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们要尽快想下一步。

艾琉特的想法很简单。

纳娅可能会被退学。

他不希望她被退学。

他尽量不去回想那三天的情况。

那三天,首先是意外。其次是,非自愿。最后,他们全员中毒致幻,没有一个人意识清醒。

那段施暴过程,对他,像身体被另一个人操控,却清晰传递所有官能。

他厌恶这种,第二人格侵占自我的感受。厌恶自己对朝夕相处的队友施暴的不可改变的事实。也厌恶无法自控的自己。

他只是稍微想到,就感觉难以呼吸。

他无法回忆纳娅在他身下泥泞的哀鸣,缠绕在银狐爪尖凌乱的黑发。破碎的蓝色长裙。与攀爬、逃离、尖叫,最初也是最后的挣扎。

他做不到。

朱利安的脑子里只有纳娅。

而纳娅和他关系最好。

潜意识里,他明白纳娅永远会选择原谅。

因此他的反应是崩溃、哭泣、责怪纳娅,好像一个等待母亲安抚,替他承担责任的幼童。

朱利安的哭泣与责怪都心安理得、顺理成章。

因为他明白纳娅一定会替他承担这份责任。

而艾琉特。

他只觉得自己肮脏、恶心、不堪。

弱小、无能、可悲。

他不想去考虑纳娅。

他知道她很可怜。

然而。对他。

维系自己的状态已经拼尽全力。

现在去回忆溶洞里的一切,无异于精神凌迟。

艾琉特·贝尔蒙德和纳娅·索恩,关系不算很好。

小队里和她关系好的,只有朱利安和阿尔文。

法兰卡小队成员,过半家世显赫;团队十三为限,十二个是男生。

纳娅身处其中,时常孤立无援。

许多人以为他们有意排挤,故意让平民女孩难堪,上届激进当局,批判声音甚多。

这种说法并不正确。

的确贵族之间,常有拜高踩低。

然而,入学那年,他们不过连贵族与平民的差异都不清楚;对一个同窗女孩,又哪来的恶意?

他们不和纳娅熟络,也不因为她是一个平民出身的特殊棋子。

只因为她是女孩而已。

直到七年级前,男孩们彼此报团,都排斥和女生相处。学园一到七级,只有朱利安喜欢黏着纳娅,和她形影不离。

朱利安·拉塞尔,自然系骑士。

选修缠绕术法,植物感应流派,定位单体控制。

幼时他喜爱自然、言行天然,讲话常使人摸不着头脑,长大后抗拒坦白、心口不一,对法兰卡狂热崇拜;小队男生之中,从来说不上话。

倒是面对异性,因其性格柔软天然、气场温和无害,很受女生欢迎。

或许正因如此,一至七年级,整个骑士学园,只有他与纳娅同行,亲密同食同宿。

无人感到意外。

也无人能够插足。

同为自然骑士,室友近十二年,每每深夜空荡,对方夜不归宿,艾琉特就知道,他一定又摸去了纳娅的房间。

有一段时间,朱利安连睡觉都离不开纳娅。

直至七年级末尾,首次实战训练,他们团队作战,去往模拟战场,面临真实魔兽。

实战模拟场景,现场岩浆喷薄。

法兰卡策略过人,大放异彩;纳娅表现吃力,成绩垫底。

此后,朱利安对她的态度便渐冷下去。

也就是七年级的实战训练后,阿尔文变得擅长与异性交流,时常主动靠近、关心纳娅的情绪,纳娅才逐渐与他相熟,有了小队里第二个朋友。

那时他们都以为朱利安终于要和纳娅疏远了。

但朱利安到了现在也还喜欢缠着她。

他只是否认自己喜欢纳娅。

但不停止缠着纳娅。

小队里的大家,共同长大,协同作战,上过不知道多少团队协作课,关系并不僵硬;彼此是知根知底的朋友。

尽管如此,朋友也分远近亲疏。

如艾琉特自己,操控类辅助流派,性情冷漠孤僻,选修课程冷门,在小队里,只与热衷研究附魔,同走辅助流派的尤利西斯更为熟络。

——由此也能看出,他们并不有意排斥纳娅。

纳娅·索恩的学园生活,大体来讲,是没有什么特殊对待,与特别的挫折的。

无论如何,她都是法兰卡小队的成员,他们重要的伙伴。

她的人际关系正常且健康。

艾琉特不是不喜欢纳娅。

纳娅是最充沛温柔的那类水属性女孩儿。

自然系都喜欢和水属性待在一起,他也不例外。

所有自然系都被她吸引,他也不例外。

他和纳娅不熟,一方面,确实是性格孤僻、不擅交友,另一方面,还因为某种约定俗成的社交氛围。

骑士学院的学员,入学之际,就注定要在这座庞大的哥特式建筑群,度过他们一生中最重要的青春期与成长期。

在这里交到的朋友,大多受益终生,在这里结下的仇怨,也大多流转向外。

时至今日,联邦首席骑士团与日泉防卫骑兵团的不合——也就是高文公爵与奥古斯都大公的不合,就始于学院时期。

这里的关系,一旦形成,就无比持久坚固,难被外力改变。

也正是因此,这里的关系,过了最初的阶段,就很难真正形成了。

讲来或许难以理解,但对绝大多数人,升入十二年级,交朋友的时机已经过去了。

除非发生什么重大变动,或者,同选一门课程、同样不巧落单、恰好结为一组。

即便同一小队,同食同住,室友与固定组员之外,关系也不会多么密切。

他和纳娅也有选过同一课程。

但在辅助课上,朱利安和纳娅重合度更高。

在元素课上,兰蒂斯和纳娅同为水属。

在战斗课上,纳娅被指定和菲利克斯结对——他是地系最标准的体术流派,战斗风格稳健,导师要求纳娅学习他的体术——在操控课上,纳娅的搭档又必定是阿尔文。

艾琉特没有和纳娅,单独地,选过同一课程。

他甚至没有和纳娅单独相处过。

学园中黑发蓝裙的身影,永远与那两个人重叠。

多年室友,他常常看见他们相处的场景。

青翠草坪,湖边树下,并肩而坐。

有些时候,用餐温习、闲谈试验,氛围宁静柔和。

也有些时候,只是依偎一团,无所事事。

在这样的时候,发色浅棕的室友,总会枕在她的肩头,指尖灵巧缠绕,为她深蓝如墨、蓝得像是漆黑的长发,缠上绿色鲜嫩的枝条。

藤蔓像活物延伸,在她的发间攀爬,因饮饱了温水,浮现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嫩、油绿的,妖艳而饱含生命力的翠金。

朱利安有时让藤蔓探至她的脸颊,模仿魔导师们的刻印回路,让她的眼尾延伸枝条,睫毛缀满绿叶。

绿叶在她的睫毛扇动。

枝条探进她的耳道。

纳娅有时会痒,笑着要他不要闹了。

但从没有一次,要朱利安不要缠在她身上,停止榨取她的水分。

七年级之后,这场景中,有时会多出铂金发色的队友。

阿尔文不常和纳娅亲昵。

他们距离适中。

只有心血来潮、有事找她时,出现在朱利安与她的秘密基地。

每一次他出现,朱利安都一言不发。

只是姿态冷漠紧绷,抱紧纳娅手臂,靠在纳娅肩头,用柔软白皙的手指、缠绕她墨蓝色的、只有在最明媚的阳光下浮现出如海色泽的长发,让藤蔓蔓延到她的侧颈,若有似无摇曳。

阿尔文出现时,偶尔纳娅会对此有些窘迫。

朋友的造物总缠在她身上,让她,像被占领标记。

独处还好。面前有人,她会不好意思。

但她也没有阻止过朱利安。

连推他一下,叫他收敛一些,都从未有过。

阿尔文和她只在操控课独处。

艾琉特只在操控课离她最近。

他们坐在第一排。

艾琉特坐第三排。

仅此而已。

他从没有和纳娅单独说过话。

就连在溶洞深处,魔兽长尾勾缠,卷起纳娅落水,将他击入水中,替他制造的那个短暂空隙。

她也是倚在银狐膝间,被它兽爪抚摸,一边呢喃求饶,一边拥住了他。

他想那时纳娅是在对魔兽说话。

不是对他。

她到底认识他吗?艾琉特有时候会这么想。

他对溶洞里法兰卡的举动有一种奇异的共情。

一切发生之前,更早更早的时候,他就已经想过。

纳娅是不是连他的全名都不知道?

……

小队里纳娅的定位是治愈辅助。

团体作战时,与她交流最多的,首先是地面游走的战士赫克托、菲利克斯、狂战士莱昂纳尔和刺客雷恩,其次是高空作战的圣骑士法兰卡和天马骑士阿尔文,最后,则是释放群体元素打击魔法的兰蒂斯和阿克塞尔。

顺序按受伤次数排列。

辅助位间,战斗中途,交流甚少。

同为骑士,学园之中,马术、体术、剑术、枪术是所有学员的必修课。

严格考核至今,即便身体最孱弱的纳娅,放到学院外去,也是一个优秀凛冽的成熟战士。

众人都可骑马作战,甚至,更擅长骑马作战。

不过,在外的普通任务,显然不可能出动骑兵团——全无必要,劳民伤财。

也是因此,骑士学院的学生,大多有多个战斗职业,便于团队协作。

队员各有所长,各自留在自己的生态,才能为小队激发最大的战斗潜能。

实战课常讲的道理,也是艾琉特自己的心声。

艾琉特从不认为,只有像法兰卡和阿尔文,才算一名合格的骑士。小队辅助位缺一不可。

群体控场,毒系,艾琉特。单体束缚,自然系,朱利安。战斗增益,风系,奥兰多。武器附魔,地系,尤利西斯。

以及治愈增益,水系,纳娅。

每个学员的战斗职业,都由学院导师精心设计,定期测试评估。

艾琉特认同学院和导师对每个队友的职业规划。

所以,直到溶洞之前。

纳娅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他也完全接受认同。

……

……

……

那一场交流由野兽主导。

溶洞温泉底部,隐秘中空洞穴。

狐型魔兽姿态端庄,兽首微歪,凝望而下。浓金暗亮的眼瞳,流露出一种异质的专注。

它引导他去施暴,而后沉静旁观。神色恬静如微笑。…人类。它仿佛这么说。像是怜悯。像是嘲笑。

那时纳娅已经意识模糊。

然而,没有像后来被毒素入侵,涣散得那么彻底。

他呢?

他奇异地是清醒的。

他清醒地意识到,在他的精神深处,有一道不属于他的声音在温柔回荡。

快去吧。那道声音柔和地说。这是唯一的机会了。——去吧。它说。快去。快解开她的衣带——快一些,再快一些——

他听从了声音的催促。

——正是那时,纳娅挣脱蒙昧,艰难爬至边缘,越过魔兽的小腿,半身融入水中,试图攀越求助。

而魔兽抬起粉色的肉垫,轻柔压住纳娅的头脸;伸出尖而弯的指甲,替他划开繁复长裙,让她暴露在了透明的泉水。

无光之处,她的胴体洁白,泛出一点浅淡的蓝光。兽爪把玩她漆黑的长发。水中如缎飞扬流转。

“你真笨。”

那道声音谴责地说,深深叹了一口气。

“现在好了,你过来吧。”

……

他覆盖淡蓝簇拥的、泡沫般的温水。

……

此生第一次。彻底饮饱了水。

……

原来是这种感觉。

施暴中的第二人格想。

原来成为朱利安,是这种感觉。

颤栗。喜悦。榨取更多。释放更多。

浸染。毒素。渗透。

染上我的颜色吧。

染上你没有正眼看过的脏污的青灰。

然后告诉我。只告诉我。

只对我说。

“好、痛…艾琉特……”

她低泣着,避开他的视线,闭上湿润眼睫,流下了一颗剔透的泪珠。

……

狐型魔兽还在旁观。

它的毛发银白,额间金纹流光,流水中像有风过,长而亮地向一侧漂浮。

它的鼻尖粉红,唇角弯弧漆黑,猎猎浮动之间,浸透出一点微笑的刻痕。

画面切割,唯美与脏污共存。

他听见它满足的窃笑。

那一次由野兽操控主导。

……

艾琉特隐约意识到,小队十三人中,只有他真正见过银狐的全貌。

他没有参与报告撰写,因而没有机会告知。

也或许,他自己有所意识,因而不敢告知。

……他不觉得那只狐狸是修毒的。

它身上没有一丁点自然元素。

他认为它属于精神操控流派。

或许与水相关,但绝对与毒无关。

然而,根据圣马丁修道院的分析,法兰卡小队十三名成员,均检出了相当浓度的特殊毒素。

他自己中毒最深,最早,发作情况最突出。

……

他不是很确定后来队友所中毒素的来源。

……

……

…无论如何。事情已经过去,现在木已成舟。

如今当务之急,是想出一个万全之策,让纳娅免于退学,继续学业。

他需要一个足够清醒的队友给出建议。

他希望菲利克斯没有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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