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琉璃瓦上,碎成千千万万瓣白色的雾。
李镜兰走在长长的夹道里。
这夹道位于尚宫局与西二所之间,平时鲜少有人走动,此刻在暴雨的冲刷下,更显得空旷而幽长。
她原本撑着一把油纸伞,但那风卷着雨星,像无数细小的针尖,不讲理地往伞骨里钻,往她的衣领里渗。
那件正八品女史的青色官服,原本是用细密的棉布裁制的,挺括规矩,此刻却被雨水焐得软塌塌的,死皮赖脸地贴在她的脊背上。
布料吸饱了水,变得沉甸甸的,随着她走动的步伐,在她的大腿根部和膝弯处反复蹭着,带出一种湿冷而沉闷的触感。
一阵狂风卷过,夹道尽头的一棵老槐树剧烈地摇晃起来。
李镜兰手中的油纸伞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伞骨终于承受不住风雨的撕扯,向外翻折过去。
雨水瞬间倾泻而下。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冰冷的水流顺着她的额头淌下来,滑过睫毛,渗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微微的刺痛。
水珠沿着她的鼻梁、脸颊往下滚,汇聚在尖尖的下巴上,最后滴落进敞开的衣领里。
伞已经废了。李镜兰叹了口气,索性将那柄破伞扔在墙根下,加快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六角凉亭,掩映在几株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芭蕉树后,名为千秋亭。这是供巡夜的禁军或过路的宫人临时歇脚的地方。
她快步走上台阶,躲进亭中。
亭子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
李镜兰靠在冰冷的红漆柱子上,微微喘着气。
她的发髻已经完全散乱了,原本用一根碧玺发钗固定着的半扎发,此刻像是一团被揉乱的墨线,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几缕不听话的发丝顺着锁骨的曲线滑进了领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低下头,试图将衣袖上的水拧干。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混在雨声中,从凉亭的另一侧传来。
李镜兰的动作顿住了。她警惕地抬起头。
大雨如注的黄昏,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水声。而在那层层叠叠的雨幕之中,一个人影缓缓步入亭中。
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的男子。
他穿着一袭雪白的宽袖长袍,衣料上隐约可见同色的暗纹流云。
在这满是泥泞与阴暗的雨天里,那身白衣竟然没有沾染半点污迹,干净得令人不敢直视。
他的手里撑着一把素面的青竹伞,伞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男子在亭子的另一端停下脚步,缓缓收起了伞。
随着伞檐抬起,李镜兰看清了他的容貌。那一瞬间,她仿佛听到了这漫天大雨中,有什么东西悄然断裂的声音。
那是一张不属于这红墙绿瓦的脸。
他的墨发如绸,仅以一根素雅的白玉簪束起,几缕鬓发被风吹得微微有些凌乱。
那双眼睛深邃而明净,像是一汪被月光冻住的深潭,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的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嘴唇的颜色极淡,微抿着,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但他身上的气质,却又矛盾得让人心悸。
那是一种极度克制的温柔,像是一层薄薄的霜雪,覆盖在即将融化的春水上。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种文人的风骨与矜贵,仿佛连这粗暴的风雨都不忍心惊扰他。
李镜兰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了。她从未在这宫里见过这样的人。
男子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存在。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了李镜兰的身上。
李镜兰此时的状态可谓狼狈至极。
官服湿透,曲线毕露,发丝凌乱,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角因为刚才雨水的刺激还泛着一抹可怜的微红。
她就像是一株在暴雨中被打得东倒西歪的兰草,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但她的眼神却没有躲闪。她迎着男子的目光,那双灵动如小鹿的杏眼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
两人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在雨声中静静地对视。
男子的目光在她的官服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一件八品女史的服饰。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悲悯。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询问她的身份,而是缓缓迈开步子,朝她走来。
李镜兰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手指紧紧捏住湿透的衣角。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在这深宫之中,任何一个陌生人的靠近都可能意味着危险。
但男子并没有靠得太近。他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他宽大的衣袖。
李镜兰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草木清香,混合着雨水的湿冷,钻进她的鼻腔。
那味道很干净,像是深秋清晨的松林。
男子将手中那把已经收起的青竹伞重新撑开。伞面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将伞柄递向了李镜兰。
“雨势太大,姑娘若不嫌弃,这把伞便借予姑娘吧。”
他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嗓音如同碎玉击瓷,清冷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
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滴温水,轻轻落在李镜兰紧绷的神经上。
李镜兰愣住了。她看着那递到面前的竹制伞柄,又看了看男子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这……”李镜兰迟疑了一下,“大人将伞给了下官,您自己如何回去?”
她用了一个相对稳妥的称呼。看这人的衣着气度,绝非普通宫人。
男子微微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无妨。我自有去处。”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平静。
李镜兰没有再推辞。她知道,在这场随时可能让她染上风寒的暴雨中,推诿是最无用的矫情。
她伸出手,去接那把伞。
在手指触碰到伞柄的那一刻,两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极短暂的擦过。
李镜兰的手指因为淋了雨,冰冷刺骨;而男子的指尖,却带着一抹温热。那温度透过湿润的竹制伞柄,渗进她的皮肤里,顺着血管一路往上爬。
那是一瞬间的触碰,轻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却又重得让人无法忽视。
李镜兰感觉到自己的指腹在对方的指节上蹭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干燥、骨节分明的触感。
男子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微小的异样,他在她握住伞柄后,便自然地松开了手。
“多谢大人。”李镜兰双手握住伞柄,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
“举手之劳。”男子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身走出了凉亭。
李镜兰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想要叫住他。
“大人!”
男子在雨幕边缘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
“下官……该如何将伞还给您?”李镜兰问道。
男子看着漫天的雨丝,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那弧度太浅,以至于李镜兰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不必还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直接步入了那倾盆大雨之中。
李镜兰撑着那把青竹伞,站在凉亭的边缘,呆呆地看着那个雪白的背影。
雨水铺天盖地地砸下来,但那个白色的身影却走得很稳,很慢。
他没有像那些急于避雨的宫人一样抱头鼠窜,而是步履从容,仿佛他走的不是泥泞的宫道,而是开满落花的春庭。
奇怪的是,就在他走出不远后,从夹道的拐角处,悄无声息地闪出两名穿着蓑衣的太监,迅速撑开两把巨大的黑伞,稳稳地遮在了他的头顶。
那两名太监的动作极度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诚惶诚恐。
李镜兰的目光微微一闪。
那人,绝不是普通的朝臣。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把青竹伞。伞柄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个人的体温,那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在伞下狭小的空间里萦绕不散。
这把伞做工极细,伞骨是用上好的湘妃竹打磨而成,伞面上没有题字作画,只有一层薄薄的桐油。干净,纯粹,就像那个人一样。
李镜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草木香气渗入她的肺腑,将她刚才因为政治博弈而产生的焦躁和疲惫一点点抚平。
她重新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这宫里的人,每走一步都是算计。
那份送去大尚宫处的折子,现在恐怕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
她没有时间在这里伤春悲秋,也没有时间去猜测一个萍水相逢的男子的身份。
她握紧了伞柄,撑着那片小小的干燥天地,走入雨中。
雨水打在桐油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劈啪”声。李镜兰的青色官服虽然湿透了,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
她不知道的是,在夹道尽头的那两把黑伞下,那个白衣男子在转弯的前一刻,微微停下了脚步。
沈疏寒隔着重重雨幕,看了一眼那个撑着青竹伞的单薄背影。
那女子接过伞时,手指冷得像冰。但她看向他的眼神,却没有丝毫的软弱与乞求。那是他在深宫中,见过的最干净、也最倔强的一双眼睛。
像是一株在悬崖峭壁上,迎着风雨也要开出花来的兰草。
“殿下,雨太大了,当心龙体。”身旁的太监低声劝道。
“走吧。”沈疏寒收回目光,声音依旧清冷。
他将那抹青色的身影从脑海中抹去,继续向着他那座被孤寂包围的宁王府走去。
雨,下得更大了。
李镜兰踩着积水,一步步向百子房走去。鞋底的泥浆溅在裙摆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沿途的宫灯在风雨中摇曳,昏黄的光线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把伞,不仅为她挡住了风雨,也似乎在她的心里,撑开了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她摸了摸腰间那个已经被雨水打湿的搞怪香囊。
那是她入宫前自己缝制的,里面装着几味提神醒脑的药草。
此刻,药草的味道混杂着青竹伞上的草木香,形成了一种奇妙的混合。
她知道,明日的宫廷,必将有一场更大的风暴。承干宫不会善罢甘休,尚宫局也会有新的动作。她必须在这夹缝中,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把伞下,她是安全的。
李镜兰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笑。
那微笑在昏暗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明媚,又带着一丝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