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鹅没看多久,小月就被墙上“互动喂食体验”的宣传牌勾走了魂。
她扒着玻璃看了半天,又跑去拉工作人员的袖子,眼睛亮晶晶地非要报名参加。
“哥哥不去吗?”
“哥哥在这儿等你。”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你去玩,回头讲给哥哥听。”
“好!”
小月这才心满意足地跟着工作人员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朝我挥了挥手,蹦蹦跳跳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一下子,身边安静了不少。
隔着整面玻璃,一群黑衣白肚的企鹅正摇摇晃晃地挤在一起,时不时“扑通”一声跳进水里,又笨拙地扑腾着爬上岸。
我站了一会儿,状似不经意地往风香那边挪了半步。
肩膀之间的距离一下缩短了不少。
她似有所觉,侧过脸看了我一眼,却没有躲开。
我也装作没发现,只抬手指了指玻璃后的两只企鹅。
那两只正挨在一起,脑袋一下一下地互相蹭着。“你看那两只。”
我故意压低声音,像是随口闲聊。“你说它们在说什么?”
风香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撇了撇嘴。“能说什么?企鹅而已。”
“说不定是在说——”我一本正经地想了想。“你今天打扮得真好看,要不要和我去水里约会?我把我的鱼分你一半。”
风香怔了一下。下一秒,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翘。“噗……”她笑出了声。
可那点笑意只停留了片刻,她便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轻咳一声,又把嘴角压了回去,别开脸继续看企鹅。
我也没拆穿她。两个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周围人声嘈杂,玻璃后水流缓缓荡开,企鹅扑进水里的声音偶尔传来。
我看着她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风香。”
“嗯?”
“我想跟你……重新把关系处好一点。”
她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眉头微微蹙起,刚刚才软下去的语气又带上了几分刺。
“重新?”
“嗯。”
“你什么意思?”她转过头看我。“我们关系很差吗?”
“我也说不上来。”我如实道。
“就是感觉你对我,总有点……”我想了想。“若即若离的。”
她没说话。双臂重新抱在胸前,视线也转回了玻璃那头。
一只企鹅从水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水。
她看着它。很久都没有开口。那沉默拖得有些久。久到我以为她大概不打算回答了。
“……”她忽然轻声问:“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怔了一下。“嗯。”
“以前的事,一点都没有?”
“什么都不记得。”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开心,反倒带着一点自嘲。
“……好狡猾啊。”
“什么?”
她没有看我。“我一个人憋着气,生了那么久的闷气。”她轻轻抿了抿嘴。“结果闹了半天……跟个傻子一样。”
我心里微微一动。“我以前做过什么,让你这么生气吗?”
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肩膀慢慢松下来。“算了。”声音也跟着轻了许多。
“不过就是两个青春期的小鬼闹出来的一点小笑话。”她顿了顿。“现在再提,也没什么意思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没有继续追问。
我不知道那段被我遗忘的过去究竟是什么。
也不知道她一个人憋着的那些委屈,到底有多少。
但我至少能看出来——她嘴上说得轻描淡写,那些东西却并没有真的过去。
“风香。”
她抬起眼。
“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我认真地看着她。“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憋着生闷气了。”
她怔住。
“也不会再让你受委屈。”我顿了一下。“更不会让你觉得自己被冷落。”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原本藏着的东西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微微晃动。
片刻后,她才别开脸。“……知道了。”声音很轻。却没有了刚才的刺。
我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玻璃另一头,一只企鹅扑通一声跳进水里。
风香看着它,忽然也弯了弯嘴角。
…………
小月喂完企鹅,兴奋得脸颊通红,叽叽喳喳地讲着企鹅多聪明多可爱。
这时候日头已经爬到正中午,我们索性找了处休息区,买了些薯条、炸鸡块、汉堡和饮料,坐下来歇脚。
"啊——"小月捧着果汁杯,晃着腿一脸满足,"今天好开心!"
我拈起一根薯条,也不知怎么心血来潮,径直凑到风香嘴边:"张嘴。"
"你干嘛……"她皱眉,脸上写满嫌弃,到底还是就着我的手,把那根薯条咬了过去,耳根悄悄红了一圈。
小月在一旁瞧见,立刻也不干了,捧着自己那份炸鱼块凑过来:"小月也要哥哥喂!"
我笑着又喂了小月一口,她心满意足地嚼着,仰头对风香做了个鬼脸:"姐姐脸红啦。"
"才、才没有!"风香梗着脖子反驳,耳朵却红得更厉害了。
一时间,三个人围坐在休息区,说说笑笑。
方才企鹅馆里的那点沉重,仿佛也随着这几句打闹散去了。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穹顶外落下来,照得地面一片明亮。
风香低头喝了口饮料,视线不经意间落到我的手上。
她看了一会儿,便又移开了视线。
嘴角却很轻地翘了一下。
…………
吃过东西,我们又逛了一阵。路过一处排队的入口时,一块醒目的宣传牌映入眼帘。
“双人深海潜航模拟”
效果图上的潜航舱正沉入幽暗的深海,巨大的鲸鱼从头顶游过,光是看着就颇为震撼。
“要不要去试试?”我随口提议。
小月的眼睛一下亮了,立刻就要往队伍那边跑。工作人员却笑着拦住她,解释了一番。
这个项目虽然年龄要求不高,但对身高有硬性规定。小月年纪倒是够了,个头却还差着一截。
她脸上的雀跃顿时垮了下来。“怎么还要身高……”
她闷闷地嘟囔了两句,却没有耍赖,只是很快又打起精神,一手推着我,一手推着风香。
“哥哥和姐姐去玩嘛!”
“我在这边休息就好了,正好也有点累了。等你们出来!”
说完,她还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仿佛已经替我们把事情安排妥当。
我看了看她,又看向风香。
风香显然也有些犹豫。
可在小月一左一右地推搡下,她到底还是跟着我们排进了队伍。
舱内不算宽敞。两人并排坐着,前方是一整面弧形的巨大屏幕。工作人员简单讲解了一遍规则。
整套系统被拆成左右两部分:左侧负责灯光、声呐和外部观察,右侧负责潜航深度、舱内平衡和氧气系统。
也就是说,两个人必须不断沟通、相互配合,才能顺利完成这趟模拟下潜。
“我坐左边。”工作人员话音刚落,风香便几乎不假思索地坐了过去。
她低头看了眼控制面板,手指很自然地落在几个按键上。
熟练得有些过头。
我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她却没注意,只低头检查着面板。
舱门缓缓合拢。外面的声音逐渐远去。下一刻,屏幕亮起。
湛蓝的海水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潜航舱开始下沉。
随着深度增加,水色一层层变暗,阳光渐渐远去,成群的鱼从屏幕边缘掠过,偶尔有几道银白色的身影贴着舱壁游过。
风香的动作意外地熟练。她调整声呐,切换灯光,偶尔观察一下外部情况,动作干脆利落。
反倒是我这边有些手忙脚乱。“这个怎么调来着……”我低头摸索着控制杆。
“往下。”她头也没抬。“慢一点。”
我照着她说的操作。
“深度太快了。”她终于侧过脸看我一眼。“稳一点,不然氧气系统跟不上。”
“你以前来玩过这个?”我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的手指也跟着停住。没有回答。
屏幕上的光线却已经越来越暗。就在这时,一头庞大的鲸鱼从我们头顶缓缓游过。
巨大的身躯遮住了最后一片光,整面屏幕都被深色的阴影笼罩。
紧接着——潜航舱猛地一晃。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风香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向我这边倾倒。我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
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从她身后绕过去,稳稳扶住她的腰。“姐!”
她整个人撞进我怀里。
一瞬间,周围仿佛安静了下来。
她没有动。我也没有。
过了好几秒,她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身体轻轻僵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推开我。
“……”她低着头,呼吸似乎有些乱。半晌,才轻声开口。“……那年。”
我愣了一下。
“你十一,我十四。”她的声音很轻。“我们来过一次。”
我看着她。脑海里依旧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起来。毕竟她回忆的根本就不是我。
“就是这里。”她抬起眼,看了一眼面前的屏幕。“那时候的你,坐在右边。”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笨手笨脚的。什么都不会,还非要自己弄。”
我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我一直在旁边提醒你。”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像是在说给我听,又像是在说给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十一岁少年听。“那年夏天……”
她停了一下。“是我们最后一个,还算要好的夏天。”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却没有挣开。“后来你就疏远我了。”
她看着远处幽蓝的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等过……也赌气过。”她轻轻笑了一声。“后来觉得,反正你都不在乎了……我自己在意又有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于是就学会了不在乎。”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结果现在……”她低下头。“连那年夏天,你都不记得了。”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才低声说:“对不起。”
她摇了摇头。“你道什么歉。”
“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
“……”
“也因为我不知道以前的我,为什么会离开你。”我看着她。“但现在的我知道一件事。”
她抬起眼。“什么?”
“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扛着了。”
她怔怔地看着我。
“以前发生过什么,我可能永远都想不起来。可是从现在开始……”我停了一下。“你不用再一个人生闷气了。”
她的眼眶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我没有继续说。只是扶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她也没有再躲。
过了一会儿,潜航舱渐渐恢复平稳。屏幕上的鲸鱼已经游远。幽蓝的深海重新铺满整个视野。
风香忽然很轻地吸了口气。
然后,慢慢靠近了一点。
不是因为害怕。
也不是因为站不稳。
只是很安静地,把身体交给了这个已经忘记过去的弟弟片刻。
出舱的时候,外面的光线和喧闹一下重新涌了进来。
我站起身,顺手朝她伸出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放进了我的掌心。
我拉她站起来。这一次,她没有像刚才那样立刻松开。一直到走出几步,她才停下来。
“怎么了?”我回头。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阳光透过海洋馆巨大的玻璃穹顶落下来,在她的发梢间映出一层浅浅的光。
她看着我。眼神里依旧有很多复杂的东西。可那里面,已经没有刚才那种紧绷的刺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又一步。
最后停在我面前。
她抬起手,迟疑了一瞬。
还是环住了我的腰。
动作很轻。
像是在试探。
又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真的还在。
我愣了一下。随后抬起手,轻轻抱住她。
她把脸埋在我肩前。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以前的事情。”她停了一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在我怀里又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松开手。脸颊染着一点淡淡的红。可她的眼神,却比进舱之前平静了许多。
“走吧。”她转过身。“不是还没逛完吗?”
“好。”
这一次,她没有走在我前面。也没有刻意落后。两个人并肩走在人群里。身后的潜航舱重新沉入下一批游客的欢呼声中。
阳光很好。
水族箱投下的蓝色光影在地面缓缓晃动。
她偶尔偏过头看我一眼。
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
没有人知道,她刚刚终于把那个已经过去很多年的夏天,轻轻放了下来。
而她也许也终于愿意相信——有些失去的东西不必找回来。
因为从今天开始,她还可以拥有新的。
…………
回程的车上,小月折腾了一整天,靠在座椅上很快就睡熟了,呼吸又轻又匀。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掠过的灯光,一明一暗地打在风香脸上。
她忽然侧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少了白日里那些嘴硬和刺,只剩下一种终于卸下防备的坦然。
我伸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皮肤温热,带着一点室外残留的凉意。
她没有躲,只是极轻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车厢里的空气仿佛都慢了下来。我俯身,嘴唇轻轻贴了上去。
她的唇柔软,带着淡淡的、几乎闻不到的甜味,像是下午吃过的冰淇淋还留着一点痕迹。
我没有急着加深,只是一下一下地、认真地吻着她。
唇瓣相触的触感清晰而温热,她的呼吸拂在我脸上,起初有些乱,很快就慢慢平稳下来,却比刚才更烫。
风香回应得有些生涩,却很认真。
她的唇微微张开一点,却又不敢真的迎上来,只是被动地承受着。
指尖轻轻攥住了我的衣角,力道很小,却一直没有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微微退开一点。
她的睫毛还垂着,唇瓣被吻得微微湿润,带着一点浅浅的红。呼吸比刚才急了些,却还强撑着没有睁眼。
下一秒,我再次低头。
这一次不再只是轻触。
我扣住她的后脑,掌心贴着她柔软的发丝,舌头探进去,与她交缠。
她的口腔温热而湿润,起初还有些生涩地躲闪,很快便被带着沉了下去。
舌尖相触的瞬间,她身子轻轻一颤,随即慢慢回应起来,呼吸越来越乱,带着细微的水声。
吻渐渐变得深而急。
她的手指从衣角移到我的袖口,再移到我的肩背,用力地回扣着,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抓紧的东西。
唇舌交缠间,她偶尔漏出细碎的鼻音,又很快被我吞进去。
空气里全是交叠的呼吸和细微的水声,窗外的灯光一明一暗,照着交叠的身影。
我们都忘了前排还坐着武田和冰见。
直到某个红绿灯停下的瞬间,才隐约听见前排传来极轻的一声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