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今天穿了墨绿色旗袍。
苏牧跟在她身后半步走进省政府大楼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今天要给赵秘书长留个好印象,也不是正式实习的第一天要表现得谦虚好学。
是那条缝。
旗袍右侧的开叉从大腿中段一直劈到胯骨下方的位置,按照官场的着装规范来说这种开叉高度属于极限边缘,高一公分就过分低一公分就保守,苏婉清在这条线上卡得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足够典雅不失体统,又足够让每一步迈出去的时候大腿外侧那截白皙的皮肤从旗袍面料的缝隙里一闪一闪地断续暴露。
左脚迈出,右侧开叉合拢。
右脚迈出,开叉张开,大腿外侧从膝盖以上到大腿中部的那截白嫩肌肤整片亮出来,一步的时间大约零点几秒,然后左脚落地,开叉又合上了。
一张一合。
走一步看一眼,走一步看一眼。
苏牧的目光从母亲的后脑勺往下移动到肩胛骨的位置,墨绿色的面料在背部绷得很平整,腰部收窄的剪裁把一手可握的纤腰勒出了极致的弧度,再往下到了臀部就不行了,面料在那里被撑开了,桃心形的肥臀把旗袍的臀围用到了极限,走路的时候左右交替承重,臀肉在面料下面产生了微幅的、带着滞后感的弹性颤动,墨绿色的丝绸面料在臀部曲面上被绷得泛出了光泽。
然后是开叉。
大腿。
那截大腿的内侧。
当步伐迈大一些的时候——苏婉清穿细高跟的步伐一向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开叉张开的弧度会大一些,大到从苏牧走在后方半步的角度可以看到大腿外侧弧面往内侧过渡的那一小截弧度转折,那里的肤色比外侧更白,更嫩,因为见不到光,是常年被面料遮蔽着的私密区域。
苏牧的右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
你今天跟赵叔好好学,多看少说。
苏婉清没回头,声音从前面平稳地传过来,是那种在省政府大楼里说话的调子,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身后的儿子听见又不会让走廊两边经过的人觉得她是在和谁说悄悄话。
知道了,妈。
走廊很长。
省政府主楼的构造是苏牧这几天已经大致摸清了的——一楼是行政服务大厅和安检区,二楼是办公厅各科室,三楼是副厅级以上领导办公区,四楼是省长和副省长的办公室,苏婉清的办公室在四楼东侧尽头,苏牧这几天在二楼的办公厅打杂,两个楼层之间隔着一整层的副厅级干部办公区,物理距离和权力距离一样,层级分明。
但今天苏婉清亲自从四楼下来接他,带他走这段从二楼到三楼赵秉文办公室的路。
意思很明确。
副省长亲自引见,分量不一样。
走廊里有人迎面走过来。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深灰西装,看到苏婉清的一瞬间,步伐顿了半拍。
苏省长好。
在省政府内部。
苏省长是下属对苏婉清的通用称呼,虽然正式职务是副省长,但这个省的官场惯例是省长和副省长一律称省长,前面加姓氏区分,能被省政府大楼里的下属这样叫的女性,只有苏婉清一个。
嗯。苏婉清微微点头,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那个男人侧身让路的时候,目光在苏婉清身上停了不到一秒——滑过面部,滑过锁骨,在胸口的位置微微迟滞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
苏牧没有漏掉这一秒。
墨绿色旗袍的领口是传统的改良式立领,扣到了脖颈根部,看起来严丝合缝滴水不漏,但领口以下的面料从锁骨顺着胸部的弧度往下延伸的时候,被那对巨乳的体积撑出了一个巨大的弧面,面料在胸口正中央的位置绷到了极限,乳沟的深邃轮廓隔着一层丝绸面料压成了一条暗色的纵向凹线,虽然看不到一寸裸露的皮肤,但面料下面那个惊人的体积感和饱满度是可以被目测出来的,任何有正常视力的成年男性都能从那个弧度的隆起幅度判断出底下藏着的是怎样一对巨乳。
那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看了一秒就移开了。
他不敢多看。
苏牧知道他为什么不敢。
不是因为道德感。
是因为怕。
怕被发现,怕副省长那双被反腐风暴磨炼出来的锐利眼睛捕捉到他目光的停留,怕一秒的视线不检点变成仕途上的一道裂痕,在青江省政府这座大楼里,苏婉清的威慑力是可以用物理空间来丈量的——她走过的走廊方圆三米之内,没有任何一个男性下属的眼神敢偏移到她颈部以下的区域超过零点五秒。
但他们想看。
苏牧知道他们想看。
每一个走过苏婉清身边的男人都想看。
继续往前走,又一个人迎面过来,这次是个接近五十的干部模样,侧身让路点头问好苏省长,目光照例在面部停留然后极快地一扫,扫过锁骨掠过胸口在臀部弧度出现在视野边缘的时候飞速撤退。
又一个。
转角处遇到的一个年轻一点的科员,打招呼的时候脸都红了一层,目光在苏婉清的高跟鞋和小腿之间来回跳荡了两下就死死钉在地板上不敢抬起来了。
苏牧走在母亲身后,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下犬式的驼趾,浴巾裹不住的半截白嫩乳肉,真丝睡裙里面什么都没穿的晃荡巨乳,穿了一整天的肤色丝袜上残留的微酸体味。
你们什么都没看到过。
苏牧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你们只看到了旗袍和高跟鞋和那张冷得像冰的脸,你们连她穿着薄睡裙在家里走路时胸口晃成什么样都不知道,你们连她洗完澡围着浴巾从锁骨往下全是湿的,乳沟里面挂着水珠,走过客厅的时候大腿根那截嫩肉在浴巾下摆的边缘一闪而过的画面都没见过。
我见过。
我还闻过。
闻过她穿了一天的丝袜上脚掌渗出来的那股味道。
想操她?
排队去。
这些人都想操你,妈。苏牧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步伐纹丝不乱地跟在苏婉清身后走过走廊的最后一段,嘴角恢复了标准的温和微笑。
但你只能是我的。
赵秉文的办公室在三楼西侧,门牌上写着省政府秘书长六个字,门是半开着的,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
苏婉清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翻纸声停了。
进来。
赵秉文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的时候,苏牧迅速完成了第一轮近距离扫描。
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着深蓝色的正装衬衫没打领带,袖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扣到最后一颗,一副金丝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不厚,但镜框擦得一尘不染,头发往后梳得整齐,没有白发,可能染过也可能天生底子好,面相偏方正,下颌线硬,嘴角两道法令纹刻得很深,是那种长年表情控制严格、不轻易笑也不轻易怒的人才会有的肌肉记忆。
一个做了几十年秘书工作的人。
谨慎,可靠,不出错。
苏牧在零点几秒里得出了这个初步判断。
老赵。苏婉清走进去,语气从走廊里的上下级威严切换成了带着一丝熟络的平级感。这是小牧,政法大学毕业的,你带带他。
这句话信息量不大但权重极重。
你带带他四个字从苏婉清嘴里说出来,在赵秉文听来就是一道必须执行的指令,不是请托,不是拜托,是我把我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你了,你心里要有数。
赵秉文显然听懂了。
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在苏牧脸上停了两秒,不是审视也不是打量,是一种老练到不需要用力就能完成的、快速的信息采集,像一台调好了焦距的摄像头,咔嚓一下就把该拍的细节全拍进去了。
然后赵秉文伸出右手。
苏公子,欢迎。
握手。
力度适中,不大不小,不过分热情也不敷衍冷淡,指掌干燥温热,握了恰好一秒半的时间松开,时间长度精确到让人感觉他练过这个动作。
你母亲是我们省政府的定海神针。赵秉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如水,没有拍马屁的那种夸张上扬,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
希望你也能有所作为。
苏牧露出了标准的阳光笑容。
这个笑容他练过不止上百次。
嘴角上扬的角度、眼角弯曲的弧度、牙齿露出的比例、面部肌肉放松的程度,每一个参数都经过反复校准,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是:年轻、坦诚、谦逊、有教养、充满朝气但不张扬,让任何看到这个笑容的中年人都会产生一种这年轻人不错的自然好感。
赵叔叔客气了。苏牧的声音清朗干净,音调控制在不卑不亢的中间位。我就是来学习的。
赵秉文的眉毛动了一下。
极微小的动作,如果不是苏牧一直在观察就不可能注意到,那一下眉动传递的信息是:对这个年轻人的第一印象正面,不是因为他长得帅也不是因为他是苏婉清的儿子,是因为他的言行举止透出的那种分寸感——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表现到什么程度、该收敛到什么位置——拿捏得太干净了。
干净到不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但赵秉文没有把这个念头表达出来,他是那种把所有判断都存进脑子里慢慢消化的人,不会因为一次握手和两句对话就下结论。
好,那我带你转转。赵秉文看向苏婉清。苏省长,上午的日程我安排了。
交给你我放心。苏婉清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苏牧的时候从副省长的冷硬柔化了一层,变成了母亲特有的那种带着叮嘱意味的温度。
听赵叔的话。
嗯。苏牧乖巧地应了一声。
苏婉清转身出去了。
高跟鞋在走廊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渐行渐远,苏牧站在赵秉文的办公室里,闻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母亲经过他身边时留下的残留体香,那种天然兰香混合着高端香水的气息在空气中漂浮了三秒钟就散了。
赵秉文已经从桌上拿起了一叠文件夹。
走吧,先认认门。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赵秉文带着苏牧把三楼和二楼的主要部门转了一圈。
省政府办公厅下设综合一处、综合二处、秘书处、信息处、督查室、应急办、法规处、外事处,每个处室苏牧都跟着进去了,跟处长们握了手,听赵秉文用三两句话介绍每个处室负责什么,然后微笑点头记住名字和脸。
真正有价值的信息不是从赵秉文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这是X处长负责某某业务的表面介绍。
是苏牧自己观察到的。
比如综合一处的老处长在听到这是苏省长的公子的时候,嘴角立刻堆起的笑容里有七分讨好三分审度——他在评估和副省长之子搞好关系的收益。
比如秘书处的年轻副处长在和赵秉文说话时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始终没有偏移,说明赵秉文在这个人心里的权威值很高——赵秉文对秘书处的控制力强。
比如督查室的一个中年干部在被介绍到苏牧面前时,握手的力度偏弱目光接触时间偏短,嘴里说着欢迎欢迎但笑容止于嘴角没有到达眼睛——这个人要么对苏系有保留态度,要么本身就不是苏系的人。
苏牧在心里给每一张脸贴上了标签。
亲苏系的,中立的,存疑的。
转到二楼的时候遇到了更多人,省政府大楼这个时间人最多,各种文件在处室之间流转,打印机在响,电话在响,穿着深色正装的公务员们在走廊里交错来往,每遇到一个跟赵秉文打招呼的人,苏牧就多一份观察样本。
赵秉文一路上没说多余的话,每到一个处室做完介绍就走,不闲聊不寒暄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多停留超过必要的时间,他走路的步伐匀速稳定如同节拍器,转角的时候会微微侧身让苏牧先走,但不是刻意的恭维而是自然的礼节。
你母亲让你从办公厅基层开始。在走完所有处室回到三楼走廊的时候,赵秉文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
我安排你在综合二处跟着做文件整理和简报起草,先把省政府的文件体系摸清楚。
好的赵叔叔。
有不懂的问二处的老同志,也可以来找我。赵秉文推了一下金丝眼镜。但有一条,你自己掂量着做事,别让人说闲话。
最后这句话的重量不轻。
别让人说闲话翻译过来就是:你在这里每做的一件事都会被人用苏省长儿子的滤镜去审视,你做对了一百件事是应该的,做错一件事就会变成你母亲管教不力的把柄,在苏系和周系暗中角力的大背景下,任何一点小错都可能被放大成攻击苏婉清的弹药。
苏牧当然听懂了。
赵叔叔放心。苏牧停下脚步,正对着赵秉文,表情从阳光笑容切换成了认真的、带着锋芒的正色。我不会给妈添麻烦的。
赵秉文看了他三秒。
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满意也没到欣赏,更像是一种这小子果然不简单的确认。
去吧。
苏牧转身往二楼走。
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看不到赵秉文了,苏牧脸上那个维持了一整个上午的阳光笑容没有立刻消失,但嘴角的弧度从温和友善微调到了意味深长。
赵秉文。
谨慎到骨子里的人,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经过过滤才输出,不给任何人任何方向留下可以被误读的信息,这种人做秘书长做得太久了,身上的棱角都被磨成了光滑的鹅卵石,但正因为太光滑了所以很难被抓住把柄,也很难被攻破。
是一枚好棋。
母亲留在身边十几年的人,忠诚度不需要怀疑。
但能力边界在哪里、底线在哪里、有没有自己的私心和小算盘,这些还需要慢慢试探。
苏牧的拇指无声地摩擦了一下食指指腹。
不急。
综合二处的办公室在二楼东侧。
苏牧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坐了六七个人,都在各自的工位上处理文件,他到得晚了一些因为上午被赵秉文带着转了一圈,二处的副处长显然已经接到了安排苏牧的通知,给他指了一个靠窗的空位。
小苏是吧?
赵秘书长交代了,你先从归档整理做起,那边柜子第三排有一批这两年的旧卷宗需要重新分类编码录入系统,你先看看体系搞懂分类规则再动手。
这位副处长说话挺客气但含义很清楚——你先做最基础的活,别急着碰核心业务。
好的。苏牧微笑点头,走向那排铁皮文件柜。
省政府的文件归档系统在电子化改革之后做了一次大规模的物理清理,大部分纸质文件已经扫描进了数据库,但仍有一批年份较久的旧卷宗因为各种原因滞留在实体柜里没有完成数字化,苏牧被安排做的就是这部分清理工作——把旧卷宗翻出来,核对编号,确认分类,标记状态,录入待扫描清单。
枯燥,机械,毫无技术含量。
但苏牧不觉得枯燥。
因为旧卷宗里面有东西。
一个省政府运转了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纸质文件库是一座信息金矿,只是绝大多数人没有耐心也没有嗅觉去开采它,在数字化的今天,纸质档案是被遗忘的角落,没有人会去翻五年前甚至十年前的旧卷宗,它们在铁皮柜里蒙着灰尘慢慢发黄。
但灰尘下面藏着的东西,有时候比最新的省长批示还有价值。
苏牧花了整个上午把文件柜第三排的卷宗全部搬到了工位上,按照编号顺序排列好,一份一份地翻阅。
他看得很慢。
慢到二处的其他同事偶尔瞥过来的时候会觉得这个年轻人做事也太仔细了,分类编号这种活往常的实习生半小时能干完一摞,苏牧一上午才翻了十来份。
没有人知道他在每一份卷宗里面停留那么久是在做什么。
他在搜索。
有目的的、带着精确关键词的搜索。
关键词只有一个:苏建国。
父亲五年前的案子是在省纪委立案、省检察院起诉、省法院审理的,案件的核心文件应该保存在纪委和检察院的档案系统里,省政府办公厅通常不会留存案件文件的原件。
但省政府办公厅是全省行政运转的中枢,所有经过省政府审签流转的文件都会在这里留下一份流转记录或者抄送副本,五年前苏建国被立案调查的时候,省政府秘书长需要协调多个部门配合调查,那段时间的文件流转记录里一定会有涉及此案的痕迹。
午饭时间苏牧去了食堂,和二处的同事们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快餐,席间有问有答滴水不漏地维持着好学上进的苏省长之子人设。
下午回来继续。
一份一份地翻。
一页一页地看。
耐心这种东西在苏牧身上从来不是问题,他在大学里用四年时间拿了全系第一,凭的就是一种近乎变态的专注力和执行力——锁定目标之后可以无休止地重复枯燥的操作直到找到想要的东西。
下午三点十七分。
翻到了。
一份被错误归档的旧卷宗,外面的档案袋上贴着2019年度省政府办公厅综合工作台账的标签,按理说里面应该全是当年的会议纪要和日常行政记录,但苏牧翻到中间的时候发现了几页明显不属于这个档案袋的文件——纸张大小不同,格式也不同,像是某次文件流转中被夹带进来然后再也没有被人发现过的迷路文件。
是一份证人证词的抄送备份。
页眉印着青江省人民检察院的字样,文件编号显示是五年前苏建国案的关联材料。
苏牧翻页的手指停了一秒。
心跳加了半拍,但呼吸纹丝不乱,表情纹丝不乱,只是翻页的动作从快速浏览切换成了逐行逐字的精读。
这份证词一共三页。
证人是一个名字不太熟悉的人,苏牧之前查过父亲案子的公开信息但没见过这个名字出现在公开的庭审记录里,证词内容涉及的是苏建国案中某笔资金流向的证言,证人声称在某年某月某日见证了某次资金转账操作。
第一页和第二页之间没有明显问题。
但到第三页。
苏牧的瞳孔微缩。
第三页是补充证词,日期比前两页晚了十天,格式一样但笔迹不同——前两页是打印件,第三页有部分手写的补充说明,补充说明里对那笔资金转账操作的时间描述和前两页的说法产生了矛盾。
前两页说的是某月十五日下午。
第三页的补充说明写的是某月十八日晚间。
三天的时间差。
下午和晚间的差别。
同一个证人,同一件事,前后两次证言的时间表述相互矛盾。
如果这份证词在庭审中被采信了,那么要么第一次的证言是准确的第二次是记忆偏差,要么反过来第二次纠正了第一次的错误,要么——最有可能的第三种情况——这份证词本身就是有问题的,证人根本没有亲眼见证过这笔转账操作,两次证言的细节对不上是因为虚构的东西不可能在每一次复述中保持完全一致。
苏牧没有激动。
没有兴奋。
没有翻到关键线索之后的热血上涌。
他只是很平静地把这三页证词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误读任何一个字,然后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
手机静音状态,镜头朝下放在桌面上。
苏牧用左手翻着卷宗里的其他文件做出正常工作的样子,右手握着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屏幕朝上解锁,打开相机,调到无声模式。
一个非常自然的、看似在用手机查资料或者记笔记的姿势。
咔。
第一页。
咔。
第二页。
咔。
第三页。
三张照片拍完,手机锁屏放回桌面,全程不到十秒。
苏牧把这三页文件重新夹回了它们待了五年的那个位置——某份工作台账的中间,和前后的会议纪要挤在一起,不显眼到如果不是逐页翻阅绝不可能发现。
他把档案袋合上,在录入清单上写了一行字:编号XXXX,2019年综合台账,36页,状态正常,待扫描。
状态正常。
没有任何异常标注。
苏牧把这份卷宗放回了文件柜的原位,关上柜门,坐回工位。
拇指摩擦食指指腹。
有意思。
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五年了。
这份被错误归档的证词在铁皮柜里躺了五年没有人碰过,也许是当年办案时流转文件中的一次失误,有人把检察院的抄送件夹进了办公厅的台账里忘记取出来了,也许不是失误,是某个人刻意把这份东西藏在了一个不会有人翻到的角落里,等着有一天被需要的人发现。
苏牧不知道是哪种可能。
现在还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父亲案子的证据链条上存在至少一个裂缝,这个裂缝小到在当年的庭审中没有被辩护律师抓住——或者被抓住了但被某种力量压了下去——但它确实存在。
一个裂缝就够了。
裂缝是可以被撬开的。
问题在于:撬这条裂缝需要的不是法律知识,是权力,需要有能力调动检察院的资源重新审查证人证词的权力,需要有能力绕过周德海的封锁触及案件核心的权力,需要有能力保护翻案行为不被报复不被中途掐断的权力。
母亲有这个权力吗?
有一部分,但不够。
副省长的权力在省长的压制下是打折扣的,苏婉清能控制公安和行政体系,但检察院和法院不在她的势力范围内,要彻底撬开这个裂缝,需要更多的资源、更多的筹码、更多的盟友。
苏牧的目光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看向外面。
三月的澜城正在回暖,省政府大楼外面的行道树已经冒出了新芽,天色还亮着,下午四点多的春光从窗户打进来,把办公室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脑子里同时在转两条线。
一条是父亲的案子,裂缝,证据,权力,扳倒周德海。
另一条是旗袍开叉下面那截大腿。
今天早上跟在苏婉清身后走过走廊的那段路,墨绿色旗袍的面料在母亲臀部绷成了一个光滑的弧面,开叉一张一合之间大腿内侧的白嫩肌肤像走马灯一样在视网膜上闪烁,那双细高跟踩在省政府大楼地板上发出的清脆节奏,和苏婉清身上那股兰香体味在空气中残留的尾韵,在苏牧的记忆里叠加成了一组完整的、多感官的、鲜明到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完美回放的画面。
穿着旗袍的苏婉清。
副省长苏婉清。
妈妈苏婉清。
操。苏牧在心里骂了一句,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鸡巴在裤裆里硬了半截。
他用了十秒钟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是现在。
不是在省政府大楼的办公室里。
忍着。
忍这种东西苏牧从来不觉得难,因为他知道忍不是压制,是蓄力,每忍一次,等到最后释放出来的时候就会更猛烈一分。
在他的计划里,母亲不只是欲望的对象,更是权力的入口,征服她的身体意味着征服青江省最有权势的女人,获得她最深层的信任和依赖,那之后,她控制的公安系统、行政资源、媒体阵地,都会成为可以调动的棋子。
而这一切的第一步,是找到父亲案子的突破口。
手机里的三张照片静静地躺在相册最深处。
苏牧给那三张照片建了一个加密相册,六位数密码,然后把原片从普通相册中删除,连回收站都清了。
干净。
不留痕迹。
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这一天余下的时间苏牧继续做着文件整理的基础工作,速度有意识地调快了一些,免得被人觉得异常,到下午五点半的时候,二处的同事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苏牧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然后听到了一个声音。
苏牧?
带着明显的惊喜和上扬尾音。
他转过头。
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女生。
短发,圆脸,穿着省政府统一发的深色工装外套,手里抱着一叠文件夹,文件夹挡住了大半个上半身,身高不太高,目测一米六出头,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看到老朋友时控制不住的、毫无城府的开心。
方小曼。
大学同学。
苏牧用零点几秒的时间完成了陌生→识别→确认→调取记忆→生成应对方案的全套流程。
方小曼,政法大学同级不同班,在校期间打过几次照面聊过几次天,不算熟但也不陌生,苏牧记得她成绩中等偏上,性格开朗话多,社团活动很积极的那种人,毕业之后通过考试进了青江省政府办公厅,具体在哪个处室之前不知道,现在看来应该也在二楼的某个科室。
小曼?苏牧的表情切换成了恰到好处的意外和高兴。你也在这?
对啊!方小曼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那种,完全不掺杂任何算计。我去年底考进来的,在综合一处,你呢你怎么在这?
实习。
啊?你在这实习啊!方小曼的眼睛亮了一下,声音的分贝控制不太好,旁边工位上还没走的同事瞥了一眼过来,她才稍微压了压嗓门。
太巧了吧!
苏牧扫了一眼方小曼。
习惯性的、不受控制的全身扫描,这个扫描程序在遇到任何女性的时候都会自动启动。
扫描结果:圆脸,皮肤一般,化了淡妆但遮不住颧骨上的几颗雀斑,工装外套太宽松看不出上身线条,但从肩膀的比例和手臂的粗细来推测,胸部大概率平平,腰部没有明显的收窄弧度,臀部的轮廓被工装裤完全隐藏,整体身材属于正常普通的范畴,没有任何一个局部数据能达到触发苏牧兴趣阈值的水平。
和母亲比,和瑜伽房里的那具身体比,和旗袍下面的那对巨乳那截白嫩大腿比,方小曼连参赛资格都摸不着边。
零性趣。
绝对的、毫无商量余地的零。
但苏牧脸上挂着的笑容依然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是挺巧的。他把桌上的文件收拾整齐推到一边,站起来面对方小曼,姿态自然放松。你在一处?那我们就隔了一条走廊。
对对对!
方小曼开心地点头,抱着文件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一个紧张的下意识动作,她的视线在苏牧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老同学重逢场景要长出两三秒,瞳孔的微微放大和嘴角不由自主上扬的弧度传递的信息苏牧读得一清二楚。
有好感。
大学时期就有的、一直没有明说过的、藏在老同学的安全外壳里的那种好感。
苏牧在心里给方小曼的标签更新了一行:可利用。
不是色诱那个层面的利用,方小曼对他来说在身体上完全提不起兴趣,但这个女生性格开朗心思单纯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了小半年,她的社交圈子里一定有不少基层的八卦和信息,官场的很多关键情报不是从机密文件里读到的,是从食堂闲聊、茶水间闲话、下班后的微信群里一条一条拼起来的。
方小曼就是这样一条信息管道。
管道本身不知道自己在传输什么信息,但输出端的人如果足够聪明,就能从她无意中透露的碎片里拼出有价值的拼图。
中午一起吃饭呗?方小曼脱口而出的语速很快,像是这句话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了但怕自己反悔所以赶紧说了出来。
食堂三楼的炸酱面挺好吃的,我带你去。
好啊小曼,有空一起。
苏牧的声音温和到了极致。
温和到方小曼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层。
但这份温和和他对母亲的温文孝顺一样,是精密计算后的输出产品,每一个音节的温度、每一毫米的笑容弧度、每一秒的眼神接触时长都是变量,都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
方小曼看到的是一个阳光开朗、友好亲切、刚好和自己在同一栋楼实习的帅气大学同学。
苏牧看到的是一个免费的、不需要任何维护成本的、主动上门的情报末端。
那说好了啊!方小曼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文件夹抱在胸前的姿势让她原本就不突出的胸部被压得更加平坦。
苏牧看着她走出办公室门口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一个潜在的信息渠道。
不能浪费。
苏牧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关上了文件柜的门,窗外的天还亮着,省政府大楼的走廊里下班的人流已经开始涌动,皮鞋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汇成了一片嘈杂。
他走出综合二处的办公室,在走廊里逆着人流往楼梯口走。
手机锁屏的黑色屏幕倒映着他的半张脸。
手机里有三张照片。
脑子里有两条线。
一条通向权力。
一条通向那道旗袍开叉后面的大腿。
苏牧下楼,走出省政府大楼的大门,三月初的澜城傍晚微凉,风从澜江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
苏婉清的专车停在大楼正门的右侧,黑色的公务用车,驾驶位空着——司机可能去了洗手间,后排的车窗玻璃是深色贴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苏牧知道母亲还在楼上,晚上六点之前她不会下来,周五的晚上是澜江会所的固定社交夜,苏婉清通常会在办公室换装之后直接从大楼出发。
换装。
从职业套裙或者今天这件墨绿色旗袍换成另一件赴宴用的旗袍。
苏牧想到了一个画面:苏婉清在办公室里拉下旗袍侧面的拉链,墨绿色的丝绸面料从身上滑落堆在脚边,只剩下一件胸罩和一条内裤站在办公室里,那对被胸罩兜住的巨乳在取下新旗袍准备穿上之前的几秒钟里,完整地暴露在办公室的灯光下。
办公室的门锁了吗?
如果没锁。
如果他走进去。
苏牧的右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头,掌心的指甲掐进了肉里。
他松开了。
不是今天。
食指指腹摩擦了一下拇指内侧。
今天有更重要的收获。
手机里那三张加密照片。
还有方小曼这条新开辟的信息渠道。
苏牧走过停车位,往苏家别墅的方向步行,距离不远,从省政府大楼到东边半山腰的别墅区步行大约二十分钟,他决定走回去。
春天的风吹在脸上。
脑子里在转。
证人证词的前后矛盾。
三天的时间差。
父亲的案子。
周德海。
苏牧把双手插进裤兜里,步伐稳定地走在澜城傍晚的人行道上,嘴角平直,眼神平静,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下班回家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