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日头渐渐升高,将那原本笼在红墙绿瓦上的清晨薄雾驱散得干干净净。
阳光犹如碎金般洒落,顺着琉璃瓦的缝隙流淌下来,在青石板铺就的宫道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李镜兰刚从假山那处出来,步履从容。
腰间的黄铜官印随着步伐轻叩着衣摆,发出的细碎声响在这空旷的宫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低头理了理青色女史官服的袖口,将那被晨露微微沾湿的丝线抚平。
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从前方的拐角处传来,伴随着甲片轻微的摩擦声与金属佩环的撞击声。
那声音节奏极快,透着一股子风风火火的锐气,与这深宫里那些太监宫女们细碎谨慎的步伐截然不同。
李镜兰下意识地抬起头。
一抹张扬的烈火红猛地闯入视线。
来人一身暗红色蜀锦束袖劲装,外罩着一件玄色皮甲,腰间系着一条嵌玉鞶革,斜挎着一柄古朴沉重的长剑。
他乌黑的长发高高扎成一个马尾,仅用一枚银色镂空发箍束住,随着他的走动在半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正是镇远侯府的小侯爷,当朝圣上亲封的冠军大将军,燕辞。
燕辞显然也看到了她。
他原本大步流星的步子猛地一顿,硬生生地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漆黑发亮的星目上下打量着她这身青色的官服,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我还当是谁,在这深宫大院里走得这么慢吞吞的。”燕辞双手抱胸,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怎么,李二小姐,这尚书府的千金大小姐你放着不当,非要跑来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当什么女史。你脑子里是不是进水了,是个傻子不成?”
李镜兰看着他这副像只炸毛猫一样的姿态,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在这规矩森严、人人都戴着面具的皇宫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鲜活又聒噪的人,倒真是让她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两人在京城街头斗嘴的日子。
她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连那素日里端着的温婉大家闺秀的仪态都懒得维持了。
“燕小将军这话可就不对了。”李镜兰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扬起头,目光清亮地直视着他,“什么叫放着大小姐不当?在家里绣花扑蝶,难道就是我该过的日子?你个只知道舞刀弄枪的直肠子,哪里懂得我的鸿鹄之志。”
燕辞嗤笑一声,放开手,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形瞬间带来了一股压迫感。
他微微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鸿鹄之志?就凭你?算几本破账,写几篇酸文,这就算鸿鹄之志了?”
“正是。”李镜兰不避不让,眼底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并非只是你们男儿的专利。我凭我的本事考入尚宫局,凭借算筹与笔墨,理清这内廷的错综复杂。展现自己的才华,才是我李镜兰的理想。”
燕辞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纤细的少女,那双杏眼里燃烧着的火焰明亮得灼人。
他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损话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别过脸去,避开她的视线,耳根处却悄悄爬上了一抹可疑的微红。
“行行行,你说得都对。你李大才女最厉害。”燕辞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银色的发箍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我就是怕你在这地方被人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你当这宫里是什么善地?那些个娘娘、女官,心眼比马蜂窝还多。”
李镜兰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心中的那一丝恼意早就烟消云散了。她知道,这人就是典型的口嫌体正直,嘴上说得再难听,心里却比谁都紧张她。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李镜兰放缓了语气,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名为“断云”的长剑上,剑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倒是你,燕小将军。你不是向来最讨厌这皇宫里的繁文缛节吗?今日怎么有空进宫来了?”
听到这个问题,燕辞脸上的烦躁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属于将领的严肃。
“皇上急召。”他压低了声音,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闲杂人等后,才继续说道,“北狄那边,又不太平了。”
李镜兰的眼神一凛。
北狄。这个词在大齐的朝堂上,向来是伴随着血腥与战火的。
“可是边关有异动?”她上前一步,声音也压低了。
燕辞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了剑柄上,这是一个他在思考或者戒备时常有的动作。
“两年前那一战,虽然把他们打得元气大伤,连小皇子都送来当了质子,但北狄的狼子野心从来就没死过。”燕辞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探子回报,最近北狄各部有集结的迹象,似乎是在囤积粮草。皇上召我入宫,就是要商议增兵边防的事宜。”
李镜兰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司计司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
“若是增兵,粮草先行。”她眉头微蹙,声音冷静而理性,“户部那边的库银虽然充足,但若是突然大批调动粮草,内廷这边的开支必然也要受到影响。司计司下个月的预算,恐怕得重新核算了。”
燕辞看着她这副迅速进入“女官”状态的模样,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
“我说你这人,怎么脑子里全都是算盘珠子?”他没好气地说道,“这是兵部和户部该操心的事,你一个八品女史,跟着瞎操什么心。”
“内廷与外朝息息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李镜兰毫不示弱地反驳,“前线打仗,后方若是乱了阵脚,这仗还怎么打?我这叫防患于未然。”
燕辞被她噎得没话说,只能闷闷地哼了一声。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几片飘落的海棠花瓣。一片粉白的花瓣悠悠荡荡地落在了李镜兰的肩头。
燕辞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将那片花瓣拂去。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却又像触电般缩了回去。他轻咳了一声,将手背到身后,眼神飘忽地看向一旁的宫墙。
“行了,我不跟你多说了,皇上还在御书房等着呢。”他转过身,大步向着承天门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又突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喂,李镜兰。”
“嗯?”
“你自己小心点。”燕辞的声音有些生硬,但在风中却显得格外清晰,“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别硬撑着。小爷我虽然管不到你们尚宫局,但揍几个不长眼的人,还是做得到的。”
说完,他便加快了脚步,红色的衣角翻飞,很快便消失在了宫道的尽头。
李镜兰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肩头的那片海棠花瓣。花瓣在指尖留下了一丝淡淡的香气。
北狄的异动,朝堂的暗涌,内廷的算计。
这一切,似乎都在这张无形的网中越收越紧。
她握紧了腰间的黄铜官印,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燕辞有他的战场,她也有她的战场。
阳光依旧明媚,李镜兰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继续向着尚宫局走去。她的步伐依然从容,但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却多了一份更加坚定的光芒。
回到司计司时,张姑姑正焦头烂额地翻找着什么。
“张姑姑,怎么了?”李镜兰走上前,将已经签好字的承干宫账册递了过去。
张姑姑接过账册,看了一眼上面的签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愁眉苦脸起来:“李女史,你回来得正好。司织署那边刚送来了一批新进的苏锦,说是要给各位娘娘裁制春装。但这账目对不上,少了两匹极品的云霞锦。”
李镜兰的眼神一凝。
云霞锦,那是专供皇后和贵妃的极品料子,寸锦寸金。少了两匹,绝不是小事。
“这料子入库时,是谁核验的?”李镜兰走到案几前,拿起那份进货的清单。
“是司织署的赞织,王姑姑。”张姑姑叹气道,“她坚称送来的时候是足数的,但咱们库房的人却说入库时就少了。现在两边各执一词,谁也不肯担这责任。”
李镜兰看着清单上那密密麻麻的数字,脑海中突然闪过刚才在承干宫外遇到红绡的情景。
那盅血燕,那跋扈的态度……
“姑姑,这批苏锦,承干宫那边可有派人来催过?”她突然问道。
张姑姑愣了一下:“催倒是没催,不过昨日红绡确实来过一趟库房,说是想看看料子的成色,给贵妃娘娘挑个新鲜花样。”
李镜兰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有些事情,似乎不言而喻了。
“姑姑莫急。”李镜兰放下清单,声音平静如水,“这件事,交给我来查。我倒要看看,这两匹云霞锦,究竟是长了翅膀飞了,还是落进了哪个不该落的口袋里。”
她再次握住了腰间的官印。
这深宫里的水,果然是越来越浑了。但她李镜兰,偏要在这一池浑水中,搅出个清清白白来。
“查?这怎么查?”张姑姑的脸色越发苍白,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若真是承干宫那边动的手脚,咱们司计司哪有胆子去搜查贵妃娘娘的库房?李女史,这事儿若是闹大了,咱们谁都担待不起啊。”
李镜兰并没有被张姑姑的恐慌所感染。她拉过一把圈椅坐下,目光在案几上的几份名册上扫过。
“姑姑,谁说我要去搜承干宫了?”她拿起一旁的狼毫笔,在一方端砚上轻轻掭了掭墨,“这云霞锦既然是极品,自然有其特殊的纹理和织法。司织署那边,每个月都会将所有新入库的丝线、染料造册登记。就算有人拿走了料子,这料子总不能凭空变没了吧?总得裁衣、缝制。”
她抬起头,眼神清亮:“红绡虽然跋扈,但她也只是个宫女,断不敢私吞这种御用的料子。若真是承干宫拿的,那必然是贵妃娘娘授意,用来做衣裳的。”
“那又如何?”张姑姑依旧不解,“就算知道是她们拿去做了衣裳,咱们也拿不出证据啊。”
“证据,自然会自己长腿走出来。”李镜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胸有成竹的从容,“云霞锦这种料子,极为娇贵,不能用寻常的丝线缝制,必须配以司织署特制的‘金玉线’。这种线,只有高阶的绣娘才会使用,而且每次领用都有严格的记录。”
张姑姑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咱们去查司织署‘金玉线’的领用记录?”
“正是。”李镜兰点了点头,“而且,还要查司衣司那边。承干宫如果要裁衣,必然会绕过正常的流程,私下找司衣司的绣娘。只要查出最近有哪个绣娘私下接了活儿,且领用了‘金玉线’,这事儿就水落石出了。”
“可是,这涉及司织署和司衣司两个衙门,咱们司计司去查,名不正言不顺啊。”
“名不正言不顺?”李镜兰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姑姑忘了,司计司掌管内廷所有物料的调度与核算。这云霞锦和金玉线,都是要走咱们的账的。咱们去核对账目,理所应当。至于怎么查……”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这就要看咱们怎么‘问’了。”
李镜兰没有耽搁,立刻带着那份缺失了云霞锦的清单,前往了司织署。
司织署位于皇宫的东南角,与司计司隔着几个跨院。
这里的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染料味和煮蚕茧的气息。
院子里晾晒着各色刚染好的布匹,如同彩色的瀑布般随风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