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云:
兄弟情深不可抛,冲冠一怒为同胞。
钢刀起处人头落,侠气干云贯九霄。
话说王鼎自从与秋月定情之后,每日夜里都盼着那女子前来相会。
秋月也果然夜夜必至,二人同床共枕,恩爱缠绵,虽是人鬼殊途,却比那人世间的夫妻还要亲热几分。
白日里,秋月不便现身,只在那棺木中歇息。
一到夜里,便梳妆打扮,到阁楼来与王鼎相会。
这秋月虽是女鬼,却与生人无异,言笑举止,温婉可人。
王鼎初时还有些顾忌,过了几日,便把那恐惧之心抛到九霄云外,只当自己娶了一房鬼妻。
这一夜,明月当空,清辉满地。
王鼎与秋月一番云雨之后,相携到庭中散步。
王鼎搂着秋月,一只手不老实地探入她衣襟,握住那软绵绵的乳儿把玩,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小娘子,你们阴间可有城郭府衙么?”
秋月被他揉得浑身酥软,倚在他怀中答道:“自然是有的。阴间的城郭府衙,与阳世一般无二。只不过阴阳颠倒,你们那里是白日,我们那里便是黑夜。”
王鼎又问:“那阴间的城郭离此有多远?”
秋月道:“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约莫三四里地。郎君若想去看看,奴家可以带你去。”
王鼎大喜,道:“我正有此意。只是我肉眼凡胎,可能看得见阴间景象?”
秋月道:“这却不难。到了近处,奴家自有法子叫郎君看见。”她顿了一顿,又叮嘱道,“只是郎君到了那里,万事都要听奴家的话,不可任意行事。阴间不比阳世,稍有不慎,便有大祸。”
王鼎满口应承,当下二人便乘着月色出了门。秋月在前引路,脚步轻飘飘的,走在路上如凌波微步,王鼎在后面紧紧跟随,小跑着才勉强跟上。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处荒郊野外。
秋月停住脚步,说道:“就在前面了。”王鼎睁大眼睛,只见四周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秋月啐了一口唾沫,用指尖蘸了,往王鼎两眼眼皮上轻轻一抹,道:“郎君睁眼。”
王鼎依言睁眼,只觉眼前豁然一亮,那夜色竟变得如白昼一般分明。
定睛看时,只见前方云雾缭绕之中,一座巍峨城郭赫然在目。
那城墙高耸,雉堞连绵,城门洞开,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摩肩接踵,竟比那镇江城中最热闹的街市还要繁华几分。
王鼎看得咋舌不已,随着秋月往城门走去。
进了城,但见街巷纵横,店铺林立,与阳世城郭一般无二。
只是路上行人的衣着打扮,古往今来的都有,有的穿着唐宋衣冠,有的穿着本朝服饰,混在一处,煞是奇特。
二人正走着,忽见前面一阵骚动。
几个行人纷纷闪避,原来是两个皂衣差役,押着三四个人犯走过来。
那些人犯都戴着铁索镣铐,神情萎顿,步履蹒跚。
王鼎本不在意,只是随意瞥了一眼,目光扫到最后一个人犯时,登时如遭雷击——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嫡亲的兄长王墨!
王鼎失声叫道:“哥哥!”急忙趋上前去。那王墨听见声音,抬起头来,见是自己的兄弟,顿时泪如雨下,颤声道:“二弟,你怎么在这里?”
王鼎见兄长蓬头垢面,衣衫破烂,手足都锁着铁链,心中如刀绞一般,颤声问道:“哥哥,你是怎么了?怎么被拘到这里来?”
王墨哭道:“我也不知道犯了何事。前几日好好在家中读书,忽然来了两个公差,不由分说便将我锁了。一路上百般凌辱,押到这里,又不审问,只关在狱中受罪。”
王鼎闻言大怒,指着那两个皂隶骂道:“我兄长是知书达理的君子,平日连蚂蚁都不肯踩死一只,犯了什么王法,要被你们这般折辱!”
那两个皂隶翻着白眼,把脖子一梗,鼻孔朝天,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为首那个皂隶大剌剌地说道:“这是上头的命令,我等只奉命行事。你有本事,自去找判官理论,休在这里聒噪。”
王鼎气得浑身发抖,便要上前动手。
王墨连忙拦住,低声说道:“兄弟,官家的事,自有官家的道理。只是我在这里,手头无钱,这些差爷索取贿赂,我拿不出来,吃了许多苦头。你若方便,回去后替我筹措些银两来。”
王鼎听了,这才明白。原来阴间与阳世并无二致,处处都有这般敲诈勒索的勾当。他攥住兄长的手臂,眼泪直往下掉。
那皂隶不耐烦了,猛地一扯铁链,王墨猝不及防,“扑通”一声摔倒在地,额头撞在石板上,顿时鲜血直流。
另一个皂隶上前,照着王墨的腰眼便踹了一脚,嘴里骂道:“磨磨蹭蹭做什么!快走!”
王鼎见了这一幕,那心中的怒火“腾”地窜起三丈高。
他生来便是火爆性子,最见不得这等欺凌弱小的事,何况被欺凌的还是自己的同胞兄长!
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唰”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刀,大喝一声:“狗贼纳命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刀光一闪,“咔嚓”一声,那个踹人的皂隶一颗脑袋早滚出老远,腔子里的黑血喷起尺来高。
另一个皂隶吓得魂飞魄散,张口便要喊叫,王鼎踏前一步,手起刀落,又是一颗人头落地。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
秋月吓得花容失色,连连跺脚道:“坏了坏了!郎君你闯下滔天大祸了!”周围的行人一阵大乱,四散奔逃。
那些人犯也都吓得呆了,不知如何是好。
秋月急忙上前,挥袖拂开王墨手腕上的铁链,急急说道:“郎君,快走!快走!迟了就来不及了!你杀了阴司官差,这是死罪中的死罪!”
王鼎此刻也清醒了几分,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当下搀扶着兄长,在秋月的引领下夺路狂奔。
到了城外,秋月道:“郎君速速去江边雇船,连夜北上回家。到家之后,千万记住:不要摘掉门口的丧幡,把门关紧了,七日之内不许任何人出入。只要熬过这七日,便保你兄弟二人无虞!”
王鼎一一记下,与秋月洒泪而别。
他搀着兄长赶到江边,好容易寻到一条小船,许了重金,那船家方才答应连夜开船。
一路无话,连夜往北赶去。
不一日,到了秦邮。
远远便望见自家门口挂着白布丧幡,院里搭着灵棚,哭声震天。
原来王墨那日在家中忽然倒下,气绝身亡,家里已经办了两日丧事了。
王鼎不管不顾,搀着兄长便往里闯。家中上下见了,都以为是白日见鬼,吓得魂不附体。王鼎喝退众人,搀着兄长进了内室,把门紧紧闩上。
说也奇怪,进了内室,那王墨的身影便渐渐淡了,仿佛一阵烟似的消散了。
王鼎急忙转身到灵堂,只见那躺在门板上的王墨忽然长长吐了一口气,悠悠睁开了眼,开口便道:“饿杀我也!快取些汤饭来!”
这一下,满屋子的孝子贤孙、吊客亲朋都惊呆了。
有胆大的上前去看,只见王墨面色红润,呼吸均匀,分明是活了过来。
阖家上下又惊又喜,哭的哭,笑的笑,乱作一团。
王鼎心中明白是怎么回事,却不对人说破。
他将那丧幡依旧挂着,吩咐紧闭大门,七日内无论谁来也不得开门。
家人不解,但见他神色严峻,也不敢违拗。
到了第七日,王鼎方才命人取下丧幡,开了大门。
亲友邻居闻讯纷纷赶来探问,王墨只含糊说是得了急症,一时气闭,后来又缓了过来。
众人信以为真,都道是老天保佑。
只是这七日之中,王鼎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秋月。
那秋月为了救他兄弟二人,还不知要受到怎样的牵连。
想到此处,王鼎心急如焚,恨不得立时插翅飞回镇江。
这正是:怒杀阴差意气豪,七日之期似火烧。不知秋月如何了,且听下回说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