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咖啡馆是陈默挑的,在沿江老城区的一条背街小巷里,门面不大,门口摆了两张铁艺桌椅和一盆养得半死不活的龟背竹。

店内装修走的是日式简约风,原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手绘的咖啡豆产地地图,背景音乐放的是坂本龙一的钢琴曲,音符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树叶。

陈默点了一杯热拿铁,林知言要了杯冰美式,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知言看着陈默端起咖啡杯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好像从来没有注意过陈默是怎么喝东西的。

大学时候喝啤酒是对着瓶口吹,喝矿泉水是仰头猛灌,喝热茶是端起来吹两口气然后稀里呼噜地吸进去,喝完还要咂咂嘴。

现在陈默端起咖啡杯的动作很轻,食指穿过杯耳,中指在杯耳下方轻轻托住,杯子送到嘴边的时候微微低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杯沿,试了试温度,然后才喝了一小口。

整个过程安静而流畅,像是一个做了很多年、已经不需要刻意去做的习惯。

她的胸口挂了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吊坠是一颗很小的珍珠,刚好落在锁骨窝的位置。

耳垂上不再是之前的夹式耳环,而是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她打耳洞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打的,耳洞已经愈合得很好,耳钉安安静静地嵌在耳垂上,在咖啡店的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知言注意到她耳边还垂着几缕微卷的碎发,发梢柔顺地落在风衣的领口上,这珍珠配卷发的模样跟他出门前在镜子里看到那个正在调整腰带的姑娘一样,都仿佛从来就是这样的存在。

“你打耳洞了?”林知言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压平的好奇。

“上周打的,”陈默把咖啡杯放下,伸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耳垂,“发炎了两天,现在好多了。之前戴耳夹戴久了疼,摘下来又觉得耳朵上空空的缺点什么,干脆就打了。反正打耳洞又不是什么大事,我楼下那家店打一对才三十块。”

她说得轻描淡写,林知言听到的却是另一层意思——她已经开始主动选择那些不可逆的改变了。

穿裙子可以换回去,化妆可以卸掉,但耳洞打了就是打了,耳垂上会留下永久的小孔,就算以后不戴耳钉,那个痕迹也消不掉了。

她没有犹豫,三十块钱就把这个决定做了。

来之前他听她说“买了好几套秋天的新衣服”,他没有想象到会是这样的画面。

她把这些新的东西——项链、耳钉、微卷的头发、精致却不过分的妆容——融合得恰到好处,像一个一直就存在的秋天,而不是刚刚才翻过的季节。

两人聊了些有的没的。

林知言说了说他公司的事,说老王是个好人但开会太能讲了,一个季度总结能开三个小时,他听完了觉得自己被掏空。

陈默说不行你就给他定个时间限制,我们以前公司开会,老板规定每个人发言不能超过十五分钟,超时就自觉往罚款箱里投五十块。

林知言说你们老板挺狠,陈默说是挺狠的,但后来罚款箱里的钱都被我们拿去吃火锅了。

两个人都笑了,气氛轻松下来,像是回到了以前在沙发上喝啤酒聊天的状态。

喝完咖啡之后陈默说想去附近逛逛。

林知言以为她说的是逛商场或者逛公园,结果陈默出了咖啡店的门就直接拐进了旁边一家饰品店。

这不是那种街边十元三件的小摊,而是一家装修精致的独立设计师品牌店,货架上摆着各种手工耳环、项链和发饰,墙壁上挂着用麻绳串起来的明信片,收银台旁边还放着一台复古的黑胶唱片机。

老板娘是个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女人,看到陈默进门就笑着打了个招呼,陈默也笑着回应了一声,显然是最近来过不止一次。

陈默站在耳环的展示架前,挑了两对拿在手里比对。

一对是银色的小圆环,简洁利落;另一对是金色带一个小珍珠坠的,跟她项链的风格很统一。

她侧过身来,把两对耳环分别举在耳垂旁边,对着林知言问道:“你觉得哪个好看?”

林知言站在她对面,看着她举着耳环的手,看着她的脸颊和脖颈的线条,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目光扫过她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和举在旁边的金色耳坠时,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以前从来没有任何兄弟问过他。

以前能让他帮忙参谋耳环和妆容的,只有他那些前女友。

而现在的陈默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眼睛里有认真的疑问,姿态自然得像在做一道菜谱上的选择题。

她的风衣袖子在他夹克袖口边蹭了一下,那一瞬间她忽然又退后一点点,把风衣腰带扶正,但她的目光仍等着他的回答,仿佛这类穿着打扮上的纠结,找他出谋划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个吧,”林知言指了指那对金色带珍珠坠的,声音有些发紧,“跟你项链搭一点。”

陈默把两对耳环又拿到眼前认真比对了一下,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然后把银色那对放回架子上,拿着金色那对去柜台付了钱。

付完钱之后她直接把耳环戴上了,对着柜台上老板娘递过来的小镜子照了照,满意地左右转了转头才招呼林知言离开。

出了饰品店,午饭时间也到了,陈默找了一家日式烤肉店,说想吃肉。

这家店不大但生意很好,每张桌子上方都垂着一个银色排烟管。

陈默翻着菜单点了两份招牌拼盘,林知言本想接过菜单说“我来烤”,但她已经自然地拿起了烤肉夹,将第一批牛舌和五花肉逐一铺上烤盘,动作熟练而利落。

林知言坐在对面默默地看着她翻面、撒盐、用剪刀把肉剪成小块,再用公筷拨到他面前的碟子里。

滋滋冒着油的烤盘和她的新耳环在同一个画面里微微晃动,直到某一块牛舌快要烤焦,她才“哎呀”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夹。

“我的身份证上是女的,”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过无数遍,嚼到没味道了才吐出来,“学历信息也是女的。”,“ 你知道面试电话打过来的时候,HR听到我的声音就开始问——‘陈小姐是吧?你结婚了吗?’我说没有。然后对方就会顿一下,又问‘那有男朋友吗?近期有结婚的打算吗?’”她用生菜包了一块烤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继续说,“我说没有,近期也没有结婚的打算。但对方的语气就已经变了,会变得很客气,说‘好的我们了解了,有消息会通知你’。”

“我面了至少七八家,每一家都问。有一家更直接,直接问我‘你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我说我连对象都没有,我说我不会因为生孩子耽误工作,但对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撒谎精。在他们眼里,我现在这个年纪、这个性别、这个婚育状态,就是人力资源表上的高危项目——随时可能怀孕、随时可能请产假、随时可能辞职回家带娃。可我明明是个——”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又夹了一片牛肉,在蘸料碗里用力戳了两下,塞进嘴里。

就在这时,她透过烤盘上袅袅腾起的油烟,看到林知言正夹起一块被她剪得有些歪的牛舌,低着头把焦边摘掉,然后放进嘴里。

他吃得很安静,没有出声打扰她,只是偶尔往她杯子里添点大麦茶。

空气里有烤肉的焦香和日式酱油微微发甜的余味,排烟管咕噜咕噜地抽着风,把两个人之间这股沉默也一并卷走了一小部分。

陈默盯着对面这个正帮她烤肉的身影,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浮起。

她忽然想起以前在公司上班的时候,部门里有个女同事,三十岁出头,结婚三年没孩子,每次年底述职都会被领导旁敲侧击地问一次“家庭计划”。

那个女同事后来私下跟她说,其实她和她老公根本不打算要孩子,但她不敢跟领导说,因为怕说了也没人信。

她当时还觉得挺同情的,但同情归同情,真正感同身受是不可能的。

现在她自己站到了那个位置上,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她看着林知言把烤好的肉一片一片地码在她的碟子里,动作跟以前在宿舍里帮她打饭时一模一样——大大咧咧,但该照顾的地方从来不漏。

炭火的热气把他的脸烤得微微发红,袖子卷到胳膊肘,那个三十六岁男人的手骨架分明,每次替她翻肉都像是在完成一个郑重其事的承诺。

她忽然想,如果是跟这个人结婚,至少不用担心被嫌弃、被背叛、被当成生育工具。

她不用在他面前假装什么,不用刻意讨好,不用每天晚上焦虑自己是不是一个好妻子。

她只需要做自己,因为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是谁。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她自己掐掉了。

她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林知言,林知言正低头翻着烤盘上的牛舌,眉头微微皱着,大概是在想怎么把肉翻得均匀一点。

她看着他的脸,那张她认识了十七年的脸——比以前多了几分成熟,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但依然是那个人。

而这个人,他家里有钱,他以前交过好几任女朋友,每一任她都见过——漂亮、高挑、会打扮,最重要的是清一色都是冲着林家的钱来的。

有一个甚至说过“反正他家有钱,我花点怎么了”,陈默当时听完差点把筷子捏断。

而现在她坐在这里,脑子里冒出的念头是:跟林知言在一起,生活就不用愁了。

不管她怎么在心里给这个念头包装上“反正我们感情好”、“反正我们互相了解”、“反正我不会坑他”这些冠冕堂皇的外衣,其核心都是一样的——她想要依靠他。

这和那些盯着他钱的女朋友有什么区别?

她能说自己跟她们不一样、她是真心的——但谁不是这么说的呢?

她放下了筷子,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知言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陈默摇了摇头,说了声“没事”,又拿起筷子把烤盘上最后一小片肉夹到自己碗里。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眉头微微拧着,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筷子无意识地在碗里戳了两下,愣是没把肉夹起来——林知言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表情很像一个人。

那个遇到麻烦但又死撑着不说、非要自己解决的陈默。

那个大学时候高数挂科了也不吭声、自己跑到图书馆啃了两个月面包的陈默。

那个公司倒闭前一天还在帮同事整理交接文件、被人说“你也太较真了”的陈默。

他跟她隔着烤盘、隔着被炭火烤得微微发白的热气,仿佛又看到他兄弟正坐在那里——只不过这一次,她穿着风衣,打着耳洞,锁骨上有珍珠的光,头发微卷在耳边,用那双依然固执但多了一层风吹过的恍惚的眼睛看着他。

这感觉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散了。

因为他更真切地看到的是一个漂亮的、叹着气的女孩,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耳垂上的珍珠轻轻晃动,锁骨上的吊坠被烤肉的蒸气熏得微微蒙了一层雾。

她在低头的一瞬间,把她那双新买的靴子在桌子下面轻轻收拢,裙摆压在膝盖侧边。

对面的她每一个细节都陌生而精致,但同时又有熟悉的东西在底层涌动。

陈默站起来说去下洗手间顺便结账,拿起小挎包,放下烤肉夹,起身离开座位朝吧台走去。

林知言看着她的背影——风衣下摆轻轻摆动,棕色半裙,小腿挺直,整个人在暖黄色灯光下穿过桌间过道,线条干净利落。

他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冰块已经化光了,咖啡变得温热而寡淡。

他忽然想起抽屉里还放着当年他和陈默一起在大学门口拍的求职证件照——那时候陈默穿着件洗得有些发硬的灰衬衫,冲镜头笑得像个被刚拉去照登记照的新兵。

那张照片他一直没有处理掉,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舍不得。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