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仓走了一个月了。
周小菊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喂鸡喂猪,送苗苗去村小学,然后下地干活。
日子像磨盘一样一圈一圈地转,推磨的人还是她,只是推磨的时候没人跟她拌嘴了。
满仓打电话回来过几回。每次电话一响,她拿起来就听见那边搅拌机轰隆隆地响,跟打雷似的。
“吃了没?”
“吃了。你呢?”
“工地上的饭管饱,就是油水少。苗苗呢?”
“睡了。你在那边咋样?”
“挺好的,工友们都挺好,大刘那小子天天跟我屁股后头转。”满仓的声音被搅拌机盖得断断续续的。
她攥着手机想说点啥——想说她晚上睡不着,想说被窝里空得慌,想说院子里太静了静得她心里发毛。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只说了句:“家里都好,苗苗也好,你别惦记。”
挂了电话她坐在炕沿上发了半天呆,然后站起来去灶房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拿袖子抹了抹嘴,对着水缸骂了一句:“没出息。”
那天晚上她把苗苗哄睡了,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电视。
电视是满仓走之前从镇上旧货市场买回来的,十四寸的彩电,天线用铁丝绑在窗户框上,信号不好,画面时不时飘雪花。
她拿遥控器摁了一圈,摁到省台正在播一部都市剧——城里女人穿着滑溜溜的睡袍坐在沙发上,男人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两个人嘴对嘴亲上了。
背景音乐是那种软绵绵的萨克斯,画面里的灯光昏黄昏黄的,女人闭着眼仰着脖子,男人的手从她肩膀上慢慢往下滑,滑过胳膊,滑到腰上。
周小菊拿着遥控器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把电视关了。
屏幕黑下去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玻璃屏幕上——颧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浮起了两团红,从颧骨洇到耳根,嘴唇微微张着。
她吓了一跳,站起来去了趟茅房,又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可身上还是燥得慌。
她又去灶房喝了一瓢凉水,把水瓢搁回缸沿上的时候手指头还在抖。
“要死了。”她对着水缸说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灶房里弹了一下就没了。
回到屋里,她把门插好,窗帘拉严实,拉了灯绳。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银杠。
她躺在炕上,身边空着一大片,伸手摸了摸满仓的枕头——凉的,枕巾平平整整的,连个褶子都没有。
她把枕头抱过来贴在脸上使劲闻了闻,上头还有满仓临走前劈柴时蹭上的木屑味,混着旱烟味和汗味。
她使劲吸了两鼻子,那股味道钻进肺里,身子反倒更燥了。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裹在身上跟裹了层火似的。
“满仓——”她冲着天花板叫了一声,没人应。
隔壁孙婶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她把被子蹬了,仰面躺在炕上盯着房梁上那根落满灰的电线。
满仓走后的第三周她就开始睡不着了。
起初只是偶尔,后来隔三差五,最近这段时间几乎天天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电视里那个男人搂着女人腰的手,满仓临走前那个晚上伏在她身上喘着粗气的样子,他把她翻过来趴在炕沿上从后面进去时的力道——这些画面跟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在脑子里过,怎么赶都赶不走。
她的手不自觉地伸进被子里,手指头慢慢往下滑,滑过小肚子的时候肚皮上的肉轻轻缩了一下,滑到腿间那片卷曲的毛发上。
那里已经湿了,手指头探进去的时候发出叽咕一声轻响,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嗯——”她把脸埋进满仓的枕头里,咬着枕巾角,手指头越动越快。
她闭着眼想着满仓伏在她身上的样子,想着他那根又粗又烫的东西一下一下顶到最深处,把她里面撑得满满的。
手指头够不到最痒的那个地方,她急得弓起腰,另一只手攥着被单攥得指节发白。
完事以后她把手指头拔出来,上面沾着一层亮晶晶的黏水,在月光底下反着光。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羞得慌,拿枕巾使劲擦了擦手,把被子蒙在头上。
身子是松快了,可心里空落落的,跟那口水缸似的——看着满的,拿瓢一舀就见底了。
从那以后她差不多隔三差五就自己弄一回。
有时候是半夜醒了再也睡不着,有时候是刚躺下就觉得浑身燥得慌。
她摸清了自己身子的规律——越想满仓就越睡不着,越睡不着就越想,越想把火泄了就睡得越踏实。
可手指头总归是手指头。
满仓在的时候,他那根东西又粗又长,每一下都能顶到最里头,把她里头那些空空落落的褶皱全撑平了,填得满满当当的。
手指头太细,填不满,只能把火泄了,泄完火身子是松了,心里还是空的。
她躺在黑暗里望着天花板,想:这日子还得熬到过年,过年他回来也就待那么十几天,十几天以后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了,想多了头疼。
那天她去镇上赶集,本来是要买化肥。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她看见一个菜摊上摆着一筐黄瓜。
黄瓜是顶花带刺的那种,又粗又长,青绿青绿的,上头还挂着水珠子,码得整整齐齐。
她站住了,盯着那筐黄瓜看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又好像什么念头都有了。
“妹子,要多少?”卖菜的是个胖大姐,围裙上沾着菜叶子,拿毛巾擦着手。
周小菊猛地回过神来,脸腾地红了,红得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要三根。”
声音很小很小,跟蚊子哼似的。
胖大姐拿塑料袋给她装了三根,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什么意味都没有,就是卖菜的正常看一眼客人,但周小菊觉得那一眼把她从头到脚看穿了。
她的手指头碰到塑料袋的时候抖了一下,差点没接住。
“三块钱。”胖大姐说。
她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钱,掏出来一张五块的,等找零的时候她把黄瓜塞进菜篮子里,拿一把豆角盖在上面,又拿一把青菜盖在豆角上面。
盖完了还嫌不够,把化肥袋子从肩上卸下来压在篮子口上。
走在集市上她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每个人都知道她篮子里那两根黄瓜是干什么用的。
她低着头匆匆走,差点撞翻一个卖鸡蛋的筐子。
“走路长点眼!”卖鸡蛋的老头骂了一句。
她连对不起都忘了说,抱着篮子小跑着出了集市。
走到村口的时候刘三蹲在大柳树底下,看见她远远就喊:“嫂子赶集回来了?买了啥好东西?”
她头皮一麻,脚步没停,头也没回:“没买啥。”
“篮子里鼓鼓囊囊的,还说没买啥!”刘三在背后嘿嘿笑了一声。
她加快步子拐进巷子,心跳得咚咚的,进了院门就把大门插上了。靠在门板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把篮子搁在灶台上。
苗苗从屋里跑出来:“娘,买黄瓜了?我要吃!”
“嗯。”她挑了一根最细的,拿水冲了冲,切了拌蒜泥端上桌。苗苗嘎嘣嘎嘣嚼得欢实,一根黄瓜一会儿就见了底。
“娘你咋不吃?”
“娘不饿。”
另外两根她趁着苗苗看电视的工夫偷偷拿进了自己屋里。
拉开柜门,把叠好的旧衣裳掀起来,把两根黄瓜搁在最底下,又把衣裳盖回去。
衣裳是满仓的旧汗衫,洗得领口都毛了边。
她把柜门关上,蹲在柜子前面站不起来,把脸埋在手掌里。
“真不要脸。”她对着自己的手掌心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眼圈有点红。
满仓在外头累死累活扛钢筋,她在家里躲在被窝里用黄瓜——这叫什么事?
她把脸在手掌里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拉开柜门,把黄瓜又拿出来了,走到灶房,想扔进垃圾桶里。
手举到垃圾桶上头,又缩回来了。
站了好一会儿,又把黄瓜拿回了屋,重新藏进柜子里。
关上柜门以后她靠在柜子上闭了一会儿眼,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成一锅粥。
后来她拿手机搜了搜。
手机是满仓走之前给她买的,老式诺基亚,按键的,能上网但网速慢得要命,一个网页转半天才能打开。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缩在被窝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皱着的眉头。
手指头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按,打了删,删了打——“女人自己想弄正常吗”删了,“女人用手自己弄正常吗”又删了,最后打了一句“女人也有需求正常吗”点了搜索。
网页转了老半天才出来,她一条一条往下翻。
有人说正常生理需求,跟吃饭喝水一样正常。
有医生回答说这是健康的表现,说明身体没问题。
还有女人在论坛里大大方方地讨论用什么好——有的说手指就行,有的说可以去网上买专用的那种,有人说黄瓜也挺好,就是得洗干净了,别把刺留着。
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心里头那块石头忽然松动了。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这样,那么多女人,念过书的没念过书的,城里的乡下的,都一样。
她翻到一条回复,一个女人说“我老公出去打工三年了,我每个礼拜都自己弄,不弄睡不着觉”,底下有人回“我也是,没什么丢人的,总比出去跟别人睡强”。
周小菊把手机合上,在被窝里坐了很久,心里那道坎像是被水泡软了。
她在黑暗里对着手机屏幕嘟囔了一句:“反正只要不背叛满仓就行。”
不出轨,不跟别的男人睡,自己在家弄一下算什么。
满仓在外头熬了那么久,回来她还得好好伺候他呢。
她拉开柜门把黄瓜拿出来,去灶房洗了一遍又一遍,拿洗洁精搓了又搓,又用开水烫了一遍,擦干了搁在枕头边上。
那天晚上她用了那根黄瓜,手还是抖,但不是怕——是心里那道坎迈过去了,反倒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黄瓜冰凉的皮贴着大腿根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气,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但那股凉意顺着腿根一路窜到小肚子里,反倒把身上那股火浇得更旺了。
完事以后她躺在黑暗里喘气,浑身的骨头都松了。
她把黄瓜拿起来看了看,上头沾着一层亮晶晶的水光,在月光底下反着亮。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跟一根黄瓜较了这么长时间的劲。
“你也辛苦了。”她对着黄瓜说了一句,说完自己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完了又觉得心里酸溜溜的,把黄瓜往枕头底下一塞,躺在炕上望着天花板。
“满仓——”她对着房梁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就散了。
她闭上眼,想他搂着她睡觉时打鼾的声音,想他早上起来蹲在院子里刷牙时含含糊糊跟她说话的样子,想他伏在她身上喘着粗气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撞得她整个人往上一窜一窜的,想他完事以后趴在她身上不想下来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叫她的名字。
“菊子。”
她好像听见他在耳边叫了一声,猛地睁开眼,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杠。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上,手指头在满仓的枕头上一下一下地画着圈,像他临走前那个晚上她在他后脑勺上画圈一样。
她想等过年就好了,等满仓回来,搂着她,填满她。
不只填满身子——是填满这间屋子,填满这张炕,填满这些漫长得让人发慌的夜晚。
“过年就回来了。”她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然后把被子裹紧,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