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江大项目开标的日子,盛世王朝从清晨起就进入了郑强盛的节奏。
正门口三十米红毯像浸过血,两侧摆满一人高的庆典花篮,挽带上全写着“强盛集团再创辉煌”。
四个旗袍迎宾叉开到腰,露着白花花的大腿,红毯尽头的迎宾墙上,“热烈庆祝强盛集团中标江城大学改扩建工程”两排烫金大字几乎占满了整块喷绘布,笔画粗得能装下人的脸。
宴会厅里更是铺张到了顶。
四十桌酒席从主厅排到副厅,水晶吊灯全开,追光在舞池中央扫来扫去。
主舞台上方横着六米长的LED屏,循环滚动着强盛集团宣传片。
正中央搭起半米高的主席台,台中央立着一座七层水晶香槟塔,四百多只高脚杯从下到上码成金字塔形,在追光灯下像一堆碎冰堆成的山。
香槟塔两边各围一圈进口百合金星花,花心处用细银丝绑着红绸带,寓意“独占魁首”。
中央的香槟塔杯口朝上,在追光灯下像一簇拔地而起的碎冰,杯沿流光四溢,晃得人眼晕。
塔旁用进口白玫瑰堆出两米高的“盛”字,花瓣上撒了金粉,空气里飘着酒香、花香和雪茄苦味。
郑强盛穿着一身崭新的银灰色西装,内搭酒红色衬衫,领口敞开一粒扣,粗短的金链子缀在锁骨位置。
他站在主厅门口迎客,满面红光,蜜蜡手串在腕子上滚得油亮。
每一位客人进门,他都亲自上前,抱拳、握手、拍肩,嗓门大得整个门厅都嗡嗡响。
离着门口还有十步,就张开双臂迎上去:“刘局!好几天不见,这白头发又添几根,操心呐?”他猛地握住对方的手,用力拍着肩膀,笑声响如洪钟。
规划局刘副局长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胖脸上的肉抖了抖,呵呵赔笑:“强盛集团的事,就是咱江城的大事,我再忙也得来沾沾喜气。”话音未落,郑强盛已经转向下一位。
“张总,你他妈今天要是敢坐着不喝,这朋友没得做了!”他照着城建集团张总的肚子上轻捶一下,对方笑得眼睛都没了,连声说“郑哥海量,我甘拜下风”。
“老周!一会儿上台跟我一块儿开香槟,你那位置我给你留着!”
到场的宾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逐排码好,按官阶财富依次排开。
有城建、规划、国土、税务、环保、质监、消防各大局的处室负责人,有江城排得上号的承包商、材料商、劳务公司老板,还有几个退休多年的老领导,带着满身老人斑和旧时的官威。
江大基建处副处长周志远也来了,被安排在第三主桌,位置不上不下,他局促地扶了扶金丝眼镜,脸上挂着僵笑。
周围人都在互相递烟、拍肩、咬耳朵,像一锅温吞吞的沸水。
宋卫明没来。
他让秘书打来电话,说市里临时有个会,走不开。
郑强盛面上无所谓地哈哈一笑,心里却不是滋味——这老狐狸,越是这种时候越把自己摘得干净。
酒席还没开,厅里的气氛就已经被炒得滚热。
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强盛集团的宣传片:塔吊林立、工地连绵、郑强盛戴着安全帽站在推土机前指点江山。
音响开到震耳,鼓点一声声砸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郑强盛端着酒杯在主桌旁站定,环顾厅内攒动的人头,胸口那股闷了将近两个月的浊气,总算吐了出来。
这两个月他过得不容易。
林远像一根钢钉楔进江城,楔得他喘不过气。
招标会上的当众翻旧账,阳光采购点名的锋芒,省里调研组的连环问话,纪委对基建处的自查自纠……一桩接一桩,全他妈冲着强盛来的。
他面上不动,暗地里却必须使劲浑身解数。
省里定标专家库里新进了三十多个人,他托了秦守仁的关系摸到名单,又让宋卫明以市里“推荐专家”的名义把三个自己人塞了进去。
评标办法公示前,他还特地请了规划局李副局长吃了两顿饭,把资信评分细则里关于“本地企业优势”的分值往上提了三个点。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连招标代理公司都提前“喂饱”了。
这些事他做起来得心应手,像在自家后院菜地里补篱笆,一桩一件,细致得很。甚至连马军他都暂时按下不表,就等着今天这一口恶气出干净。
他转头对一旁的马军低声说:“让我请来的那几个记者准备好相机,等我一开香槟,就发通稿。”马军点了点头,转身去办。
郑强盛站在主桌旁,笑容比刚才更浓了。
“哎呀,郑老板今天这排场,整个江城找不出第二家。”坐在头桌的质监站副站长老胡站起来,端起茶盅当酒敬:“我以茶代酒,先给郑总道贺。等开标结果一出来,您可就是江城大学那几十亿项目的掌舵人了。”他嗓门不小,惹得旁边几桌都凑过来听。
“老胡,你这话说得不对。”郑强盛摆摆手,脸上却笑得更深了,“项目还没开标,结果我也不敢打包票。但强盛是什么实力,江城人都知道。我郑某人行得正坐得直,从不玩虚的。”
他说“不玩虚的”时,手指还在蜜蜡手串上慢悠悠转着,那股子气定神闲的派头,惹来一片“那是那是”的附和。
几个女宾掩嘴笑着,眼神在郑强盛脸上身上来回流连,像看一件会发光的古董。
主桌旁边,盛世王朝的经理小跑过来,在郑强盛耳边低语几句。
郑强盛点点头,把杯中白酒一饮而尽,理了理袖口,迈步上了主席台。
两个迎宾小姐连忙盈盈跟上,一个递麦克风,一个托着红绸盖盘。
郑强盛随手将麦克风别在领口,往台中央一站,灯光打在他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满厅的喧闹像潮水退去,所有人都转过身来,仰着脸等着他开口。
“各位领导,各位朋友,江城的老少爷们——”他把声音压低,沉得又稳又厚,像石头碾过地面,“我郑强盛在江城混了三十年,从一个泥瓦工干到今天,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在座诸位抬举,靠的是强盛集团上下一万多号兄弟打拼!”
“这些天,外头不少人笑话我,说我郑强盛老了,说强盛不行了,还有人骑在我脖子上拉屎撒尿。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老郑不但没老,还越活越结实。江大项目,板上钉钉,强盛中标。等公示出来,我再开一百桌流水席,请大伙儿痛痛快快喝三天!”
下面爆出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刘副局长带头拍巴掌,拍得肉响。
张总站起来举杯,高声喊“郑哥威武”。
那几个材料商更是把桌子拍得砰砰响,像给台上的郑强盛打鼓助威。
郑强盛抬手压了压,对旁边的人摆摆手:“都坐,都坐。我下去陪你们喝。”就在这时,宴会厅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来的正是招标办的小秦,还穿着深灰色工作制服,胳膊下夹着一只蓝色文件袋。
他脚步急促,脸色发白,额头沁满细汗,穿过红毯和层层桌席时,不断有人回头看他。
郑强盛已经走到主桌旁,一眼就看见了他。
小秦跑得急,喘着气在郑强盛面前站定,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把文件袋递过来,声音又低又干:“郑总,招标结果出来了……让我来送公示函。”
“念。”郑强盛说。
声音很大,带着一如既往的嚣张和得意。
他忘了自己领口还别着麦克风,这一声“念”像一滴冷水掉进油锅,整个宴会厅的音响都跟着嗡了一下。
离得近的几桌人已经不再说话,纷纷看过来。
小秦没有办法,只能颤抖着打开文件袋,抽出那张薄薄的A4纸。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发紧:“根据评标委员会综合评审,江城大学老校区改扩建及周边商业配套项目,第一中标候选人为……为擎天集团。恭喜……”他习惯性地又补了一句“恭喜”,可话没说完就意识到了什么,声音矮了下去,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全场安静得像坟场。
几百双眼睛同时看向郑强盛。
香槟塔的光还在转,宣传片的音乐还在响,可没有一个人说话。
整个宴会厅静得像被抽成了真空。
有人的筷子停在半空,有人的酒杯刚举到嘴边,像被谁施了定身术。
郑强盛瞳孔缩了一下。
他猛地把手上的酒杯往地上一摔,声音瞬时炸开:“你他妈放屁!”他瞪着血红眼睛,一把揪住小秦的衣领,“擎天?你再说一遍!”小秦被他拽得脚尖离地,脸都青了,双手攥着那张纸,颤声说:“郑、郑总,真的……评标委员会随机抽取的专家,江大的、省里的、还有外地市的,都是在省纪委全程监督下抽的……您……你之前推荐的那几位专家,因为回避原则,一个都没用上……”他声音越来越小,可通过郑强盛领口的麦克风,全场听的清清楚楚。
郑强盛松开他,劈手夺过文件,一页一页翻,手指越抖越凶。
小秦踉跄退开两步,结结巴巴地补了一句:“还……还有,评标委员会在评标过程中发现,强盛集团的投标文件存在多处数据造假,资质证书也有问题,部分业绩证明材料系伪造……按照招标投标法,已当场作废标处理,并将相关情况上报省住建厅,后续可能会作进一步的行政处罚。”
这些话像颗炸弹,在静默的厅里炸开。
临近几桌的人哗地站起来,又不敢上前,只围着看。
后边几桌听不太清,可前边传过去的只言片语已经够了。
“废标”“造假”“省住建厅”几个词像野火一样从一桌传到另一桌。
刚才还拍手叫好的刘副局长脸色一变,慢慢坐回去,低头点了根烟,不说话。
张总端着的酒杯放下来,扭头和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眼睛瞟着郑强盛,嘴角几乎翘了一下。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掩着嘴,目光在郑强盛脸上和同桌之间来回滚,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笑话。
几个材料商凑在一起,低声嘀咕:“我说早着呢,八字还没一撇就摆这么大排场……这脸可丢大了。”退休老领导们更不客气,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侧过身,用不算低的声音对旁边人说:“我早就看出来,这小子玩意儿,早晚有今天。”
郑强盛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颤。
他的脸从红到紫,又一点点褪成灰白。
周围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身上,每一个笑都像淬了毒。
他听见了,全听见了。
可他现在不能发作,他要是掀桌子,明天整个江城都会说,郑强盛输不起。
他咬着牙,牙根咯吱响。
就在这时,西装内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那震动很轻,像树叶落在水面上。
他本能地掏出来一看,屏幕冷光里躺着四个字——匿名号码,只有一句:“马军爆了。”
四个字,像四把刀同时插进他后腰。
他瞳孔猛地收缩,下巴绷成一条线。
这是他公安内部的暗线发过来的。
马军爆了。
那小子的案子爆了,林远的事?
陈二狗的事?
他胸膛里那团没炸出来的火,像被一盆冷水浇下去,腾起一股更大的杀意。
他比谁都清楚,警察要是先找到马军,不光是林远的事,还有这么多年他郑强盛的事,随便撂出来几件,多少个脑袋都不够枪毙的。
而此时的马军正在离他不到两米的邻桌
“走。”郑强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将信息删除,把手机揣回兜里,谁也不看,抬脚就往侧门走。
老鬼像影子一样从暗处闪出来,跟在他右后侧。
四个黑西装手下不知从哪冒出来,驱开挡路的人。
宴会厅里的喧哗又起来了。
有人假惺惺喊“郑总您慢走”,尾音拖得又长又飘。
更多的人只是挪开椅子,给他让出一条道。
那条道两旁的宾客像被风吹倒的芦苇,一个个扭过头去,不敢看他的脸,可眼角的余光都追着他,追得紧,追得毒。
郑强盛没有回头,只留给他们一个银灰色背影,和地板上那支被踩扁了的麦克风。
出了宴会厅,冷风扑面。
郑强盛大步往消防通道走,脚步越来越快,脸上的灰白已经彻底褪成铁青。
他一边走一边转头对老鬼说:“告诉马军,就说条子已经查到他了,让他马上到老码头,我送他出去。用匿名电话通知,别让他在电话里多问。”老鬼点了点头,消失在走廊拐角。
郑强盛站在消防通道的尽头,背靠着墙壁,点燃一支烟。
淡蓝色烟雾升上来,笼住他那张扭曲的脸。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得比哭声还难听。
笑完了,他猛地把烟头在墙上摁灭,眼底翻涌着嗜血的狠厉。
“马军,我的好干儿子。别怪干爹翻脸不认人。要怪,就怪你他妈的吃里扒外。”他推开消防门,走进半明半暗的地下停车场,脚步声在水泥地上砸出空洞的回响。
马军接到老鬼电话,并没有多问什么,独自一人从暗门溜了出来,来到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据点。
自从跟了郑强盛,他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拉开床头柜,从里面取出一件黑色紧身防弹衣和一把黑星手枪。
这玩意儿是他从南边托人弄的,连郑强盛都不知道,三年前藏到现在,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了。
他早就备着这一天。
防弹衣、枪、境外账户里的钱,每一样都摆在最趁手的位置。
江风从海面上压过来,老码头腥得像一口敞开的棺材,裹着柴油味、烂泥味和死鱼味往上翻,潮水一下下拍着堤岸,声音又闷又重,像从地底传上来的鼓点。
老码头已经废弃多年,三道锈蚀的铁栏杆歪歪扭扭地插在岸堤上,一盏挂在铁皮岗亭上的防风灯,在风里摇摇晃晃。
马军到的时候,码头上那盏防风灯已经亮了,在风里吱呀吱呀地晃。
灯底下停着三辆黑色汉兰达,车头都冲着江面,像一群随时要蹿出去的恶犬。
七八个强盛的心腹分散在暗处。
马军眯眼一扫,这些人都是一些生面孔。
郑强盛站在锈迹斑斑的旧岗亭旁,穿着一件黑色防风夹克,拉链拉到顶,手插在兜里。
江风把他额前灰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去拨。
马军快步走过去,还没说话,先弯了弯腰,笑得又乖又亲:“大半夜的,怎么约到这种地方?您一个电话,我自己过去就是了。”他声音里带着讨好的热乎气,像往常一样躬着腰,缩着肩,跟在郑强盛身侧。
“出事了,条子今天就要动你。”郑强盛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被风磨过的沙哑,“条子已经查到你了。今晚十二点,我安排船送你出海,从南边绕,先到海南,再去泰国。到了曼谷有人接应,钱、房、女人,都给你备好了,别的事你不用操心。先避一避,等风声过去,我再接你回来。”他使了个眼色,老鬼从后面拎出一个黑色双肩包,鼓鼓囊囊,甩手丢进马军怀里。
马军接住包,拉开拉链,里面是十捆百元大钞,用透明膜包得方方正正,下面压着证件和护照。
他指尖在钞票上抚了一下,抬头时眼圈已经红了,嘴唇哆嗦着,声音里掺着哭腔:“干爹,让我再跟您几年吧。我马军这条命是您从刀口下捡回来的,这些年跟着您吃香喝辣,我从没想过要离开您。别说去泰国,就是去阎王殿,我也想站在您前头。您让我一个人跑,我这心里……”他说着,还抽了抽鼻子,用袖子抹了把眼睛,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我舍不得啊,干爹。你叫我干什么都行。可我现在要是走了,你身边连个端茶倒水、替你挨刀子的人都没有。别人我信不过,我只想伺候干爹一辈子。”
他嗓子眼里像含了颗苦枣,话里都带着哭腔。
可说这话的同时,他手指在背包带子上轻轻捻着,心里却在飞速地翻腾:老不死的,真当老子是丧家犬了?
要送你那点破钱,老子会稀罕?
账上那几千万已经在路上,只要到了境外,这一把就能翻天。
江大项目没了,强盛也快倒了,这老东西的江山早该塌了。
还说什么风声过去接我回来,呸,等老子站稳了脚跟,先把你养的那帮狗一窝端了。
他一边想,一边把背包挎到肩上,脸上却挤出个憨厚的笑:“干爹,我也想了一路,我到底哪一步出了岔子?林远翻车那事,我做得挺干净。陈二狗我也亲手料理了,修理厂的监控我都让人抹了。条子怎么突然就咬上我了?”他抬眼看向郑强盛,眼神里藏着一丝试探,“干爹,该不会是有人想在背地里害我?”
郑强盛叹了口气,摆摆手:“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条子查到你那儿了,你到了泰国再慢慢想。”他语气又沉又稳,像真在替马军着急,“船我已经安排好了,从东边小码头出港,三个小时后到公海。走吧,别磨蹭。”
马军背起包,转过身朝那盏防风灯的方向走。
他心里还在盘算:先上船,等到了泰国再想办法把那些境外账户里的钱转到自己名下,然后偷渡到缅甸,再找机会潜回来。
他脚下踩着碎水泥块,走得不快。
身后七八个黑衣人也跟着往前靠,像一堵移动的墙。
就在这时,郑强盛突然停下脚步。
他右手像变戏法一样从袖管里滑出一把薄刃匕首,整个人朝前跨了一步,刀尖直捅向马军后腰。
出手极快,又狠又黑,像一道冷电从黑暗里蹿出来。
马军本来背对着他,看似没防备,可就在郑强盛出手的瞬间,他像背后长了眼,忽然往左边一倾,身体转了半圈。
郑强盛的刀“咯”的一声刺在他后腰上,刀尖顶住硬物,没有入肉,只把外面夹克划出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防弹衣的黑色纤维。
郑强盛手腕一麻,整个人愣了半秒。
马军就趁这半秒反手一肘砸在他心口上,郑强盛踉跄后退,还没站稳,马军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黑星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顶住他的喉结。
“都别动!”马军一声暴喝,左手抓住郑强盛后脑的头发往后一拽,把他扯过来挡在身前。
枪管死死压进郑强盛颈窝里,压得那里凹陷下去。
他脸上再没了刚才的憨厚讨好,只剩下一片阴冷的狰狞,“你他妈要杀我?”他的眼睛血红,脸扭曲得像个恶鬼,冲着围上来的黑衣人吼:“谁他妈再往前一格,老子先崩了他!”
黑衣手下们掏出随身带的刀具,纷纷围住马军,路上来的匆忙,都没带火器,他们也没想到马军竟然还穿了防弹衣,带了枪。
马军眼珠子往两边一扫,厉声喝道:“都他妈别动!你们再往前一步,老子一枪崩了这老东西!我说到做到!”他脸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下蠕动,勒着郑强盛的脖子往栏杆外偏了偏,江风呼呼吹来,把两人的衣摆都掀得乱飞。
郑强盛被勒着脖子,脸涨得发紫,喘着粗气,嘴角却还挂着一丝狠笑:“你个狗杂种,真长本事了,防弹衣都穿上了,这是给干爹摆的局啊。”他仰着头,喉结在枪口下滚动,喉咙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石头在磨刀,“你以为没了我,你能活过今晚?外面全是我的人,整个码头都是,你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马军贴在他耳边,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像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老东西,我要是没点准备,敢来?我也跟了你二十年,你什么时候动杀心,什么时候装孙子,我他妈比你自己还清楚。”他把枪口又往里顶了顶,“我跟了你二十年,二十年啊!你让我干的哪一件事不是死罪?砍人、绑人、埋人,警察局里有几个案底是你自己扛的?哪一桩不是甩给兄弟?你高兴了,赏我一根骨头;不高兴了,把我往死里作践。我马军在你心里是什么?狗?还是夜壶?你从来就没信过我,你他妈只信你自己。现在条子咬上来了,你想把我丢出去喂狗,灭我的口?老东西,你的算盘珠子崩到我脸上了!”
他说着,枪托在郑强盛头上狠狠磕了一下。
郑强盛吃痛,闷哼一声,血从额角淌下来,滴在他银灰色的西裤上。
他反倒咧嘴笑了,满口是血:“说得好!你本来就是条狗。你以为离了我,你是什么东西?你不过就是我捡回来的一条野狗!你以为江城的兄弟们会听你的?就凭你?你他妈连自己被条子盯上都不知道,还在这跟我耍横?”
马军眼珠子一转,心里咯噔一下。
郑强盛说得没错——警察为什么突然查到他头上?
他原以为自己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只有郑强盛知道并出卖他,可听这老东西的口气,不像。
而且将他出卖给警察,似乎对郑强盛没什么好处。
他勒紧郑强盛的脖子,把枪口怼在他太阳穴上,咬着牙问:“不是你这老狗出卖的我?”
“老子出卖你?老子干死你分分钟的事,需要借条子的手?”郑强盛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痰,“你说你干得干净?这才没过多久就被查了出来!你他妈的完了,现在全江城的警察现在都在找你,你这辈子是别想回来了”他笑得喉咙里呼噜响。
马军的脸一下白了,他猛地揪住郑强盛的头发,把他拽得往后一仰:“老子被条子抓了,你也跑不掉。你他妈假惺惺送我跑路!你就是想杀了我,好让警察死无对证!”他顿了顿,忽然又笑出来,笑得比哭还难听,“老子命大,你没想到吧?你这个人,一辈子就他妈输在一个字上——精!”
“你说你精,你算了一辈子,”马军越说越快,像积压多年的火山终于喷了,“可你算到自己今天会栽在江大项目上吗?你说你精,你可知道老子这些年从你的生意上,生吃了两千多万?你说你精,你知道你手下的人都被老子换了?你说你精,你知道你的女人们下场吗?那个白老师刚从你别墅出来,就被老子掳了,和弟兄们轮了几天。你抢我的董芸,老子就日你所有的女人。”他嘿嘿笑着,声音尖利起来,“你的票子、房子、车子、女人、你的命,你的全部,全是老子的!”
郑强盛浑身发抖,不知是被勒的还是气的。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你他妈闭嘴!我告诉你,我今晚死不了。你才活不到天亮。这码头全是老子的人,警察来了也先毙了你这个绑架犯、杀人犯!”
“那你就看看,是谁先死!”马军把枪口从太阳穴移下来,猛地在郑强盛左耳上拍了一枪。
子弹擦着耳廓打过去,带起一蓬血雾。
郑强盛惨叫一声,整个人往下缩。
马军一把提起他,像提一只破口袋。
就在这时,码头东边的黑夜里突然亮起一大片红蓝暴闪。
警车事先没鸣笛,像一群从地底钻出来的幽灵,从三个方向同时包过来。
车灯把码头照得雪白,把每一个人脸上的汗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警察!全部站稳!把武器放下!”孟正邦从第一辆警车侧面站出来,枪口朝上,喊声压过所有风声浪声,“马军!你已经被包围了!把人质放开!”
码头上顿时大乱。
几个黑衣手下把手里家伙往地上一扔,抱头就往暗处蹿,没跑几步,就被冲上来的特警用枪托扫翻在地。
马军咬牙切齿,把郑强盛挡在身前,一步一步往岸沿退。
海水从身后扑上来,凉得刺骨。
他环顾一圈,知道跑不了了,忽然仰天吼了一嗓子:“来啊!都他妈来啊!老子就是死,也要拉这个老杂种垫背!”他把枪口重新顶在郑强盛太阳穴上,枪口还发烫。
郑强盛已经浑身是血,左耳烂了半截,气若游丝,却还在笑:“你开枪啊,有种你开枪啊!老子死了,你什么都没有”他笑得前仰后合,像疯了一样。
马军浑身一震——这老杂种是在提醒他,干死郑强盛是容易,可杀了他,他也只有死路一条。
他猛地回头看向黑漆漆的江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活着,只有活着,他才有命享受一切。
就在他分神的一秒,两个特警从侧面飞扑过来。
马军大吼一声,把郑强盛往前一推,自己借着郑强盛身躯的掩护,猛地向后一跃,整个人翻下码头。
“啪啪啪!”一连串枪声响起,马军在入水前,胡乱的扣动扳机,子弹倾泻而出,对面的特警连忙俯下身子,找掩体掩护。
紧接着,他的身体砸进江里,发出更大的声响。
夜色里的江水像一口吞人的黑锅,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孟正邦冲过来,手电往下一扫,只能看见一圈圈被浪揉碎的闪光。
他转头吼道:“通知海事局!封锁下游两公里!快!调快艇搜!”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郑强盛,血糊了一脸。
郑强盛还睁着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在笑,又像在哭。
孟正邦没有多说,他对身后的人一挥手:“全部带走。”
雨点终于落下来,一粒一粒打在地上,打在血上,打在江面上。
码头像一座浸在冷水里的废墟。
郑强盛刚被扶起身,就开始奋力挣扎,嘶吼着:“你们抓我干什么?是马军要杀我!我是受害者!”可没人理他。
一左一右被人按着,推搡着往警车那边走。
码头上回荡着郑强盛越来越远的叫骂声,和远处江面上快艇引擎的突突声。
江风越来越猛,雨越下越急,老码头在风雨中陷入一片混沌。
几道闪电划破天际,照得江面亮如白昼,也照亮了郑强盛那张血肉模糊、扭曲到分辨不出表情的脸。
离江城几百公里的一片私人海滩上,远处的海浪一股股的涌来,一下接一下拍打在白沙滩上,像大地在缓慢地呼吸。
六月底的日头已经毒了,海风却还是凉的,从阳台敞开的大片落地窗里灌进来,带着咸腥和薄荷草的气味。
林远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薄毯。
他左手臂打着石膏,用黑色三角巾吊在胸前,右手捏着手机,一个一个地回消息。
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他也没去拨,只眯着眼,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嘴角微微翘着,像在晒一场迟到了很久的太阳。
“江婉清:伤好些了吗?我带了高钙片和黑鱼胶去医院看你,你又不在,别乱跑,好好养伤。”他回了一句“恢复得不错,过几天回江城见你”。
又点开孟星禾的消息:“林远,你怎么不在医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回了句“在休养,一切顺利”。
最后是顾嫣然:“江大项目公示了,恭喜了,等你回来。”林远笑了笑,回了一个“好”。
远处海面上有海鸥低低地掠过,翅膀划开水面,带起一串细碎的金光。
“你那些红颜知己,一个个都挺惦记你啊。”董芸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又柔又懒,像被海风浸过。
她刚从海里游泳归来。
水珠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淌,在傍晚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她穿了一套黑色比基尼,布料少得可怜,只在要紧处做了些三角形的遮掩。
胸前那对白嫩浑圆的乳房被两只黑色三角布片堪堪兜住,随着她的步子轻轻颠动,露着大片凝脂般的乳肉,被水珠衬得像剥了壳的荔枝。
腰极细,窄窄一段,下面陡然张开,是两瓣饱满挺翘的臀,被黑色丁字裤勒出一条深深藏在中间的红痕。
两条腿又长又直,白得晃眼,从海边赤脚踩过来,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湿润的脚印。
她整个人都像从水里长出来的,湿发披在肩上,海风一吹,发尾贴在她的锁骨和乳沟之间,黑与白撞在一起,勾得人挪不开眼。
脸上没有妆,却比化了妆还要艳,眉眼之间从前那股死灰一样的冷气散了,像被海水重新洗过一遍,剩下的全是活的、热的、往人骨头里钻的媚。
她走近了,从轮椅后面俯下身,一双湿胳膊缠上林远的脖子。
胸前那两团软肉从肩后贴过来,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和海水的凉意,重重压在他肩颈上。
她偏过头,在林远左脸上轻轻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嘴唇软得像两片带水蜜桃。
“上学时可没看出你有这本事。”她笑嘻嘻地,用下巴抵着他的右肩,眼睛往手机屏上扫,“一个两个三个,个顶个的大美女。林远,你小子可以啊!”
林远被她压得脖子发痒,把手机往旁边一丢,用右手勾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
董芸顺着力道滑到他膝盖上,光溜溜的大腿绞着,像两条白鱼缠在一起。
林远单手搂着她,闻到她身上那股混着海水和体香的味道,低低地说:“别闹。江大项目公示了,擎天中标。过几天我们就能回江城,再也不用躲着藏着了。”
董芸搂着他的脖子,笑得像夏夜的风。
林远却慢慢把目光投向远方的海平线。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也把他的记忆掀回那个几乎没能醒过来的夜晚。
那天夜里云层压得极低,没有星星。
马军驾车从旁边车道撞过来时,远光灯像两柄从地狱里伸出来的白刃,直直刺进林远的瞳仁。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打方向,不是踩刹车,而是松开方向盘,整个人朝副驾驶猛扑过去,把董芸整个搂进怀里。
他的左肩撞在她胸前,右臂从她背后穿过去把人往怀里护,像要用自己的脊梁做成一面盾。
车子被拦腰撞上的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左臂里传来骨头断裂的脆响,像一截干柴被猛地捅进肉里。
玻璃炸开来,劈头盖脸地砸下。
车架像被一只巨手从左边撕开,铁皮翻卷成獠牙状,擦着他的腰眼划过去。
他疼得眼前发白,血从额头涌下来,流过眼眶,把这个世界烧成一片红。
可他的意识还没有散,像一块被人用铁钎钉在脑子里的冰。
他感到怀里的董芸软得像一摊棉花,温热的呼吸隔着衣料一下下打在他胸口。
他把全部力气灌进右臂,一下又一下拍她的脸:“小芸……小芸,看着我,别睡……”他嘴里全是血腥味,说话时血沫子喷到她的眼睫上。
董芸没有任何回应,额角有一道血口正往外渗血。
车头开始冒出焦煳的烟,有火花从引擎盖缝里跳出来,在夜风里一明一灭。
林远知道,再不出去就完了。
他右手松掉自己的安全带,又去扯董芸的,可她的安全带卡扣已经变形,锁得死死的。
他疯了一样去拽,指缝里嵌进铁片,指甲几乎从根上剥开。
他还记得自己发出的声音,不像人声,像困兽从喉咙底撕出来的低吼。
终于,他用断臂的手肘顶着仪表台借力,右脚蹬在车底,“咔”的一声,带子断了。
他一把将董芸从座椅里拖出来,像从兽嘴里往外夺食。
车门已经打不开了,副驾驶的门也陷了进去。
他用后背往上撞车窗,玻璃碎成一片片往下掉。
他先把自己的上半身探出去,脚还卡在变形的车架里,左臂像一个不属于他的东西在身侧晃荡。
他拼了命地把董芸往外抱,可每动一下,断裂的骨头就磨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不敢停下来,继续用右臂托住她的后颈和腰,一寸一寸把她从窗口往外递,再递。
血从车窗碎玻璃上刮过他的小臂,像把肉放在锉刀上剐。
他把她放到远离车的空地时,自己的膝盖已经跪不稳了。
他趴在地上,像一条肋骨全断的野狗,用头拱着她的肩,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一遍一遍说:“小芸,你不是说……要跟我把以后的日子,一天天过回来吗?你不能……不能说话不算数……”
那几秒钟里,他望着她紧闭的眼、青紫的唇,忽然比任何时候都怕。
他们还什么都没来得及。
冰释前嫌后,他们甚至没有过上一个真正属于彼此的夜晚。
他想过带她去海边,想过她每天早上从自己臂弯里醒来的样子,想过把这个女人受过的所有苦一一熨平。
可此刻她躺在血泥里,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风筝线。
他所有关于未来的想象,都在她安静的睫毛下面一点一点变得冰凉。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进他残破的身体,比疼痛更猛,比死亡更冷。
他第一次知道,人可以不怕死,却怕极了活下来的人不是她。
他的血滴在董芸脸上,可她连眼都没睁,他担心再也见不到董芸。
他拼尽全身的最后一点力气,把她拽离车旁,然后一头栽下去,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越来越慢,像水漏一样,一滴,一滴,滴到黑地里去。
那辆帕萨特是小王改造过的,车身比一般车坚固,也确保了在这次事故中,车体从悬崖摔下没有支离破碎。
小王在车里还装了一套车况报警器,车辆受撞击超过一定力度,会自动发送定位和碰撞信息到终端报警。
当天夜里小王接到报警,一个电话就把周培元从被窝里叫了起来。
周培元二话没说,调来了直升机。
医院的救护车刚到江城医院,他俩就被直升机直接转移到了省城的仁济医院。
医生说,再晚二十分钟,林远的血就流干了。
林远醒来时,病房里白得刺眼。
他记得自己偏过头,先看见周培元站在窗前,背着手,像一尊从故纸堆里站出来的守卫。
再转过脸,董芸坐在他床边,额角贴着纱布,脸色苍白,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
她的眼睛半睁着,怔怔地望着他,眼珠动了动,忽然滚下两行泪来。
他嗓子里像塞了把烧红的炭,发不出声,只伸出那只没断的手,慢慢挪过去,勾住她冰凉的手指。
她没有挣开,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手心,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林远咧了咧嘴,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忍疼。
他只觉得那个触感真好。
真的,好得让他觉得,这条手臂断一百次,也他妈值。
“马军。”林远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只做了个口型,说出撞车的肇事者。
周培元走过来,俯身听完,脸色铁青:“我这就让人联系省厅。”林远却摇了摇头,用那只没断的手抓住他的手腕,眼里全是没散尽的狠:“先别动。”他吃力地喘了几口气,声音又低又哑,“马军敢撞我,一定是郑强盛指使的。现在报警,最多抓一个马军。郑强盛有市里的人保着,肯定咬不死。”他松开手,盯着天花板,“将计就计。对外放风,说我和董芸重伤不治,擎天集团全面退出江大项目招标。让那老东西以为得手了。”他喉咙里滚了一下,像在咽下一口血,“他对擎天所有的阻力,他所有的关系,都只有在我们还活着、还有威胁的时候才使出来。我们一死,他自然就松了。他这边松一寸,我们在省里就能进一尺。等项目落到手里,再回头收拾他。”
海风一吹,把这些旧日子的血味搅碎了。
林远回过神,董芸还跨坐在他怀里,湿发贴在他颈侧,呼吸带着海盐和她的香气。
他低下头,吻了一下她的额角,又吻她眼皮上那道已经很淡的疤。
“我都怕自己醒不过来。”他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更怕你醒不过来。”
董芸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右肩。
过了一阵,她才闷闷地说:“林远,我梦见你在叫我的名字。梦里黑得很,我一直找不着出口。后来听见你喊我,我就顺着那声音跑。”她抬起头看他,眼里湿得发亮,“你喊得那么急,像要哭。”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我就想,我不能死。我要起来看看你到底哭成什么样。”
林远喉咙一紧,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抬起右手,拾起一缕她肩上海风吹乱的头发,说:“没哭。”顿了顿,又补一句,“就是风大,沙子进了眼睛。”两人都不说话了,只让海风漫过。
远处海面上,夕阳像一颗被海水泡得半化的金子,彤云一片,群鸟归飞。
浪花踩着浪花,前赴后继地往岸上跑,像是把天尽头那些他们避着躲着的旧日子,一浪一浪地抹平。
此时董芸还坐在他腿上,手指勾着他的领口,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
林远收回目光,低下头看她,正对上她的眼。
那双眼现在像两汪被太阳照透的浅海,清亮得能看见底。
“我昨天收到小王的电话,”他说,声音放得很低,“马军撞车的事被警察查出来了,但被他跑了,正全国通缉呢。郑强盛也被带走配合调查,已经关了快四十八小时。他那个强盛集团,现在上面几个部门同时介入,怕是再也折腾不起来了。”
董芸没说话,身子不自觉地向他靠了靠。
林远顿了一下,像在挑一个合适的词:“还有件事。”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发沉,“小王找到你母亲了。”
董芸僵住了。
“郑强盛一直把你妈扣在强盛旗下的疗养院里。我们的人趁乱混进去,把她接了出来。现在小王已经把她送到仁济医院去了,医生说需要做个系统检查,就能开始给她手术治疗了。”林远的声音很稳,“你妈精神状态还好,过几天我带你去看她。”
董芸没有哭。
她坐在那里,像被人从骨头上抽了一根最紧的弦。
过了几秒,她全身开始细碎地发抖,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林远的手背上,滚烫。
她猛地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断断续续:“林远……你知不知道……我做梦都不敢想……”她的肩膀缩着,两个肩膀像受伤的鸟,一耸一耸的,“我一直不敢想,谢谢,谢谢你……”
她仰起脸来,泪还挂在眼睫上,嘴却找上了他的唇。
她吻得急切而用力,像要把胸腔里所有说不清的东西都喂给他。
舌头撬开林远的唇,又热又软,带着海水里微微的咸。
林远回应着她,右手从她背后扣紧,沿着她的尾椎往下滑,滑到泳裤边缘,又沿着后腰凹进去的线往上。
她的皮肤滑得像缎子,被夕阳晒得发烫。
他吻了又松开,松开又咬住,像在吃一块刚从火里抢出来的糖。
董芸的身子扭了扭,忽然觉出下面有东西顶着她。
她低头一看,林远薄毯底下已经支起来一块,把灰色毛毯顶出一个明显的形状。
她眼泪还挂在眼角,却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额头上一点:“都这样了,还这么不老实。”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看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在这海边,天天看着你穿着这几片布走来走去。”他顿了顿,牙根都像在发痒,“活色生香一个大美人,能看不能吃,比杀了我还难受。”他抬头望天,又低头去咬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喷进她耳廓里,“你最好现在回屋去换件衣服。再这么坐下去,我不保证对你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
董芸搂着他脖子,笑得花枝乱颤,胸前的丰满白嫩一颠一颠,打在林远脸上。
她偏不挪开,反而把他往怀里搂了搂,湿漉漉的泳裤在毯子上擦出一小片水痕。
她贴着他的唇,吐气如兰:“我偏不换。看你到底是禽兽呢?还是连禽兽都不如。”她的小腿勾住林远的腿,像条美人蛇绕着浮木,全无道理可言,只余满眼春潮乱涨。
海风从阳台外大块大块地灌进来,带着盐粒子和夕阳最后一点余温,把白色纱帘托得忽起忽落,像有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摇晃。
潮声在耳边涨起来又退下去,一浪盖过一浪,仿佛整个海面都在为这一刻打着缓慢而沉重的节拍。
董芸从他腿上站起来,赤着脚退后了小半步。
她的脚掌踩在地板上,被水汽洇得发亮,十根脚趾在暮光里白得像新剥的莲子。
海风把她的湿发吹起来,几缕贴在脸侧,像墨色水草缠着一段白玉。
她没说话,只看着林远。
眼波里蓄着半片将沉的晚霞,温柔得能把人的骨头一节一节泡软。
她的手先绕到背后,去解黑色比基尼的系带。
带子抽开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蛇从草丛里滑过。
胸前的两片黑布像被风掀开的浪,一点一点从她身上剥落。
那对乳房彻底袒露在暮光里,浑圆挺翘,白得像刚出锅的豆腐,偏又带着肉体的分量,每动一下都颤出细密的波。
乳尖在咸涩的空气中迅速变硬,像两颗刚出水的珊瑚珠,殷红欲滴。
她的肩很窄,锁骨里还汪着两小窝水,夕阳打上去,亮得像融化的金子。
她继续弯下腰,把丁字裤从胯上褪下去。
那根细细的黑绳勒过她的尾椎,释放出一声极轻的弹响。
布料最后挂在脚踝上,她抬起一只脚,慢慢把它褪下来,甩到一边。
整个人便赤条条地立在海风里,像从浪花里走出来的东西。
她的小腹上还有泳裤留下来的浅浅凹痕,像一道刚刚拆了印的封印。
往下,那一小片毛湿湿地贴着,被风吹得微微起伏,像海藻在潮水中摆动。
她的两条腿又长又直,并拢时连一道纸都塞不进去,从腿根到脚踝没有半点瑕疵,像两条用羊脂打磨出来的柱子。
林远看得喉咙发紧。
他想动,想伸手去够了,想把她重新拉回怀里,可轮椅禁锢着他。
左手的重量像一块铁锁在肩窝里,动一下就连着颈后的伤处跳疼。
他只能看着,胸膛里的血却像被人点火烧着了,一路从心口烧到小腹。
董芸又走回来,在他面前慢慢跪下。
膝盖触地的那一声轻响,混在潮水里,竟格外分明。
她像一只上岸的人鱼,忘记了怎么走路,便用最原始的方式回到他身边。
她仰起脸,目光从下往上望他,眼梢带钩,眼尾却又泛着一点姑娘似的羞红。
她伸出手,去解他的裤带。
指尖有些抖,也不知是海风太凉,还是心口太烫。
她费了点劲才把那根涨硬的东西从裤子里放出来,热得烫手。
那东西在暮色里直挺挺地翘着,青筋盘踞,龟头红中泛紫。
她的手指覆上去,能感觉到它在她掌心里突突地跳,像一条被摁住的活物。
她低下头,先是用鼻尖去碰那地方,轻轻嗅了嗅。
海风里夹着她自己身上的气味,腥咸里带着甜。
她张嘴含住。
嘴唇翻卷着包上去,第一口只含了半寸,舌头像一尾温热的鱼,在龟头顶端打转。
她以前不是没干过这种事,但今天不同。
今天她跪在这里,不是被人逼的,不是换命的,也不是交易。
她是自己愿意的,她的每一下吮吸,都带着一种郑重的温柔。
她吞得更深,嘴被撑成了圆形,两瓣唇被抻得绷紧发亮,像熟透了的柿子皮。
舌头铺在柱身下面,像一条暖流,从根部一路舔到顶,又绕着那圈沟棱打转,时轻时重,时快时慢。
她的头在暮光里一起一伏,长发从肩头滑落,扫过林远的大腿,像一万根细小的羽毛。
她的鼻腔里发出细碎的哼鸣,带着黏糊糊的湿润,像海鸟在远处的礁石上低鸣。
口水从唇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下去,落在她自己的乳尖上,又沿着乳肉往下流,在肚脐处积成小小的一汪。
林远的手落在她头上。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罩住她半个后脑勺。
五指没入她的湿发间,像陷进一片还带着海水的藻类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头颅在掌心里起伏,每一次深入,都像要从他身体里吸出点什么。
她的喉咙有时候会收紧,他会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抓得更紧。
她发出“唔”的一声,非但没有退开,反而迎得更深。
她的嘴像一口暖井,吞着他,裹着他,吮着他,仿佛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想念都从这根命根子里吸出来。
他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
海风从阳台上打过来,把他胸口抓出细密的汗粒。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太大声,可呼吸已经乱得像散了缆绳的船,在浪里打转。
他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聚到了那一点上,被她含在唇舌间,被她又吞又吐,被她用最柔软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折磨。
他的小腹开始不自觉地收绞,像有一根线从腹部拉到会阴,拉到阴囊,抽紧,再抽紧。
他怕自己就这么交代了,毕竟这些天积得太久了。
可他又不想停。
他想死在这张嘴里,又觉得还有更要命的事没做。
董芸忽然退出来。
那根东西从她唇间弹出来,带出一道亮晶晶的丝,挂在她唇角和龟头之间,在夕阳下断成两截。
她喘着,胸口剧烈起伏,乳房上下颠着,乳尖胀得像要滴血。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头看林远。
她的眼黑得像海底,里面却烧着一团火。
她没说话,只扶着他的右肩,慢慢站起来。
她的腿因为跪了这些时候,膝盖红了一片,像两瓣桃花。
她走到轮椅跟前,抬起一条腿架在侧面的扶手上。
这个姿势让她整个身子像一朵打开的花,腿间那处正对着林远的视线。
那里已经湿得不像话,毛发黑亮亮地贴在肉唇两旁,中间那一道沟缝像被热蜡烫过,微微翻开,露出里面鲜红发亮的嫩肉,像一只被撬开的牡蛎,正吐着亮晶晶的蜜水。
她跨坐上去。
林远只感到一股热气从她身上压下来,像一团好闻的云雾。
她伸出手,重新握住他那根东西,把龟头对准自己那条已经泥泞不堪的肉缝,就着淫水往下沉。
龟头刚挤进去,她就仰起颈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又细又长的呻吟,像被什么从身体最深处撕开了一个口。
那里太紧了,像从未被人造访过的洞府,窄得他几乎能感觉到里面每一圈肉在抗拒,又在渴求。
她一点一点往下坐,每进一寸,眉头就绞一下,嘴唇半张着,像痛苦,又像要把所有压抑了太久的快感都吞回去。
她的阴唇随着他的进入向内凹陷,又贴着柱身往外翻开,像一圈被风吹乱的红色花瓣。
她坐下来时,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终于全部吞进去时,林远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被裹进了一片滚热的湿肉里。
那里面的温度高得惊人,像腊月里灌进喉咙的第一口热汤,只一口就烫到了心口。
他被层层吸裹着,像被海葵一口含住,越挣越紧。
她的蜜肉里有无数细小的褶皱,像千万张嘴唇在同时亲吻着他。
他能感觉到她的穴口箍在他的根部,像皮圈一样,随着呼吸一松一紧。
董芸的腿根在发抖,那根腿还挂在扶手上,脚趾都蜷了起来。
她的小腹突突地跳,汗珠从她的额角滚下来,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咸淡。
她扶着他的肩,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喘出的热息全拂在他脸上。
她的睫毛尖上挂着水光,像清晨草叶上的露。
她轻声说:“你这个人……”声音又软又碎,像从喉咙底磨出来的,带着笑和哭腔,“伤成这样,还……这么硬。你是存心让我遭罪吧。”她说着,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像一朵被海风从夜里吹开的花,又艳又痛。
林远用右手环住她的腰,想把她往怀里按。
她却直起身,把他的手拉到她胸口,按在那只跳得厉害的胸上。
她的乳肉滚烫绵软,像一团要化开的玉,乳尖稳稳地顶进他的掌心,像一枚滚圆的小石子。
她开始摆动腰肢。
先是前后的磨,让那根东西在她体内胀满每一寸褶皱。
龟头顶着她最里面那片软肉,磨得两人都倒抽气。
再画着圈地旋,像用他的阳具在她体内搅动一池热油。
她的身子在暮色里像一层绸缎裹着骨头,动起来没有一处不娇,没有一处不媚。
她的奶子随动作一颠一颠,像两轮从海里升起来的满月,在空气中漾着白光。
乳尖擦过林远的下巴、嘴唇、鼻尖。
他低头含住一颗,用牙齿轻轻啮住,再拿舌尖去舔那粒硬挺的奶头,像孩子含住一颗永远不会化的糖。
董芸的呻吟变了调,从鼻子里拖出来,又长又黏,像被蜜水泡过的丝线,绕在两人耳边,一圈,又一圈。
她蹲起来,又坐下去,动作渐渐大了起来。
每一次抽出都拔到只剩龟头卡在肉缝里,两片肥厚的阴唇翻卷着,像不肯松口的嘴。
再狠狠坐到底,皮肉相撞的声音清脆而湿滑,和着身下的淫水,发出“啪、啪、啪”的响。
她的水越流越多,把林远的腹股沟浇得湿了一片,连轮椅的皮坐垫都发起滑来。
她有时会低头去吻他,吻他的额,吻他眉骨上缝过针的旧痕,吻他唇角那道还没散淡的伤疤。
林远也仰起头去追她的唇。
两人像被海难抛上孤岛,在彼此的身体里找一口能喝的水。
舌与舌绞缠,唇与唇碾磨,偶尔松开来,都喘得像破风箱,可又很快重新贴回去。
汗从两人的身上一起涌出来,混进风里的咸腥,连呼吸都分不清是谁的。
她额上的汗滴进他的嘴里,林远尝到了,是咸的。
他胸口的汗也顺着沟壑流下,董芸趴下去,用舌尖去舔,沿着他肩胛上撞车留下的旧伤一路舔到锁骨,又把他的喉结含进嘴里,轻轻一吸。
林远的头皮炸开来,整个人像被雷从尾椎劈到颅顶。
她突然把身子往后仰,用一条胳膊撑在林远的膝盖上,另一只手绕下去,按在两人交合的地方。
她的指尖摸到自己被撑圆的穴口,又摸到他硬邦邦滑淋淋的柱身,便在那里拨弄起来,最后按在那颗早已从皮里翻出来的肉蒂上,飞快地揉。
她骑得像一匹失控的母马,全身的肉都在跳,汗水和淫水混在一起,从她小腹上流下来,挂在两人绞缠的体毛上,亮晶晶的。
她的呻吟开始变得破碎,变成一声声短促而尖利的喊。
海风灌进来,把她的喊声卷到海面上,又送回来,像有几个她在同时叫唤。
她突然挺起上身,奶子往前猛地一送,后腰塌下去,两条腿死死盘住林远的腰和轮椅的扶手。
她的穴肉开始急遽地收缩,像无数只小手从四面八方挤上来,一圈一圈地绞紧。
她叫出了声,又短又尖,像海鸟俯冲入水时最后一声失去重心的尖叫。
她全身的线条在夕阳里绷成一张弓,小腹有节奏地抽搐,一股热流从她深处喷出来,烫得林远闷哼出声。
他不想在最后关头像个废人一样坐着。
可这身子不争气,他只能凭着那条伤臂的那点根劲,用右臂死死箍住她的腰,把她的臀往下一按,自己往上顶。
他像一根被人钉在轮椅里的锚,下身却还在拼命往她身体里凿。
他低吼起来,声音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和着海风和潮声。
他终于在她体内深处喷出来,一股接一股,滚烫而浓稠,灌满她。
他感觉到她的肉在咬他、吸他、挤他,像要把他的魂从射出的精里全部抽走。
董芸被这一烫,身子又抖起来,整个人软在他身上,像一根被抽去骨架的美人鱼,只能伏在他胸口,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海风还在吹,纱帘翻卷成一片白浪。
远处的落日已经沉入海面,天边只剩几抹又红又紫的余烬,像老天在吞下一口带血的火。
潮声淹没了一切,又好像一切都从潮声里刚刚开始。
他们交叠着,喘着。
汗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伏在他身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他的右手虚虚地搭在她背上,顺着她的脊椎一下一下地抚摸,像在安抚一头刚从暴风雨里逃出来的鹿。
她的背脊还在细细地抽动,像有快感的余波从骨节间退潮。
两个人都没说话。
后来她先开了口,声音闷在他脖颈里,又轻又湿:“谢谢你,林远,我终于不用再害怕了。”她的眼泪又下来了,温热的,一滴一滴落进林远的锁骨里,像小虫在爬。
林远没说话,只是用右臂把她圈得更紧,紧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然后他偏过头,去找她的唇,像在风暴后找回一件在海底失落的珍宝。
他吻得很轻,只是嘴唇贴着嘴唇,慢慢碾磨,像在确认彼此还活着。
“嗯,永远也不用害怕了。”他哑着嗓子说,喉头动了动,“从今往后,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他笑了一下,胸口震动,牵动伤处,疼得嘴角一抽,却又觉得痛快,“轮椅也好,腿瘸了也好。死不了,就赖着你。”
董芸“噗”地笑出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被风吹得碎成几瓣。
她轻轻捶了他一下,骂了句“没正经”,又伏下去,侧脸贴着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
那声音结实而有力,像潮水退去后,从很远的海底传来的鼓点。
黑夜过后,终会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