”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她坐在他腿上,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闭着眼睛。
“你累不累?”她问。
他没说话。
她犹豫了一下。“缪川,你家里的事……是什么样子的?”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些?”
她垂下眼。“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累。”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深,很亮。然后他把她抱紧了一点。
“简纯,”他的声音低低的,“你在关心我吗?”
她心虚了,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随便问问。”她说。
邱深言的课题邀请,缪川答应了。
简纯把消息转给他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帮他做事了?”
“不是帮他做事,”她说,“他说这个课题需要人,我就……”
“就帮他找我?”
她低下头。“你不愿意就算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行。我见他。”
见面的地方在江大附近的一个咖啡厅。
简纯没去。
缪川一个人去的。
他到的时候,邱深言已经坐在里面了。
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台电脑和几页纸。
他抬起头,看见缪川,站起来。
“请坐。”
缪川坐下。他打量着这个咖啡厅,不大,很安静,背景音乐是钢琴曲,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喝什么?”
“随便。”
邱深言点了两杯美式。
“课题的事,简纯跟你说了?”
“说了。”缪川看着他,“企业管理人的心理健康评估?”
“对。”邱深言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问卷,“主要是访谈形式。聊一聊你的工作状态,压力来源,应对方式。不会涉及公司机密,你可以选择不回答任何问题。”
缪川看了一眼屏幕。“你为什么会研究这个?”
“因为好奇。”邱深言说,“像你这样年纪轻轻就承担大量管理责任的人,心理状态是什么样的。”
缪川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邱教授,”他说,“你好像对我很感兴趣?”
邱深言看着他,目光平静。“年纪轻轻却重任在身。你的确很有意思。”
缪川嘴角弯了弯。“你知道我对你也很感兴趣吗?”
“承蒙关注。”邱深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访谈进行了大约一个小时。
邱深言问了几个问题:工作内容,压力来源,应对方式,睡眠质量,人际关系的处理。
缪川回答得很简短,但很准确。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对方想知道什么。
“你平时怎么放松?”邱深言问。
缪川沉默了一会儿。“见简纯。”
邱深言的手顿了一下。很轻,缪川没注意到。
“她让你放松?”
“她让我觉得……”缪川停了一下,“没那么空。”
邱深言没说话。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
“还有别的方式吗?”
“没有。”缪川说,“大部分时间在处理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具体指什么?”
缪川看了他一眼。“邱教授,这个问题涉及到公司事务了。”
邱深言点头。“你可以不回答。”
缪川沉默了一会儿。“几个堂兄把摊子铺得太大,我在收尾。”他说,“化工,地产,金融。每个板块都在亏。我得一个一个处理。”
“压力大吗?”
“还好。”
邱深言看着他。“你刚才说你‘没那么空’的时候,是放松的状态。但你现在提到工作的时候,你的肩绷起来了。”
缪川的肩膀确实绷着。他自己没发现,但邱深言说了之后,他意识到了。他放松了一点。
“你观察力很强。”缪川说。
“职业病。”邱深言端起咖啡。
访谈结束的时候,邱深言合上电脑。
“谢谢你参与。”
“不客气。”缪川站起来,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那里,看着邱深言。“邱教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请说。”
缪川坐回去。他看着邱深言,目光很直。
“你读过纳博科夫吗?”
邱深言看着他。“读过。”
“《洛丽塔》。”缪川说,“你怎么看那个故事?”
邱深言没说话。
“一个中年男人,”缪川继续说,“爱上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所有人都觉得他恶心,但他自己觉得那是爱。邱教授怎么看待这种人?”
咖啡厅里很安静。背景音乐换了,还是钢琴曲,还是低低的。
“你觉得那是爱吗?”邱深言反问。
“不是。”缪川说,“是占有。是把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强行据为己有。他爱的不是那个女孩,是他自己想象中的她。”
邱深言看着他。“那你觉得,什么是爱?”
缪川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不是。”
沉默。
邱深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开口。
“我第一次见简纯的时候,她十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