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梧桐枝头开始冒出极细的嫩芽。
林浩考完最后一门英语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是阴的，但没下雨。
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书包带子勒着肩膀，里面装着考完的文具袋和几张草稿纸。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陈越发的一条消息：“考得咋样？”
林浩想了想，回：“还行。比期末稳。”
对面秒回：“那就行。我考砸了，英语阅读完全没看懂。”
林浩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安慰的话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晚上再说。”
他骑着自行车回家。
到楼下的时候他没立刻上楼，坐在自行车座上，单脚撑地，掏出手机把各科答案对了一遍。
数学最后一题算出来了，步骤也对得上；理综选择题没丢太多；英语阅读错了两道。
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总分，比上次应该能高一些。
回到家，微信了苏婉，她不在家。
他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把书包放下，坐在书桌前盯着墙上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
那张写“580”的便利贴早就被他撕掉了，现在贴在上面的是他自己写的一张：“稳住心态，正常发挥。”
但此刻他看着那几个字，手心还是有点冒汗。
…………
出分前一天晚上，林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数羊数到第二百多只的时候放弃了，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他犹豫了几秒，给苏婉发了条消息：“姐，你睡了吗？”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亮了。
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
他点开，把手机举到耳边。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键盘偶尔敲击的细碎声响：“还没，有一篇稿子明天要交。你怎么还不睡？”
林浩按住语音键，声音压得很低：“紧张。睡不着。”
消息发出去之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收到第二条语音。
“你期末考砸了那次，我答应过你什么？”
林浩想了想，打字回过去：“你说……不管多少都不会走。”
“嗯。”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键盘声停了，“所以，别太紧张。”
“知道了。”
那条语音发出去之后，对面没有再回。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慢慢沉下去。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
出分那天是周五下午。
班主任抱着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林浩正在低头看英语单词本。
他听见老师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的声音，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摞纸上。
“这次一模，整体比期末有进步。”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咱们班有几个同学进步比较大——林浩，你上来拿你的成绩单。”
林浩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面。老师把一张纸递给他，声音压低了一些：“556分，班里进步最大，继续加油。”
林浩低头看着那张成绩单，目光在最下面那个数字上停住了。
556。
他又看了一遍，确定没看错。
他抬起头，对老师说了句“谢谢”，然后走回座位。
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但这一次是高兴的那种快。
他偷偷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苏婉。
配文只有四个字：“还差24。”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肚里。
台上老师开始讲卷子分析，粉笔在黑板上咔咔地响着。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打开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556，进步不小嘛。”
然后隔了几秒，第二条跟过来：“可惜还是没到580，后门不让进哦。”
林浩看着那行字，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低头打字：“那……有其他奖励吗？”
他盯着对话框顶端那行“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两下。
“后天带你去KTV。”
“好耶！”
他锁了屏，嘴角弯了一下，站起来收拾书包。
…………
放学的时候陈越整个人没什么精神。林浩在校门口等他，看见他走出来的时候朝他抬了一下下巴：“怎么样？”
陈越走近了，把手机屏幕递过来——是一张截图，成绩单上的数字写着354。
林浩看着那个数字没有说话。
陈越把手机收回去，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英语比期末还低了三分，57。数学倒是提了一点，76。”
他没说下去。
“周小雨呢？”
“她考了583。”陈越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她没说我什么，但我看她拿了成绩单之后安静了挺久。”
两个人沿着校门口的街道走了一段路，谁也没说话。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陈越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灰白的天空，呼出一口气：“小雨应该是稳进她想读的大学了。”
林浩站在他旁边，过了几秒才开口：“那你呢？”
“我？”陈越把书包换了个肩膀，“我打算周末去体院那边看看。了解一下分数线。”
“我陪你去。”
陈越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行。”
…………
周日晚上，陈越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靠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语法书，但翻开的页面停在同一个位置已经很久了。
周小雨从书架后面绕过来的时候，他正低着头，手指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边，没有开口。
陈越抬起头，看见她的那一刻，表情从放空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小雨已经开口了：“你英语比期末还低了三分。”
“……嗯。”
“数学倒是涨了八分，说明你肯学。”她的语气平平的，“但英语这个分数，文化课过不了线。”
陈越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低头盯着那本摊开的语法书。他确实在学，但他学不进去。那些时态、语态、从句，在他眼里全是一团乱麻。
周小雨没有继续说他。
她把书包拉开，从里面抽出一本翻到卷边的书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封面印着《高考英语高频词汇·基础版》，书页里夹着好几张便利贴。
“你不需要背所有单词，”她说，“但这本书里的一千两百个核心词，你必须全记住。”
陈越低头翻开书页。
里面用荧光笔划了不少词，旁边还有圆珠笔写的短句，字迹是她的。
他翻了几页，发现有些词旁边还画了小小的示意图——比如“run”旁边画了一双腿，“jump”旁边画了一个小人腾空。
“你什么时候画的？”
“前几天你考完跟我说英语考砸了那天。”周小雨说，“每天背三十个，周末我抽查。背不下来不许打球。”
陈越看着那些手画的示意图，喉咙里像堵了一团东西。他抬头看着周小雨，她正低着头翻自己的笔记。
“小雨。”他叫她。
她抬眼。
“你对我太好了。”
周小雨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先背完再说。三十个，今晚就开始了。”
她把那本书往他面前又推了推，然后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是一份手写的英语周计划表，从周一到周日，每天的任务都列得清清楚楚。
“周一背三十个新词，复习前一天的。周二做三篇阅读理解，不会的单词圈出来。周三——”
“你连这个都写了？”
“不然你指望自己会主动学？”周小雨把那张表推到他面前，“按这个来，两个月之后你英语至少能涨二十分。”
陈越低头看着那张手写的计划表，字迹工整，每一行都写得很认真，连“休息十分钟”这种都标注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你能不能……每天跟我一起？”
周小雨看着他，过了两秒，嘴角那个弧度变大了一点：“好。”
她把计划表折好，夹进那本词汇书里，然后推回他面前：“今晚先从第一页开始。你现在就背，我看着你。”
陈越低头看着那本翻到卷边的词汇书，又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周小雨。她正低头刷题，是真的打算陪他在这里坐一整个晚上。
他翻开第一页，第一个词是“abandon”。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处抄了一遍。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坐在对面，安静地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