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林越以十皇子的身份坐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妖族男子。
白拓的坐姿端正,目光沉稳,双手放在膝上,没有半分谄媚之色,倒像是来谈一桩正经买卖的。
林越看着他,缓缓开口:"我刚到雪照城不过半日,你就登门来访,而且张口便知道我是十皇子——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白拓微微欠身,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惶恐:"殿下恕罪。在下今日听说有人押送新的俘虏入城,便派人打探了一番,不想竟是魔皇新封的十皇子殿下驾临。在下斗胆,特来拜见。"
"说吧,找我何事?"
白拓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即缓缓开口:"殿下容禀。在下白拓,原是妖界白狼族的少族长。十年前在与魔族的交战中兵败被俘,几经辗转,来到了雪照城。这几年承蒙三公主庇护,在此安稳度日。只是——"他顿了顿,"如今三界局势动荡,大战一触即发。在下想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林越听懂了。
这个白拓,多半是打听到魔界最近入侵人妖两界、魔皇即将突破魔神境的消息,知道三界大战在即,便想趁着自己这个新上位的皇子根基未稳、急需臂助之际,投靠过来,搏一个前程。
他也能理解——白拓来魔界已经十年了,白狼族少族长的位置,恐怕早就易主了。
一旦三界开战,他这个被掳来的人,既不是妖族的人,也算不上魔族的人,只会沦为没人要的炮灰。
"这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其他人的想法?"林越问。
白拓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坦然:"既是我的,也是其他人的。"
他没有说"其他人"是谁,但林越已经猜到了——这雪照城看似三族和睦,实则鱼龙混杂,暗地里怕早已分成了好几帮人。
有人死心塌地跟着三公主,有人骑墙观望,还有人……在四处寻找退路。
白拓和他背后的人,应当是代表着一批想依附魔族、换取生存机会的妖族。
这批人手里握着妖界的情报,正是想借这个"投名状",谋一条活路。
林越没有急着答应。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我为什么要收留你们?这样做,不仅会得罪我三姐——而且,好像对我没有什么好处。"
"殿下此言差矣。"白拓不慌不忙,"在下背后,有妖族各族的人。他们清楚妖界各族的地盘、功法、势力分布等内部情况——这些,可以为魔族日后占领妖界,提供不小的助力。"
"还有呢?"
"另外——"白拓压低了声音,"妖界的妖圣,我们知道她在哪里。"
林越的目光一凝:"妖圣?上次魔界入侵,她不是被魔皇境强者偷袭,受了重伤吗?"
白拓摇了摇头,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神色:"此妖圣,非彼妖圣。殿下说的那位,是当今妖界之主,妖族现任的妖圣——但在下说的,是远古大战中,与人皇联手击败魔神的那位初代妖圣。"
"初代妖圣……"林越微微坐直了身子。
"正是。"白拓缓缓说道,"传闻这位初代妖圣,与人皇产生分歧,两人大战一场之后,便不知所终。如今的妖界之主,不过是初代妖圣的后裔,继承了妖圣的名头罢了——修为只有灵神境,也就是魔皇境。"
林越恍然大悟,随即心里一震:"那你的意思是……初代妖圣,还活着?"
"正是。"白拓点了点头,"在下能告诉殿下的是——这位初代妖圣,并没有死。而且……她的状态,似乎正在好转。"
"你是如何得知的?"林越问。
"在下这群人里,有一位来自妖圣后裔的族人。她们一族的天赋,便是可以感应血脉之力。"白拓的声音压得更低,"近日,她感应到了初代妖圣的气息——越来越明显。殿下可要早做打算,毕竟……我们能够感应到的,妖界的妖圣后裔,同样能够感应到。"
"不过——"他话锋一转,"对殿下来说,倒有一个好消息。那股气息,似乎就在魔界。"
林越的瞳孔微微一缩。
初代妖圣……在魔界?
怪不得数万年来,人妖两界掘地三尺都找不到她的踪迹——原来她一直藏在这片所有人都不会去找的地方。
这个消息的分量,他心里清楚得很。
但他依然没有松口。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兹事体大,容我思量几日。"
白拓也没有再劝。
他站起身,朝林越行了一礼,语气诚恳:"殿下初登皇子之位,正需要功绩傍身。在下所言之事,还望殿下三思。另外——"他顿了顿,"三日之后,雪照城有一场文会。殿下若得空,一定要来看看。届时,雪照城三族的各方势力都会出席,殿下对这座城的局势,也可借机窥知一二。"
"文会?"林越挑了挑眉。
"雪照城禁止动武,因此文风盛行。三公主殿下鼓励各族以诗词交流,增进情谊。早年各族相处和睦,文会上大家吟诗作对,其乐融融。只是——"白拓露出一丝苦笑,"近来局势动荡,这文会,也渐渐变了味,成了各族口诛笔伐的修罗场了。"
林越听完,觉得有趣——魔皇城有武会,雪照城有文会,这一南一北,倒是各有光景。他点了点头:"我会去的。"
"那在下告辞。"白拓又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前厅。
林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靠在椅背上,把白拓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初代妖圣、妖圣后裔、血脉感应、妖圣在魔界……这些信息,每一条都分量不轻。
这个白拓,果然不是简单来投诚的——他是来递投名状的,也是来试探他这个十皇子深浅的。
他正想着,后院的房门,也被人敲响了。
秘偶林越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正是白天在街上遇到的那个、冷言冷语的人族女子。
她站在门口,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你……就是那个人族随从?我有些话,想问你。"
秘偶林越侧身让开,把人让进了屋里,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姑娘请坐。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龙昕月。"女子没有碰那杯茶,看着他,缓缓开口,"人界的一个散修。六年前,我来魔界解救同伴,不慎被发现。是……三公主救下了我们,从此便在雪照城住了下来,至今。"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我想问问你——外界现在的局势,如何了?这一年多来,你是第一个到雪照城的人族修士。"
秘偶林越心里暗暗记下了"龙昕月"这个名字。
他总觉得,这女子的话里,似乎没有完全说真话——她自称散修,但那份气度与谈吐,不太像一个寻常散修该有的样子。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魔界入侵人界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魔潮突起,数州沦陷,人妖两界联手,魔族大军压境,魔皇夺得魔种,即将闭关突破……
龙昕月听完,眉头微微蹙起,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想不到三界局势,已经到了如此危急的地步。之前只听到三公主只言片语的转述,如今才算得知原委——那魔皇得到魔种,恐怕不久就要突破了。"
"正是如此。"秘偶林越点了点头。
龙昕月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如今是九公主的随从,不知……心向何方?"
秘偶林越心里了然——她这是在摸他的底,看他到底是真心归顺魔族的人族叛徒,还是像她一样,身在魔营、心在人族。
他迎上她的目光,语气诚恳:"我虽在魔族为仆,但终究是人族出身。心向人族,不过眼下……委曲求全罢了。"
龙昕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可很多人,不那么想。如今城内人心惶惶,不少人已经开始四处寻找出路了。你……也早做打算吧。"
她说着,站起身来,像是要走。
秘偶林越有些莫名其妙——这女子专程来一趟,就为了告诉自己这些?
还是说,她还没有完全把他当成"自己人",所以只肯说这些试探的话?
他没有追问,只是起身相送。
龙昕月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地补了一句:"三日之后,城中有一场文会。你……最好也去看看。"
她没有解释文会是什么,说完便径直离开了。
秘偶林越关上门,回到屋里,和本体林越交换了信息。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白拓邀请十皇子去文会,龙昕月邀请林越去文会。两个身份,收到了同一个邀请。
看来,这场三天后的文会,是非去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