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云:
黑狱深深不见天,娇花零落有谁怜。
若非拼却一身辱,焉得残躯脱苦渊。
话说王鼎自那老妪家中逃回阳世,一连数日不曾安寝。
白日里坐立不宁,茶饭不思;夜里辗转反侧,一闭眼便是秋月浑身是血、被那些恶鬼凌辱的惨状。
他心中又是悔恨,又是愤怒,恨不得立时便提刀杀入冥府,将那马婆子与那两个帮凶狱卒剁成肉泥。
只是他也明白,上一回杀了两名皂隶,已是闯下弥天大祸,连累了秋月。
这一回若是再莽撞行事,只怕不单救不了秋月,反倒要把她的性命也搭进去。
左思右想,终究还是得走那打点关节的路子。
这日夜里,王鼎将养好精神,摒除杂念,早早便上床躺下。
约莫三更时分,只觉身子一轻,魂灵儿又飘飘悠悠离了躯壳,径直往那冥城而去。
到了城门口,依旧摸出些碎银子打点了守门鬼卒,顺顺当当进了城。
他也不去别处,直奔那老妪家中。
那老妪见他去而复返,倒也不甚惊讶,只是叹道:“王相公果然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不瞒你说,老身前日又去狱中打探了一回,秋月的境况愈发不好了。”
王鼎心头一紧,道:“怎么个不好法?”
老妪道:“那马婆子见秋月抵死不从,越发恼羞成怒,变着法子折磨她。前几日把她关在站笼里,三天三夜没给一口水喝。秋月渴得狠了,只能舔那牢房墙上的水汽。放出来时,人已经脱了形,站都站不稳了。”
王鼎听得钢牙咬碎,道:“那贼婆子,我定要她不得好死!”
老妪又道:“还有一事,更要紧。那主管女监的判官前日下了批文,说秋月的案子已审结,她既不肯供出郎君下落,便要依律从重发落。若是再无人替她疏通,只怕再过几日,便要将她发落到那最苦的苦役司去,与那些恶鬼囚徒关在一处。到那时,莫说身子保不住,便是性命也难说了。”
王鼎急道:“那可如何是好?老奶奶,你可有法子让我进狱中见她一面?我有话要当面问她。”
那老妪沉吟片刻,道:“法子倒是有的。那女监有个管事的牢头,姓周,是个老狱卒,在女监当差二十余年了。此人虽也在那染缸里混饭吃,却还有几分良心。上回那男狱卒要欺辱秋月,便是他出面解围的。郎君若肯花些银子,老身去与他说说,或可通融一二。”
王鼎道:“银子不是问题,只要能见秋月一面,多少我都舍得。”
那老妪便带着王鼎出了门,穿街过巷,来到那女监附近的一间小屋。
那周牢头正在屋里吃酒,见老妪带了个生人来,先是一愣,待听明来意,又见了王鼎递上的一包沉甸甸的银子,方才松了口。
“罢罢罢,看在这位相公一片诚心的份上,老汉便冒一回险。”周牢头收了银子,压低声音道,“只是有一桩,那牢里耳目众多,相公进去后须得小心行事,莫要高声说话。若被旁人察觉了,老汉这颗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王鼎满口应承,当下便换了一身狱卒的衣裳,低着头跟在周牢头身后,从侧门进了女监。
一入狱中,便觉阴风惨惨,寒气逼人。
那甬道又窄又暗,两旁是一间间的牢房,铁栅栏密布,里面关押着许多蓬头垢面的女犯。
有的蜷缩在墙角呻吟哀号,有的趴在栅栏上伸出枯瘦的手哭喊求饶,有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血腥味和粪便臭气混在一处的恶臭,熏得人几乎作呕。
王鼎越走越是心惊,越走越是愤怒。他原以为阴司乃公正之地,谁知竟比阳世最黑暗的监牢还要不如。
走到最里面一间牢房,周牢头停住脚步,低声道:“秋月就在里面。相公自进去吧,老汉在外面替你望风。只一炷香的工夫,时辰到了须得出来。”说罢便退到拐角处守着。
王鼎凑到铁栅栏前,往里一看,登时心如刀绞,几乎落下泪来。
只见那牢房不过方寸之地,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墙角一个破碗,碗里还剩着半碗馊水般的稀粥。
秋月蜷缩在稻草堆上,身上只披着一件破烂不堪的囚衣,那囚衣上面血迹斑斑,破了许多口子,露出里面青一道紫一道的肌肤。
她比从前瘦了不知多少,几乎只剩一副骨架子。
那一张原本白嫩嫩、粉团团的俏脸,如今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如纸,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一头青丝乱蓬蓬地披散着,沾满了草屑和污垢。
“秋月!秋月!”王鼎隔着栅栏低声呼唤,声音发颤。
那秋月听见声音,浑身一震,吃力地睁开眼。
看见是王鼎,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登时亮了起来。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身,却因身子太弱,几次都撑不起来,最后只能一点一点爬到栅栏前,伸出那双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紧紧抓住王鼎的衣袖。
“郎君,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么?”秋月颤声道,眼泪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王鼎握住她那冰凉的手,那手腕细得仿佛一碰就要断了。他哽咽道:“是我,是我。我来了,我来救你了。”
秋月哭道:“郎君,你怎么才来?奴家在这里,日日盼,夜夜盼,盼得眼睛都快瞎了。那些恶鬼,日日来催逼,要奴家供出你的下落。奴家便是死,也不肯说一个字。他们便打,便用刑,你看——”
她费力地挽起破烂的衣袖,露出两条手臂。
王鼎一见之下,目眦欲裂——那两条手臂上,鞭痕、烙痕、拶指的夹痕,重重叠叠,几乎没有一处好肉。
最触目惊心的是手腕上那两道深深的勒痕,皮肉翻卷着,已经发了炎,脓血混在一处,散发出阵阵恶臭。
“还有这里。”秋月又转过身,将那破烂的囚衣往下拉了拉,露出后背。
只见那原本光滑如玉的脊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一道一道,如同一张血网罩在身上。
有几道伤口已经化脓溃烂,黄色的脓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王鼎看得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伸出颤抖的手,想去抚摸那些伤口,却不敢触碰,生怕弄疼了她。
“还有那马婆子。”秋月说到这里,浑身打了个哆嗦,眼中露出深深的恐惧,“那马婆子……”
她扑在王鼎怀中,浑身抖个不停,泣不成声。
好半晌,方才断断续续地说道:“那马婆子,她不是人,她是恶鬼……她拿了根烧红的铁筷子,说要给奴家留个记号……她把奴家按在地上,把筷子捅进了奴家下面……疼啊,郎君,疼死奴家了……”
说到这里,秋月已是泣不成声,浑身抖如筛糠。
王鼎听了这话,如遭五雷轰顶。他颤声道:“她……她竟敢……”
“她烫了奴家好几下。”秋月哭着道,“奴家下面如今全是伤疤,连小解都疼得钻心。郎君,奴家如今已是残花败柳了,再也没脸伺候你了。你莫要管我了,让奴家死在这牢里算了……”
王鼎只觉胸中怒火熊熊,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炸开。
他紧紧握住秋月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道:“秋月,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你为了救我兄弟,受了这许多苦楚,我王鼎若是嫌弃你,那还是人么?那些畜生加在你身上的伤,我一笔一笔都记在心里。来日若不将他们千刀万剐,我王鼎誓不为人!”
秋月听他这般说,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楚,哭得更厉害了。
王鼎好容易压住胸中怒火,低声道:“你莫要哭了,当心哭坏了身子。我来问你,若要救你出去,可有什么法子?”
秋月抽噎着,好容易才平复了些,低声道:“奴家在狱中这些时日,也打听到了一些门路。那主管女监的判官,姓铁,最是贪财不过。若是能有十万冥钱送到他手里,他便能想法子把奴家的案子压下来,寻个由头放了。”
王鼎道:“我今日已经烧化了许多冥钱,想来也差不多了。只是如何送到那判官手里?”
秋月道:“那铁判官身边有个贴身侍从,姓曹,人唤曹押司。此人虽也贪财,却比那铁判官好说话些,办事也利索。郎君若能与那曹押司搭上线,送上厚礼,他自会替你打点。”
王鼎记下了。
秋月又道:“只是还有一桩。那马婆子虽不敢明着弄死奴家,却时时盯着奴家,生怕奴家翻了身。她与那铁判官手下的一个师爷有些勾连,若是打点的风声走漏到她耳朵里,她定会从中作梗。郎君若要行事,须得避着那马婆子。”
王鼎道:“那马婆子如此可恶,待你出来之后,我定要替你报这个仇。”
秋月摇头道:“郎君莫要再为奴家冒险了。上一回你杀了那两个皂隶,已是闯下大祸。这一回若能平安将奴家救出去,咱们便远走高飞,再也不要沾惹这阴司之事了。”
王鼎正要说话,那周牢头匆匆走来,低声道:“时辰到了,快走!被巡夜的发现了便糟了!”
王鼎只得松开秋月的手,道:“你且再忍耐几日,我这就去寻那曹押司,想法子救你出来。”
秋月含泪点头,道:“郎君万事小心,千万莫要再莽撞行事了。”
王鼎正要离去,忽听牢房深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声响。周牢头脸色骤变,拉着王鼎便往暗处躲闪。
“怎么了?”王鼎低声问道。
周牢头脸色铁青,悄声道:“是马婆子巡夜来了。相公千万莫出声,被那贼婆子撞见了,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王鼎隐在拐角暗处,屏住呼吸,侧目窥视。
只见一个五十来岁、满脸横肉的婆子,摇摇摆摆地从甬道那头走了过来。
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腰间别着一根藤条,那藤条上还沾着暗褐色的血迹。
她身后跟着一个膀大腰圆的男狱卒,满脸横肉,一双绿豆眼里闪着淫邪的光。
那马婆子走到秋月牢房前,举起灯笼往里照了照,阴阳怪气地说道:“哟,还没死呢?小娘子,你可真是命硬得很。老娘在这女监里当差二十年,经手了多少女囚,还没见过你这般经得住折腾的。”
秋月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一声不吭。
马婆子嘿嘿一笑,用藤条敲了敲铁栅栏,又道:“实话告诉你,你那王郎是不可能来救你的。他杀了官差,如今正被阴司通缉,自身都难保了,哪还顾得上你这个累赘?依老娘看,你也莫要再傻等了,不如从了老娘,替你寻个轻省的活计。虽比不得外面自由快活,却也比在这牢里烂掉强得多。”
秋月听了这话,只把头埋在膝间,浑身抖得更厉害了,却依旧咬着嘴唇,一个字也不说。
马婆子见她不言语,脸上横肉一抖,冷笑道:“好,你有种。老娘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她转头对身后的男狱卒道,“老六,你去把那间水牢打扫一下。明儿这小贱人再不松口,便请她进去泡上几天,好好”清醒清醒“。”
那男狱卒淫笑道:“马妈妈何必这般费事?依小的看,这小娘子细皮嫩肉的,就这么关着实在可惜。不如赏给小的乐一乐,保管叫她服服帖帖的。”
马婆子啐了一口,骂道:“你急什么?等过几日她的案子结了,发落到苦役司去,那边有的是手段炮制她。到时候,你想怎么乐便怎么乐,老娘只当没看见便是。”
二人说着话,渐渐走远了。王鼎在暗处听得真真切切,那肺都要气炸了。他几次想要冲出去,都被周牢头死死按住。
待那马婆子走远了,周牢头方才松了口气,擦着额上的冷汗,低声道:“相公,你方才可是差点闯了大祸。那马婆子是女监的地头蛇,连铁判官都要给她几分面子。你若是在这里闹将起来,莫说救秋月了,连你自己都得折在这里。”
王鼎咬碎钢牙,道:“我记下了。周牢头,多谢你今日相助。来日若有用得着我王鼎的地方,只管开口。”
周牢头摆了摆手,道:“莫说这些了。相公还是快去寻那曹押司,想法子把秋月救出去才是正经。她在这里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王鼎点了点头,跟着周牢头悄悄出了女监。
到了外面,他与周牢头作别,便往那老妪家中去。
一路上,他将那马婆子、男狱卒的相貌刻在心里,暗暗发誓:待秋月平安出来之后,这些账,一笔一笔都要算清楚。
到了老妪家中,王鼎将方才狱中情形大略说了一遍。
老妪听了,也是唉声叹气,道:“那姓曹的押司,老身倒是认识的。他的宅子就在城东,门前两棵大槐树。只是此人是个势利小人,吃人不吐骨头,须得备下厚礼,还要会说话,他才肯替你办事。”
王鼎道:“但凭老奶奶安排。”
当下,老妪便领着王鼎往城东去。
那曹押司的宅子倒也气派,门前两棵大槐树枝繁叶茂,门楣上悬着一块“曹宅”的木牌,门口还立着两个把门的鬼卒。
王鼎心中暗叹:连个押司都这般排场,可见这阴司的贪腐到了何等地步。
那老妪上前叩门,递了门包,不一时,一个门子出来,将他二人引了进去。
那曹押司正在厅上吃茶,见他二人进来,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架子端得十足。
老妪上前施礼,说了许多奉承话,又奉上一包沉甸甸的银子,那曹押司的脸上方才挤出些笑容来。
王鼎开门见山,将秋月之事说了一遍。末了道:“只要押司肯替在下疏通关节,在下必有重谢。”
那曹押司听完,捋着胡子,沉吟半晌,方才慢悠悠地说道:“这事么,说难不难,说易不易。秋月那案子,是杀官差的从犯,论律当重惩。不过嘛——”他拖长了声调,瞟了王鼎一眼。
王鼎会意,又递上一包银子,道:“还请押司明示。”
曹押司掂了掂那包银子,脸上笑意更浓了,道:“王相公果然是个爽快人。那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旁的不论,那铁判官面前,没有十万冥钱是万万不行的。这还只是正项,旁的门包、茶钱、笔砚费,少说也要五万。我这里替你跑腿打点,辛辛苦苦的,也得五万。总共是二十万冥钱。”
王鼎听了,心中虽恼怒这厮趁火打劫,但想到秋月在狱中受苦,也顾不得许多了,只得一一应承下来。
曹押司又道:“还有一桩要紧事。那女监的马婆子,与铁判官手下的刘师爷有些不清不楚的瓜葛。若要办成此事,须得避着那刘师爷。我这里有一条路子,可以直接通到铁判官的内眷那里,保管神不知鬼不觉。只是这内眷的门路,花费要高些,少说也要多加五万。”
王鼎咬了咬牙,道:“五万便五万。只是我今日手头银钱不够,押司能否先替我打点着,改日一并送来?”
曹押司笑道:“这个好说。王相公是讲信义的人,我信得过你。你先付一半,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便是。”
王鼎当下便让老妪将带来的银钱全数交付,又写了欠条,画了押。
那曹押司收了银子,脸色愈发和善,亲自将二人送到门口,满口应承道:“王相公放心,有我在,保管不出三日便有消息。你在家静候佳音便是。”
离开曹宅,王鼎心中百感交集。
此番打点,前前后后竟要二十五万冥钱,几乎是个天文数目。
他在阳世虽然家境殷实,却也经不住这般折腾。
只是为了救秋月,便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他回到老妪家中,又与老妪计议了一番,方才告辞,魂归阳世。
醒来时,天已大亮。
王鼎躺在床上,将那梦中之事细细回想了一遍,心中又是愤怒,又是焦急。
那曹押司虽然说得好听,但究竟能不能办成,还是个未知数。
只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翻身坐起,便开始盘算如何筹措那剩余的银钱。田地、房产、字画、古玩——能变卖的,一件都不能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