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表格

苏州的六月,空气里弥漫着梅雨季的潮湿。

赵泽伟把那张《大学生志愿服务西部计划报名表》放在餐桌上时,手还是湿的。

他刚在洗手间用冷水冲了五分钟,毛巾擦了三次,掌心的汗还是渗出来了。

父亲在阳台浇花,背对着客厅,看不见表情。母亲在厨房盛汤,勺子在锅沿磕了一下,清脆的一声,然后停了。

“吃饭了。”母亲说,声音很平。

赵泽伟家住在姑苏区的一个老小区里,三楼,没电梯,九十年代的房子,外墙贴着白色小瓷砖,风吹日晒二十年,已经泛了黄。

楼道里的声控灯永远有坏的,门口的那盏从赵泽伟上初中起就不亮了,到现在还是黑的。

但这套房子是这一带最让人羡慕的学区房。赵泽伟小时候不懂,后来上了大学才慢慢反应过来,父母当年咬咬牙买下这套房子,就是因为他。

父亲赵强,五十四岁,苏州市姑苏区卫生健康委员会副主任,副处级。

体制内干了二十七年,从街道卫生科的小科员一步一步熬上来,档案干净,履历清白,工作能力没问题,最大的特点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开会永远坐第三排,虽然不显眼,但也让人看得见。

他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当年谈恋爱时,骑自行车带爱人刘素琴去太湖边看日出,结果半路车胎爆了,两人推着车走了十几公里。

母亲刘素琴,五十岁,苏州市姑苏区平江街道办副主任。

跟赵泽伟父亲一样,体制内。

但她比父亲活络,街道办的工作千头万绪,邻里纠纷、占道经营、垃圾分类、老年活动,什么都要管。

刘素琴的特点是把每件事都管得刚刚好,不出大乱子,也不出大成绩,安稳地熬资历、等退休。

两口子一辈子都在刚刚好的轨道上。

房子是刚刚好的学区房,职位是刚刚好的副处级,存款是刚刚够赵泽伟以后结婚付首付的数额。

他们的人生像一碗不烫不凉的粥,喝下去没什么感觉,但也不会呛着。

赵泽伟是这碗粥里唯一一粒可能硌牙的米。

赵泽伟出生的时候,赵强三十岁,刘素琴二十六岁。

夫妻俩结婚四年才要的孩子,不是不想早要,是两人都在爬坡期,赵强刚提了副科长,刘素琴在街道办忙得脚不沾地。

赵泽伟是男孩,三代单传。爷爷奶奶从常州赶过来,抱着襁褓里的孙子看了又看,爷爷说了一句话:我们赵家这根苗,可得好好护着。

这句话后来成了赵家的家训。好好护着。

赵泽伟的童年是被严密看管的。

上小学前,奶奶从常州搬来苏州住,专门带他。

奶奶的原则是地上脏不能坐,风吹了要加衣,别的小孩推你,你要躲,别跑太快会摔。

赵泽伟在小区里跟别的孩子追跑打闹,奶奶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喊到邻居都记住了这个声音。

上小学了,父母接手。

刘素琴每天接送,书包永远在她肩上,赵泽伟空着手走。

同学笑他妈宝,他脸红,说我自己背,刘素琴说你书包重,压着不长个。

后来赵泽伟长到了一米七八,证明即使被压着,也长个了。

赵强的管教方式不一样。

他不像刘素琴那么事无巨细,但他有一个习惯,替赵泽伟做决定。

小到报什么兴趣班,大到上哪个中学,赵强会提前把所有选项研究透,然后把最优解放在赵泽伟面前。

泽伟,你看,一中升学率最高,离家也近,爸爸帮你报了。

赵泽伟说我想去二中,因为同桌去二中。赵强笑了一下:二中也行,但一中更好。你去了就知道了。

赵泽伟去了。他后来确实知道了,一中确实更好。但这件事让他隐约觉得,自己的想似乎没有父亲的好重要。

初中三年,赵泽伟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五十名。

不算拔尖,但也够用。

母亲每周给他整理书包,作业本按科目分类夹好,连笔袋里的笔都是按颜色排好的。

赵泽伟有一次跟同学打架,准确说,是他被推了一下没站稳,撞在墙上,膝盖破了皮。

班主任打电话给刘素琴,刘素琴请了半天假跑到学校。

谁推你的?刘素琴蹲下来看他的膝盖,表情又急又心疼。

赵泽伟指了指那个男生。那男生比赵泽伟高半个头,是体育委员。

刘素琴站起来,用那种街道办处理投诉的语气对班主任说:老师,这件事得有个说法。我家孩子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伤。

最后的结果是体育委员道了歉,赵泽伟被母亲带回家涂碘伏。赵强晚上回来问了一句没事吧,赵泽伟说没事,这件事就过去了。

但赵泽伟记住了那个男生的眼神,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真有出息,叫家长。

他后来再也没有跟人打过架。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怎么打。他的身体从来没用过还手这个功能。

高考填志愿那年,赵泽伟想学生物。

他高中的生物老师是个说话慢吞吞的老头儿,上课喜欢拿粉笔头扔睡觉的学生,但讲到染色体和基因的时候眼睛会亮。

赵泽伟被那种亮吸引了,他觉得生物是活的、有生命力的,跟物理化学那种冷冰冰的公式不一样。

他把志愿表草稿给父亲看。赵强看了三分钟,放下。

学生物毕业干什么?

可以做研究,

研究?

赵强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泽伟,你知不知道生物的本科生出来大部分做销售?

卖医疗器械,卖药。

就算你读到博士,你去哪儿搞研究?

实验室有人给你钱吗?

赵泽伟想说我可以,,但父亲没给他可以的机会。

学医。你分数够苏大临床的本硕连读,七年出来直接硕士,规培三年,三十岁之前就能当主治。你刘叔叔在苏州三院,到时候能安排。

赵泽伟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没有话说,他是不知道怎么说。

从小到大,父亲每次说我给你安排了,赵泽伟都说好。

他说了十八年的好,已经忘了怎么说不。

爸,我……我喜欢生物。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在请求原谅。

父亲看着他,叹了口气:泽伟,你喜欢的未必是你适合的。

你是男孩,得为将来考虑。

医生这个职业稳定、体面、收入也够。

你刘叔叔的儿子去年进了苏州一院,现在相亲都有人抢着介绍。

赵泽伟没再说话。他把那份草稿拿回去,把生物科学改成了临床医学(本硕连读)。

填完的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香樟树的影子被风吹动,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想起生物老师的那双眼睛,讲课讲到DNA双螺旋结构时那种亮。

他以后再也没见过那种亮。

苏州大学医学部在独墅湖校区,离他家打车四十分钟。本硕连读七年,前三年基础课程,后四年临床课程加医院轮转。

赵泽伟的大学生活乏善可陈。

他不参加社团,不谈恋爱,不喝酒,不熬夜打游戏。

他的室友们叫他老干部,因为他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熄灯,早上六点半起床去操场跑两圈。

室友们通宵打英雄联盟的时候,他戴着耳塞睡得像一尊佛。

但他也不是书呆子。

他的成绩在年级中游偏上,不算优秀,因为他不争,不抢,也不主动往老师跟前凑。

他上课坐中间偏后的位置,偶尔被点到名回答问题,站起来声音不大,说完就坐下,像完成一个程序。

他选临床医学这条路的唯一感受是谈不上讨厌,也谈不上喜欢。

解剖课他敢上手,缝合打结学了三天就会了,看心电图比同学慢一点,但也能看懂。

他不像有些人那样对医学充满热情,也不像有些人那样见了血就晕。

他就像一个被安装了学医程序的人,输入指令,输出结果,中间不需要情绪参与。

大三那年,他跟着导师去了一次苏州市儿童医院的义诊。

穿上白大褂站在诊室里,有家长抱着孩子进来,他问诊、查体、写病历。

全过程他手心都是汗,但脸上很平静。

看完最后一个病人的时候,那个三岁的小女孩对他说了声谢谢叔叔,他愣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笑了。嘴角自己往上翘的那种笑。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想了很久。他想,也许父亲是对的,医生这个职业,他确实不排斥。甚至在某些瞬间,他觉得还行。

还行这个感觉支撑了他七年。

但还行撑不了全部。

研究生最后一年,赵泽伟开始面临真正的选择,毕业去哪。

父亲从半年前就开始铺垫了。每隔两三个星期打电话来,语气随意的样子:泽伟,你刘叔叔说苏州三院今年招人,他想把你的简历递过去。

泽伟,规培的话在苏州三院,你刘叔叔能盯着点,放心。

泽伟,科室你选内科还是外科?你刘叔叔说内科轻松点。

赵泽伟每次都说嗯知道了我考虑考虑。

但他从来没有主动跟父亲说我想要或者我不想要。

他只是被动地接收信息,像一只被投喂的动物,食物端到嘴边就吃,但从来没有自己去找过吃的。

改变发生在一个星期四的晚上。

那天苏州下了很大的雨,赵泽伟在宿舍看书,室友都去聚餐了,他嫌雨大没去。

手机响了,是母亲。

他接起来,母亲说:泽伟,你爸今天不舒服,早早就躺下了。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饭吃了没?

吃了。

多吃点,你瘦了。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赵泽伟坐着没动。外面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他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很空。

他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西部计划。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西部计划对他来说是一个遥远的、跟自己完全无关的词,像援非医疗队或者南极科考一样,是电视上才有的东西。

但那天晚上,他点进了官网,一篇一篇看那些志愿者的故事。

有人在甘肃的村小支教,有人在西藏的卫生院驻守,有人在新疆的沙漠边上种树。

有一个故事他看了三遍,一个学医的女生去了西藏的一个基层医院,写了很长一篇,最后一段是:

我走的时候我妈哭了一个月。但我现在不后悔。因为我在这里,第一次觉得我的白大褂不是穿给别人看的。

赵泽伟合上电脑,躺下来。雨还在下,雨声像无数只手指在敲窗户。

他睡不着。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爸爸帮你报了;想起母亲蹲下来给他涂碘伏时眼睛里的心疼;想起填志愿那天他把生物科学改成临床医学时,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五秒;想起儿童医院那个三岁小女孩说的谢谢叔叔,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还行之外的东西。

他当时的笑,不是因为还行。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坐起来,打开电脑,下载了《大学生志愿服务西部计划报名表》。

填表用了半小时。姓名、性别、籍贯、专业、政治面貌、志愿岗位、意向服务省。填到家庭联系人那一栏时,他停顿了。

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最终填了自己,手机号那一栏填的是自己的号码。

确认提交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差点点错。

然后他盯着屏幕上提交成功四个字,盯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敢不敢去。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件事,一件父亲没有替他安排的事。

那个晚上之后,赵泽伟跟谁都没说。

他照常上课、轮转、写病历,接母亲的电话说挺好的,听父亲安排苏州三院的事说知道了。

他像一个同时运行两套程序的人,表面执行着父亲输入的指令,后台悄悄运行着自己的计划。

他也不是没动摇过。

报名提交后的第三天,他收到西部计划项目办的确认邮件,通知他进入初筛。

他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十分钟,然后把它移到了已读文件夹,没回。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等通知再说。

一周后他收到面试通知。他点开,看了两遍,关上。

等面试再说。

面试在南京,他坐了高铁去,答完问题出来,坐在候车室里买了一杯奶茶。

奶茶太甜了,他喝了一半扔了。

回苏州的火车上他靠着窗想:如果面试没过,那就当没这回事。

但面试过了。

又过了一周,项目办打电话确认:赵泽伟同学,您入选了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喀什地区的医疗岗位。请您于三日内确认是否接受派遣。

赵泽伟接电话的时候在食堂排队打饭,左手端着餐盘,右手举着手机。周围是同学刷卡的声音、阿姨舀菜的颠勺声、塑料椅腿刮地面的吱嘎声。

他说:我确认。

挂了电话,他端着餐盘走到窗口:阿姨,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

阿姨说:红烧肉没了。

他说:哦,那换个……他盯着菜牌看了很久,后面的同学不耐烦地催了一声。他最后说:那就随便吧。

阿姨打了一份土豆烧牛肉给他。他端着走了,坐下来吃了一口,才发现自己忘了拿筷子。

那时候是三月。距离毕业还有三个月。

现在那张报名表放在餐桌上。

四月过去了,五月过去了,六月来了,赵泽伟把那张纸从抽屉里拿出来,折好,揣进兜里,在母亲做饭的时候走过去,放在了碗旁边。

他全程没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他预演过一百遍对白,但走到餐桌前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

所以他只是放下,然后坐下,等他们发现。

母亲端汤出来的时候看见了,勺子在锅沿磕了一下。父亲浇完花进来坐下了,瞥了一眼,没马上拿起来。

然后就是现在。

母亲哭着进了卧室。父亲把报名表叠好放在他面前,问了他那个问题,

你是真的想去新疆,还是因为你不想去苏州三院?

赵泽伟看着那张叠好的纸。父亲的指痕还在纸面上,两个指纹,压在他名字旁边。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我不是不想去三院。赵泽伟说。

父亲看着他。

我……赵泽伟停顿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又松开。我就是不想。不想所有事都跟以前一样。

父亲没接话。

赵泽伟继续说,声音比以前大了一点:小学你帮我选的,初中你帮我选的,高中也是,大学也是。

我从来没自己选过。

爸,我都二十四了。

我连煮泡面都不会。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突然哑了。他以为自己会哭,但是没有。他只是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

父亲坐在他对面,还是那副表情。赵泽伟看不懂那表情是生气还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很久,父亲开口了。

你妈哭几天就好了。

赵泽伟抬起头。

你爷爷当年也反对我调来苏州。父亲说,他说你留在常州本地安稳。我没听他的。

赵泽伟愣住了。他第一次听父亲说这个。

所以你要去就去。

父亲站起来,拿起自己的碗筷,但有一条。

给你妈打电话,每天打。

她把手机放枕头边上,半夜醒来看没有你的消息,她就睡不着。

赵泽伟张了张嘴:……知道了。

父亲端着碗进了厨房,路过卧室门口停了一步,敲了敲门:素琴,哭完了出来洗碗。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滚。

父亲嘴角动了一下,那是赵泽伟很久没见过的、微不可查的笑。

赵泽伟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那份叠好的报名表。窗外的蝉鸣忽然不那么吵了。

他伸手把报名表拿起来,展开,又叠了一遍。

折叠的那条线已经发白了。他叠了太多次,打开看、折上、再打开、再折上,三个月里重复了一百遍。

这一次他终于没有把它塞回抽屉。

他站起来,走向阳台。香樟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哗哗响,空气里是梅雨季快结束的味道,热、闷、但隐约透着一丝干爽的预告。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

妈,我到了那边每天给你打电话。

发出去三秒,卧室里传来手机提示音。然后是母亲吸鼻子的声音。然后是沉默。

又过了五秒,母亲回了一个字。

嗯。

赵泽伟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的东西散开了一点。

他又发了一条:我会学煮面的。

这次母亲回得快了:煮之前看说明书!上回你把锅烧了!

赵泽伟忍不住笑了。他笑得嘴角往上翘,跟当年在儿童医院诊室里那种笑一模一样,陌生的、不熟练的、但确确实实是发自内心的。

他回了一个好。

那天晚上他回房间收拾行李。

母亲那个大大的行李袋放在他床尾,里面塞了羽绒服、电热毯、感冒药、方便面、榨菜、两盒苏州特产糕点、一个小电饭煲。

赵泽伟蹲在地上,把那个行李袋打开,往外掏东西。

羽绒服拿出来了,新疆夏天用不上,冬天再买也行。

电热毯拿出来了,医院宿舍应该暖气。

方便面拿出来了,他总不能吃一年方便面。

榨菜拿出来了,他不爱吃榨菜,但母亲觉得他爱吃。

他留了一盒糕点。那是母亲自己做的桂花糕,每年中秋前后她都做,赵泽伟从小就吃。

他把那盒桂花糕放进行李箱最里面。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个被掏空了大半的行李袋,又看了看自己那个小小的银色行李箱。

他忽然发现,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自己给自己收拾行李。

他做得很慢,叠衣服的动作很笨,袜子和内裤不知道该放哪一层。他一边整理一边想:到了那边,我得学会洗衣服了。

然后他想:到了那边,什么都得自己学会了。

他把行李箱拉上,放在门口。

窗外天已经黑了。

苏州的夜晚万家灯火,他家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

母亲从卧室出来了,眼睛红红的,去厨房洗碗。

父亲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泽伟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有点舍不得。

但他还是把行李箱放好了。他对自己说:明天走。

然后他又想了一下,改成了:后天走。

多留一天,让母亲再多做一顿饭。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香樟树影在窗帘上晃。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的手指在报名表上的指纹、母亲哭红的眼睛、儿童医院那声谢谢叔叔、以及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按下提交那一刻的心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窗外的蝉鸣终于停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新疆撑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

但至少。

这是他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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