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池里水汽蒸腾,像一层薄纱笼在三个人身上。
池水清澈见底,映着天花板上暖黄的灯光,水波荡漾间,三具赤裸的身体泡在水中,肌肉松弛,骨头缝里的疲惫像被热水泡开了一样。
候少靠在池壁上,双臂张开搭在池沿,整个人像一摊泡开的肥肉。
他身材魁梧,但显然养尊处优惯了,肚皮高高隆起,像一座肉山,胸前的肥肉松弛下垂,乳头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两颊泛着酒足饭饱后的红光。
他闭着眼,呼吸缓慢而沉重,肥厚的嘴唇微微翕动,像一头刚吃饱的野兽在打盹。
郑强盛泡在他对面,身子略往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豺狼。
他身材精瘦,皮肤黝黑,肌肉线条分明,像铁打的一样,与候少那身肥肉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搓了搓脸,又搓了搓脖子,叹了口气:“候少,兄弟最近真是难受啊。擎天集团那个林远,把兄弟往死里整啊。前不久还被送进局子里蹲了几天,出来的时候,脸都丢尽了。”
他说着,脸上的表情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候少的脸,观察着候少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他这番话是经过斟酌的——诉苦要诉够,但不能显得太窝囊,要让候少觉得他还有用,还有价值,不是一条丧家之犬。
候少眼皮都没抬,鼻子里哼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闲事。
他伸手从池边拿起一根雪茄,叼在嘴里,慢悠悠地点燃,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这才转头看向宋卫明,声音懒洋洋的:“宋市长,你不是管着江城这一亩三分地吗?郑老板这么委屈,你不罩着?”
宋卫明心里咯噔一下,暗骂候少哪壶不开提哪壶。
擎天集团有省里的背景,他一个市长,哪里敢明着跟省里顶?
他脸上挤出一点苦笑,那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太谄媚,也不显得太疏远:“候少说笑了。擎天集团有省里撑腰,林远那小子背后站着周培元,我……不好办啊。”
他说“不好办”三个字时,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这三个字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奈和推脱。
他泡在水里的手指轻轻捻着,像是在打什么算盘——候少这个人,刚才郑强盛稍稍给他透了点底,得罪不起,但也不能太顺着,否则以后什么事都找他,他这市长就没法当了。
他的目光在水面上游移,像是在寻找什么退路。
候少嗤笑一声,毫不留情面:“还不是你没用。”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在宋卫明脸上,他脸色变了变,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和气的样子。
他低下头,盯着水面,牙齿咬得紧紧的,不敢发作。
候少这个人,他惹不起,他背后那尊大佛,他更惹不起。
他只能咽下这口气,像咽下一口滚烫的茶水。
郑强盛见气氛僵了,赶紧打圆场,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候少,宋市长也不容易。那林远确实难缠,背后有人。兄弟这口气,咽不下去啊。候少要是能帮兄弟治治林远,兄弟感激不尽。”
候少终于抬起眼皮,看了郑强盛一眼,目光带着审视,像在看一件货物值不值得出手。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浴池上空缓缓散开:“林远算个屁,但为了你,得罪周培元,我有啥好处?”
郑强盛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决定。
他泡在水里的手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然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候少,二期的工程,要是你能帮兄弟中标,利润,咱们对半分。”
候少沉默了一会儿,池水安静地冒着热气,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
他像在品味这句话里的分量,又像在等着郑强盛加码。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三七。我七你三。”
郑强盛脸色一僵,他没想到候少这么狠。
三七分,他基本不赚钱了——建材、人工、机械、打点上下,每一项都是钱,三七分账,他等于白干,甚至可能倒贴。
他看了一眼候少,候少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双眼睛像一潭深水,看不透底。
郑强盛在心里盘算了一瞬:这一单,他确实不赚钱,但候少这条线,比什么都值。
只要搭上这条船,以后江城的项目,还不是他说了算?
他咬咬牙,点头:“行。三七,候少拿七成,兄弟拿三成。就当交个朋友。”
宋卫明在一旁惊呆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三七分,郑强盛这基本就是赔本赚吆喝了,他不明白郑强盛图什么。
但他很快想通了——郑强盛图的是候少背后的资源,图的是以后的路,图的是那张比钱更值钱的人情网。
他泡在水里,看着这两个人,心里那杆秤又拨弄起来:候少这个人,比他想象中还狠,还贪,还不好对付。
郑强盛一开始想着拉拢林远,借着林远背后的擎天洗白。
但奈何林远不上道,他现在主动送钱给这个候少,何尝不是一种投资。
郑强盛这个人,看似粗鲁,其实比谁都精明老辣。
候少哈哈大笑,笑声在浴池里回荡,带着几分得意。
他拍了拍水面,水花溅起,落在郑强盛身上:“郑老板是爽快人!行,这事我应了。”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不过,别等什么二期工程了。这一期,就给他搅黄了,抢过来。”
郑强盛一愣,随即大喜,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候少的意思是……”
候少掬起一捧水,浇在脸上,慢悠悠地说:“山人自有妙计,且看咱家手段!”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候少高明。候少高明。我就等着看好戏了”
郑强盛连连称赞道,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浴池里来回撞着,像一头野兽在宣示领地。
自从擎天中标以后,他从未像现在如此舒坦高兴过。
他拍了拍手,声音在空旷的浴池里响起:“行了,正经事谈完了,咱得谈谈不正经的了。”
他话音刚落,浴池侧门被推开,四个女人款款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景田,头发重新盘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脸颊泛着红润,像是刚喝过一杯热酒。
苏晚跟在后面,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波流转,像一只餍足的猫。
沈玉的步伐轻快,像是刚才的折腾只是洗了一场热水澡。
俞静走在最后。
她换了一身浅色的裙子,头发散开,垂在肩上,步伐不急不缓,像是踩着一支无声的节拍。
刚才那场施暴的痕迹还在她身上——手腕上隐约可见的红痕,锁骨下一道淡淡的淤青——但她像是把这些都收拾起来了,收进一个看不见的抽屉里,锁好。
她走进浴池时,脸上带着笑,那笑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像是练过千百遍的。
她走到候少身边,蹲下来,伸手拿起候少放在池沿的雪茄,递到他嘴边,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甜腻:“候少,抽完了,我给您点上。”
候少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一头野兽在审视猎物。
他忽然伸手,一把将俞静拉进池子里。
俞静惊呼一声,水花四溅,她整个人跌进候少怀里,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削的曲线。
候少的大手一把抓住她的胸,隔着湿透的布料用力揉捏,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低下头,咬住她的嘴唇,舌头粗暴地顶进去,搅动着她嘴里的每一寸。
俞静没有反抗,她顺从地张开嘴,承受着他的掠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嘤咛,像是在迎合,又像是在忍耐。
景田站在池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容没有变,但眼里闪过一丝不服。
她脱掉衣服,跨进浴池,走到候少身边,整个人贴上去,从侧面搂住他的脖子,用饱满的乳房蹭着他的手臂,嘴唇贴上他的耳垂,轻轻含住,舔舐着。
苏晚也不甘示弱,她三两下脱光衣服,从另一侧挤进候少的怀里,整个人趴在他胸口,用舌尖舔着他肥厚的胸脯,眼睛却向上看着他,像一只争宠的猫。
沈玉站在池边,看着三个女人围着候少争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脱掉衣服,走进浴池,但她没有挤上去,而是蹲在候少腿边,低着头,伸手轻轻揉着他的小腿,像是一个安静的小丫鬟。
俞静被景田和苏晚挤开了一些,她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往后退了退,让出位置。
她靠在池壁上,看着景田和苏晚争抢着候少,脸上带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像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又像是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她伸手拢了拢散开的头发,目光落在水面上,那笑意在眼底深处微微晃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林远接到孟星禾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翻看江大项目的进度报告。
窗外暮色渐沉,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地铺在桌面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批注染上一层暖色。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了,他瞥了一眼,看到那三个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才接起来。
“星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轻微的电流声沙沙地响。
然后传来孟星禾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一夜没睡,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花:“林远,我想好了。我听你的,去京城,戒毒。”
林远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大,膝盖撞到桌沿,闷响一声,他顾不上疼,手里的报告滑落在地,纸张散了一地。
他压着声音,但语气里的欣喜几乎要溢出来:“真的?你想好了?”
“嗯。”孟星禾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起伏,“你安排吧。”
林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撑着桌面,指节微微发白:“好,我马上联系省城仁济医院,让他们和京城协和医院对接,顺便给你做个全身的检查。那边的设备和专家都是全省最好的。你放心,一切信息我都会替你保密,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只需要告诉我什么时候方便,我亲自来接你。”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像是她正在咀嚼他的话,又像是根本没听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孟星禾才开口,声音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不用接,我自己过去就行。”
林远听出她语气里的冷淡,心里微微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星禾,你是不是……还在犹豫?”
“没有。”孟星禾说,声音依然平得没有起伏,“我既然答应了,就会去。”
林远沉默了一瞬,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她为什么突然想通了,想告诉她他会一直陪着她,想让她别怕。
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只变成一句轻声的:“好,我这边联系好了,就来接你”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昨天我见到你父亲了。”
电话那头的气息明显一滞,像是她屏住了呼吸。
过了两秒,孟星禾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你跟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林远赶紧道,语气认真,“你放心,你的事,我一个字都没提。他问起你,我告诉他你最近挺好的。”
孟星禾没有说话,电话里只有她微微急促的呼吸声,像是她在努力平复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那……他有没有说别的?”
“他说让你给他回个电话。”林远说,声音放轻了些,“他很想你。”
孟星禾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远差点以为她挂了电话,他几乎要开口喊她的名字,才听到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嗯”,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林远站在窗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他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心里说不清是高兴多一些,还是担忧多一些。
她答应了,这是好事,但她那语气里的冷淡让他不安——她像是做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像是把身体交了出去,灵魂却还留在原地。
孟星禾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上,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几只麻雀在对面楼顶的电线上跳来跳去,又扑棱棱飞走了。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翻开通话记录,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瞬,拨出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头传来孟正邦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星禾?你等一下,我在开会。”
孟星禾听到父亲的声音,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用力咽了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爸,我……我想跟你说个事。”
孟正邦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像是他走出了会议室。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丝急切:“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孟星禾说,“就是最近……有点累,想请个长假,出去放松一下。”
孟正邦松了一口气,语气明显缓和下来:“累就休息,工作的事不急。你们那个体育学院,训练强度大,你又有旧伤,该歇就歇。去哪儿?一个人吗?”
“去京城,跟林远……一起。”孟星禾说这话时,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孟正邦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跟林远?你俩……处对象了?”
孟星禾没有回答,只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被角,指甲掐进布料里。
孟正邦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像是打心底里高兴:“行,那你们好好玩。学校那边我来打招呼,你放心。”
“谢谢爸。”孟星禾说。
“傻丫头,跟爸还客气什么。”孟正邦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些,“我还在开会,回头再给你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孟正邦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手机,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高兴了一会儿,但那笑意没有维持太久,就慢慢沉了下去。
他想起林远——那个年轻人确实一表人才,擎天集团常务副总裁,年少多金,前途无量。
几次见面,谈吐得体,举止稳重,他对林远的印象很好,确实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有些担心。
那个盛世王朝的董芸,上次车祸就跟他在一起,两人什么关系,似乎也是不清不楚。
这样优秀的年轻人,太招女人喜欢,未必是女儿的良配。
他皱起眉头,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又想起女儿的声音——刚才电话里,星禾的语气有些不对,像是藏了什么事。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得那声“嗯”里,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孟星禾挂了电话,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床单上。
她双手抱住膝盖,蜷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缩进一个看不见的壳里。
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她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第一滴雨落在玻璃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是一声接一声的雨点,像是谁在窗外敲着鼓。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膝盖,伸手拿过手机。屏幕亮起,通话记录上,在林远名字的上方,赫然显示着三个字——郑强盛。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目光一点点冷下来,像是冬天的湖水。然后她关掉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林远挂了孟星禾的电话,紧接着就翻出通讯录。他拨出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男声:“林总,有什么指示?”
林远笑了笑:“老方,别拿我开涮啊。有个事又要麻烦你了。”
老方是省城仁济医院的院长,姓方名国梁。
仁济医院是擎天集团旗下的产业,当年建院的时候,林远正好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从选址、立项到施工、验收,前前后后两年多,跟方国梁打了不少交道。
方国梁是周培元的花重金请来坐镇仁济的专家,也是医疗系统里的老资格,为人稳重,做事周全认真,眼里揉不得一丝沙子。
两人从一开始针锋相对的业主和甲方,硬生生处成了臭味相投的至交好友。
即使项目结束多年了,俩人一直保持着联系,逢年过节还会互相通个电话,喝喝小酒。
前些日子,林远出车祸转院到仁济,老方立刻丢下了手里的工作,在病房里全程指挥了林远和董芸的抢救和治疗,即使后期俩人情况稳定下来,他也一直陪护到林远醒来才合眼休息,也是当时为数不多,知道林远“假死”的人。
这次董小红的手术,林远也没少找老方“关心一下”。
电话那头,方国梁的声音带着几分热络:“说吧,什么事?”
林远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记得咱医院和京城协和有个合作的戒毒项目,去年在世卫组织还拿了奖,上了新闻联播的。”
“没错,那个项目的戒毒效果很好,世界领先的。我们正在和卫生部合作,下一步准备全国推广呢!”老方聊到这事,颇有些得意骄傲。
“我一个朋友,想去京城协和医院戒毒。你帮忙联系安排一下,要绝对保密,不能走漏患者信息。”林远压低声音,说出自己的请求。
方国梁那头微微沉默了一瞬,像是正在消化这个消息,但很快便爽快应下:“行啊,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什么时候过来?先到咱这边做个系统的检查,了解下情况。然后我去找协和的老崔,让他安排专家会诊,再制定戒毒的方案。”
林远说:“就这两天,我安排好了再跟您确认时间。老方,这事就拜托您了,一定要保密。”
“放心吧。”方国梁语气笃定,“我们医护人员都有专业培训,这事不会有外人知道的。我再和他们打个招呼,你就放宽心吧。”
林远如释重负,笑了笑:“那就拜托你了,回来请你喝酒。”
挂了电话,林远又给董芸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四声才接起来,董芸的声音有些疲惫,像是在医院里陪护:“林远?”
“阿姨的手术定在哪天?”林远问。
“后天上午。”董芸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医生说是第二台,大概十点多进手术室。”
林远嗯了一声:“我后天赶回来陪你,别担心。”
董芸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些:“你不用特意跑一趟,工作要紧。我妈这边……有我呢。”
“我说去就去。”林远说,语气不容拒绝。
董芸没有再坚持,轻轻“嗯”了一声:“那……你来了给我打电话。”
“好。”林远说。
挂了电话,林远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他忽然觉得有些头疼,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后天,董芸母亲手术,而他,要送孟星禾进仁济戒毒。
两个女人,一个是他少年时最宝贵的回忆,一个是他重逢后最沉重的牵挂。
一个在手术室外等着他,一个在病房里等着他。
偏偏这两件事,都落在省城仁济医院。
他不想让董芸知道孟星禾的事——不是因为什么见不得光的隐秘,而是他不想在董芸母亲手术的时候,让她心里再添堵。
他也不想让孟星禾知道董芸的事——她正在最脆弱的时候,他答应过要陪她走出深渊,如果她知道了他心里还装着另一个人,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再次退缩。
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窗外夜色渐沉,城市的灯火亮起来,像是铺了一张金色的网,而他正站在网的中心,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最后他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给小王发了条消息:“后天去省城,早上六点出发。”
刚签完合同,工程前期的事就多了起来。
交底、进场、临建、材料报验,一桩桩一件件,像流水一样涌过来。
林远带着老韩他们重返江大,车停在校园停车场,七月的阳光正烈,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老韩拎着图纸包,带着几个技术员下了车,回头看了林远一眼:“林总,您不一起过去?”
林远靠在车边,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你们先去,跟周志远他们把图纸和施工方案过一遍,我到校园里转转。”
老韩应了一声,带着人往基建处的办公室走去。林远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沿着校园的林荫道慢慢踱起步子。
七月的江大,正是暑假前的最后一段时光,校园里还留着不少没回家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身边走过。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高大茂密,枝叶交错,遮出一片阴凉,蝉声从树叶间漏下来,聒噪而热烈。
林远走在其中,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深色的休闲长裤,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得不快,像是漫无目的地闲逛,目光却不时扫过路边的建筑和标语,像是在打量这一方象牙塔。
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路,不知不觉绕到一栋教学楼前。
楼体是灰白色的,墙面上爬着半墙的常春藤,绿油油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亮光。
楼下立着一块牌子,写着“文法楼”三个字。
他本来只是路过,却听到楼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半掩的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瞬。
那声音温润清朗,像是山涧里流过的泉水,不急不缓,字字分明,带着一种安然的笃定,让人忍不住想听下去。
他顺着声音走到一间教室的后门,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缝,看到顾嫣然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讲课。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过膝裙,裙摆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一小截笔直的小腿。
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站在讲台上,身姿挺拔,目光从容地扫过台下的学生,语气笃定而温和,像是沉浸在某种属于她的世界里。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微微侧过头,露出一段优美的颈线,耳垂上戴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耳钉,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说话时偶尔会用指尖轻轻点一下讲台,或是翻开书页时微微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整个人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清丽脱俗,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与从容。
林远没有出声,悄悄从后门走进教室,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
顾嫣然正在讲朱自清的《论气节》。
她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朱自清先生在这篇文章里说,『气』是敢作敢为,『节』是有所不为。他举了很多例子,从文天祥到朱自清自己,都在探讨一个问题——一个人,什么时候该挺身而出,什么时候该守住底线。”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抬起,像是在思考什么:“气节这两个字,拆开来看,『气』是骨气、勇气、志气,是面对不公时敢于站出来的那股劲儿;而『节』是节操、节制、坚守,是面对诱惑时能够说『不』的那份定力。一个人要有『气』,也要有『节』,缺一不可。”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每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才说出口。
她讲到“气”的时候,目光微微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讲到“节”的时候,声音又沉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很重的事。
台下有学生低头记笔记,有人托着腮若有所思,有人偷偷看她——她站在那里,像是一幅画,又像是一首诗。
林远坐在后排,看着她讲课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和他见过的那些女人都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沉静的书卷气,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温润而坚定。
她站在那里,不争不抢,却自有光芒。
顾嫣然讲着讲着,目光无意间扫过后排,忽然顿了一下。
她看到林远坐在那里,穿着白色衬衫,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她。
她的眼神微微错愕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从容,像是水面被风吹过一圈涟漪,又平静下来。
她没有停下讲课,只是声音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朱自清先生说,『气』是敢作敢为,『节』是有所不为。一个人要有『气』,也要有『节』,缺一不可。
她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又落回后排那个角落,与林远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林远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像是正在认真听讲的学生,又像是在看一件久违的风景。
两人隔着大半个教室,目光在空中相遇。
顾嫣然微微一顿,像是从他眼里看到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触动了。
她没有移开目光,而是继续说下去,“……所以说,气节不是挂在嘴上的,而是要落到行动里。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让,这才是气节的真正含义。”
她的声音似乎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化开了。
台下有学生低头记笔记,没有人注意到后排那个陌生男人和讲台上的老师之间,那一瞬的对视。
下课后,学生们陆续走出教室,有人上前问顾嫣然问题,她耐心地解答了几句,才收拾好教案,拿起包走出教室。
林远站在走廊里,靠在窗边,看到她出来,微微一扬下巴:“讲得不错。”
顾嫣然走到他面前,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你怎么来了?”
“来江大办点事。”林远说,“路过,听到你的声音,就进来了。”
顾嫣然抱着教案,看着他:“听了多少?”
“从气节开始听的。”林远说。
顾嫣然微微侧了侧头:“哪句好?”
林远想了想,说:“『气』是敢作敢为,『节』是有所不为。这句好。”
顾嫣然看着他,目光微微闪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声音轻了些:“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林远看着她,没有接话。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沿着林荫道慢慢走。
七月的梧桐树绿得正浓,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蝉声在头顶嘶鸣,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破。
顾嫣然走在他身边,手里抱着教案,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你那边工程的事,顺利吗?”
“刚签完合同,还在前期准备。”林远说,“后面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常来江大跑。”
顾嫣然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顾嫣然停下脚步,看了看手表:“我下午还有一节课,得回去了。”
林远点点头:“好,你去忙。”
顾嫣然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林远。”
“嗯?”
“你上次说……要请我吃饭的。”她说,声音不大,目光却认真,“还算数吗?”
林远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算数。”
顾嫣然也笑了,那笑容像是夏日里的一阵凉风,清清爽爽地拂过。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另一栋教学楼,身影消失在门廊里。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远处,基建处办公室的窗口,周志远端着茶杯,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看着林远和顾嫣然并肩走在林荫道上的背影,看着顾嫣然回头说话时脸上的笑意,看着两人在路口分开时的神色。
他脸上的表情阴沉下来,像是被云遮住的天空。
他缓缓放下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七月的清晨六点,天已经大亮,空气里还带着一夜未散的潮气,路边的绿化带里,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混着晨风飘进来,带着一股清冽的甜。
车开到孟星禾住的小区门口,停稳后给她发了条消息:“到了。”
等了大约五分钟,单元门开了,孟星禾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痕,像是整夜没睡好。
她看到林远的车,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林远下车,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又替她拉开后座的车门:“上车吧。”
孟星禾低低地“嗯”了一声,弯腰坐进车里。林远关上车门,绕到另一侧,在她旁边坐下。小王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清晨的车流。
车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声响。
孟星禾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看着街景一点点往后退。
她今天穿得很素净,脸上没有化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连呼吸都显得轻而浅。
林远坐在她旁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昨晚没睡好?”林远问。
孟星禾轻轻“嗯”了一声。
林远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
车驶上高速后,路面平稳,车内的震动变得轻微而规律。
孟星禾靠在座椅上,眼皮渐渐沉下来,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过了一会儿,她的头轻轻歪过来,靠在了林远的肩膀上。
林远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她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头发蹭在他颈侧,带着洗发水的香气,柔柔地拂过他的皮肤。
她的身体轻轻倚着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
车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窗外的景色一片片掠过,田野、村庄、远山,在七月的阳光下镀着一层金黄。
林远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有动,怕惊醒她。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睫毛轻轻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做了什么梦,眉心有一点极轻的皱痕。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驶入省城仁济医院的大门。
林远低头看了看孟星禾,她还在睡,呼吸平稳,整个人蜷在他身旁,像一只安静的小猫。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星禾,到了。”
孟星禾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像是没醒透,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又安静下来。林远又轻轻叫了一声:“星禾,到了。”
她这才慢慢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像是还没从梦里回过神来。
她坐直身子,抬手揉了揉眼睛,忽然察觉到什么,低头一看——林远肩头的衬衫上,洇着一小片湿痕。
她愣了一瞬,然后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她慌忙伸手去擦他肩上的湿痕,手指碰到他衣服时又缩回来,窘得说不出话。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湿痕,忍不住笑了一声:“睡得挺香。”
孟星禾的脸更红了,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林远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睡得像个小猪一样,喊都喊不醒。”
孟星禾嘟囔了一句“你才是猪”,但声音里带着一丝羞赧的笑意。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好久没睡这么踏实了。”
林远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下。她没有说太多,但那一句话里的分量,他听得懂。有他在身边,才能睡安稳。
他顿了顿,轻声说:“放心,我一直在呢。”
孟星禾没有抬头,但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像是终于放下了一点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阳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在她身上,像是给这个苍白的早晨镀上了一层暖色。
她站在车门外,回头看了林远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走吧。”
林远带着孟星禾走进仁济医院住院部大楼,方国梁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白大褂,两鬓微霜,戴着金丝眼镜,看上去斯文儒雅。
远远看到林远,他笑着迎上来,正要开口寒暄,目光却落在林远身侧的孟星禾身上,微微顿了一下。
他原以为林远说的“朋友”是个男人,或者至少是个看上去有些落魄的病人。
可眼前这个女孩,穿着一件白裙,安静地站在林远身边,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眉眼清秀,气质干净,像是从校园里走出来的大学生。
方国梁的目光在林远和孟星禾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看向林远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玩味和狭促,像是老友之间心照不宣的调侃。
林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咳嗽一声:“方院长,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朋友,孟星禾。”
方国梁收回目光,换上职业性的温和笑容,朝孟星禾点了点头:“孟小姐好,我是方国梁,仁济的院长。协和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你先在我们这住下,做个全面的评估,然后根据你的情况,我们会同协和的专家会诊,给你制定进一步的方案。您放心,这边的条件和医护水平都是全省最好的。”
孟星禾轻轻点头,声音有些低:“谢谢方院长。”
方国梁又看了林远一眼,笑意更深:“林总,那我就先带孟小姐去办手续了。您要是不放心,可以跟着一起过来。”
林远正要开口,孟星禾却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他低头看她,她抿着嘴唇,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口。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林远……你,能不能晚点再走?”
她没说要他等多久,也没说为什么,只是那样看着他,像是怕他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林远心里一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不走。你先跟方院长去做检查,我就在医院里等着,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孟星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他的袖子,轻轻“嗯”了一声。
她跟着方国梁走进电梯,在电梯门合拢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远朝她点了点头,她这才收回目光,电梯门缓缓关上。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合拢,站了片刻,才转身往住院部另一侧走去。
董小红的病房在三楼,林远坐电梯上去,刚出电梯门,就看到董芸站在走廊里。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T恤,头发随意地扎着,整个人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睛里带着血丝,明显好几天没怎么休息好。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像是有些心不在焉,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林远,愣了一瞬,然后几乎是飞奔过来的。
她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抓着他后背的衬衫,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林远被她撞得微微后退半步,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紧紧抱着他,像是要把这几天的疲惫和委屈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林远低头看着她肩头微微耸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有些疼。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怎么了?”
董芸在他怀里闷闷地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沙哑:“妈妈要进手术室了,医生说风险不大,但我还是害怕……”
林远轻轻抚了抚她的背:“没事的,方院长亲自盯的手术,主刀医生是全国最好的,不会有问题。”
董芸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有些红肿,眼下一片青痕,嘴唇也干得起了皮,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脆弱。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依赖:“林远……这几天,我好想你。”
林远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散乱的头发,声音放得极轻:“先带我去看看阿姨。”
董芸点点头,松开他,擦了擦眼角,带着他往病房走去。林远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滋味。
手术做得很成功。
主刀医生从手术室里出来时,摘下口罩,朝等在门外的俩人点了点头:“手术很顺利,病人麻醉还没醒,先送回病房观察。”董芸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抓着林远的手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他身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林远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事了,阿姨没事了。”
董小红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一样。
麻醉的药效还没过去,她安静地躺在那里,眉头舒展着,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
董芸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哭得无声,只有肩膀轻轻耸动,像是把这些年的煎熬和恐惧都化成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母亲的手背上。
林远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搂进怀里,一只手轻轻的在她背上安抚起来。
她靠在林远怀里,缓缓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整个人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担子,沉沉睡了过去。
林远低头看着她,看到她消瘦的脸颊和眼下的青痕,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他轻轻把她放平在旁边的陪护椅上,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没有惊动她。
就在这时,林远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孟星禾发来的消息:“林远,我检查做完了。你在哪?”
林远看了看熟睡的董芸,又看了看手机屏幕,沉默了片刻,才轻轻起身,走出病房,带上门,往医院东侧走去。
孟星禾的病房在住院部东楼,环境安静,走廊里没什么人。
林远推门进去时,孟星禾正独自一人坐在床边,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显得格外的孤苦伶仃。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林远,眼眶忽然就红了,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看到救星。
她几乎是跑过来的,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声音带着哭腔:“林远……我好怕……这里好陌生,那些检查好难受,我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林远被她撞得微微后退半步,伸手环住她,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揉进了这个拥抱里。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极轻:“我不走。我就在这儿,你检查做完了,没事了。”
孟星禾把脸埋在他胸口,哭了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红,声音闷闷的:“林远……你答应我,不要离开我。我在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只有你了。”
林远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声音低而坚定:“不走。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病房的门没有关严,透着一道窄窄的缝。
董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外,她攥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像要把什么捏碎,又像要抓住什么。
她没有推门,也没有出声,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脸上的神色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空,只剩下干涸的平静。
她眨了眨眼,眼底有些潮,眼泪到底没有掉下来,只是喉咙轻轻动了动。
她默默地转过身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怕惊动了自己。
走廊里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孤零零地拖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