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劳过度,身上有伤,气血不稳,近期不要动怒,静养休息,调理一段时间就好了。”
长老收回搭在顾流歌腕间的手指,转头看向华悯秋,又补了一句:“客房里那人的去留,就先放一放吧。你也累了,休息休息。没有什么事是必须现在就解决的。”
说完,他起身出门,吩咐弟子去炼丹房备药。
不多时又回来,随着手势,几根银针从他指间飞出,精准地扎在顾流歌的穴位上。
顾流歌躺在榻上,面色苍白,眉心微蹙,呼吸倒是比方才平稳了些。
华悯秋站在一旁,探出师父有些虚弱的气息,心里闷得喘不过气。
她没有留在那里等师父醒来,而是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
星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薄薄的一层。
华悯秋在桌边坐下,没有点灯,也没有布隔音禁制,只是静静地坐着,任思绪翻涌。
师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往年来向你示好的正道骄子,你不肯多看一眼,如今居然说出这样叛逆的话。”
师父说得没错。
每次琴会,都会有那么些人来找她搭话。
有世家公子,有宗门俊彦,有风度翩翩的散修,也有位高权重的长老。
他们或含蓄或直接地表达过结为道侣的意愿,可都被她一一拒绝了。
不是因为他们不好,而是她觉得那些人图的不过是她的皮囊、她的修为、她背后停云渡的背景。
换一个人坐在那,他们也是一样献殷勤。
可齐晏平不一样。
她想不出“不一样”这三个字具体该落在哪里,可她就是知道,他不一样。
他出手相助,的确有所图。不过他图的是陆瑾溪的未来,是清虚门的存续,是清虚真人的下落。从头到尾,他图的都不是她这个人。
华悯秋低下头,手指搭上流金琴的琴弦,轻轻拨了一下。
琴弦颤鸣,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像是在低吟着什么。那声音很轻,她却觉得震得自己心口发疼。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齐晏平在她心里,竟成了这样重要的存在。
重要到她敢违抗师父,重要到她把师父气成那样,重要到,她站在庭院里,抱着流金琴,朝自己的恩师出手。
她到底是怎么了?
她把手从琴弦上收回来,伏在琴身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流金琴的木质温润,贴着脸颊,带着一丝淡淡的檀木香。
可她闻到的,却是那天夜里齐晏平身上的血腥气。
她想起他伸出手,朝她脖颈袭来的那一瞬。她被吓得不敢动。
他们从中州的遗迹里一起杀出来,他牵着她走过神识尽失的黑暗,她认识的那个人,不是那样的。
一定是沥州出了意外,一定是那巴蛇残留在妖丹有古怪。
华悯秋坐直身子,手指攥紧了衣角。
现在她该做的,不是在这自怨自艾,而是想办法救他。
天刚亮,陆瑾溪就带着清虚门的一行人去向停云渡的长老们辞行。
顾流歌还没醒,见不到宗主,只好向几位值守的长老道了谢,说是宗门内事务繁多,不便久留。几位长老客套了几句,便不再挽留。
消息传到华悯秋耳中时,他们已经快到大门口了。
华悯秋丢下手里的事务跑了出去。
她穿过回廊,穿过庭院,脚下踩过昨夜被震碎的石板碎片,差点绊了一跤。
值守的弟子看见她跑得那样急,纷纷侧目,她顾不上理会,一路追到山门前,终于在她们离开之前拦了下来。
陆瑾溪抱着齐晏平,背后背着澈海。
齐晏平的头靠在她肩上,双眼紧闭,面色苍白。
他的衣袍换过了,袖口宽大,遮住了那些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
华悯秋站在山门内,看着他们,胸口剧烈起伏着,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陆掌门为何不辞而别?”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陆瑾溪停下脚步,转过身。晨光落在她脸上,“不能因此事伤了华仙子和顾宗主之间的感情。这是清虚门内的事,我们应回清虚门处理。”
华悯秋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扣住门框。
“我已经答应了陆掌门要帮忙。陆掌门怎么能在这个时候——”
陆瑾溪走到她身旁,靠近了些,小声道:“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作为他的朋友,到此已是仁至义尽。停云渡现在还有很多事离不开你。”她退后一步,提高了声音,“就此别过吧,华仙子。”
说完,她转过身,抱着齐晏平走出了停云渡的山门。清虚门的长老们跟在她身后,没有回头。
华悯秋站在原地,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陆瑾溪说得对。
她对他的照顾,已经有些过界了,已经超过了朋友该给的。她对他的感情,已经不是单纯的朋友了。
可她对他是男女之爱吗?是陆瑾溪、翟心蕊对他的那种情吗?
她不知道。
或者说,她不敢知道。
顾流歌把她保护得太好了。好到郑家父子起事之前,她对宗门内的事务几乎一无所知。如今这担子直直压下来,她想躲,却又知道自己不能躲。
她站在山门前,站了很久。晨雾打湿了她的衣角和发梢,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
然后她转过身,朝议事厅走去。
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她还有许多事要做。
正午时分,议事厅的门被推开。
侍女搀着披了件青花锦袍的顾流歌走了进来。
锦袍是新换的,她昏迷时被人换下了那件沾满血迹的紫青长裙。
此刻她面色依旧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可那双淡蓝色的眸子却比昨夜清亮了许多。
“师父!”华悯秋感觉到她的气息,立刻起身,上前搀扶。
顾流歌没有推开她,只是任由她扶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主位。
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脊背却挺得很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长老,沉默了几息。
议事厅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等着她开口。
“有关那妖人的流言蜚语,各长老自行管好座下弟子。我不想听见有人说闲话。”
“是。”众长老齐声应道。
华悯秋的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她低着头,扶着顾流歌的胳膊,眼眶微微发热。
她知道师父让步了。
不是彻底接受,但至少,不再是“见一个杀一个”了。
她不知道师父昏迷的那段时间里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是谁、是什么让师父改变了主意。
她只知道,师父愿意给那个“妖人”一条活路,哪怕只是暂时的。
顾流歌在主位上坐下,华悯秋和侍女一左一右侍立在侧。
桌上的文书账本堆得像小山一样高,郑家父子留下的烂摊子远比想象中复杂。
从正午一直忙到黄昏,才算把最紧急的事务处理完。
长老们陆续告退。顾流歌又遣退了侍女,议事厅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华悯秋知道师父有话要对自己说。她不等顾流歌开口,先一步跪了下来,双膝落地,额头低垂。
“师父,徒儿昨夜犯下大错,请师父责罚。”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顾流歌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夕阳上。“那你放得下那魔修吗?”她缓缓开口。
华悯秋的双手握紧了拳头,指尖掐进掌心,微微发抖。
“师父,这……”她的头埋得更低了,双手几乎挨到地面。她说不出“放得下”,也不敢说“放不下”。
顾流歌收回目光,看着她跪伏在地上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好,先不说这个。”她靠回椅背,语气放软了些,“你且告诉我,清虚门是什么来历?”
华悯秋抬起头,微微一怔。她这才想起来,师父闭关了五十余年,清虚门成立至今不过二、三十年,师父自然不知道。
“清虚门是清虚真人许云薇在二十余年前于沥州创立,如今镇守沥州,自清虚真人云游以后,便由亲传陆瑾溪任代掌门。徒儿请来的那几位,就是清虚真人的亲传弟子和清虚门的长老。”
听到“许云薇”这个名字,顾流歌怔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当年那个一剑斩下南疆狮王脑袋的女人,居然会在沥州那个小地方开宗立派。
她的徒弟,还救了自己的宗门。
没人知道许云薇师从何人、技出何派。
只知道那年南疆狮王举兵入侵,幽州险些陷落,是她许云薇一剑斩杀了化神巅峰的狮王,拂衣而去。
后来她顿悟突破,晋升大乘,威名震天下。
再后来,听说她四处游历,自封修为,与各地出名的散修比武,从未败过。
有不信邪的大宗弟子和长老去挑战,都被她打得鼻青脸肿。
她是那个时代最耀眼的人,无人可比。
顾流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也弹了一辈子的琴,也杀了一辈子的魔修。可在许云薇面前,她算什么?她的执念,又算什么?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华悯秋,径直朝门外走去。
“随我过来。”
华悯秋连忙站起来,想要去扶她,顾流歌推开了她的手。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来到顾流歌的院里。
院子里有一棵老桃树,花期已过,枝头还剩几朵晚开的花,粉白粉白的,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地上落了一层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
顾流歌脱下身上的锦袍,随手搭在石凳上。她转过身,看着华悯秋,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将那道道细纹照得格外清晰。
“师父教你百余年,极少教你杀伐之术。且看着。”
话音刚落,她的手中出现了一根细弦。在夕阳下几乎看不见,唯有注入灵力之后,才泛出淡淡的银光。
顾流歌的身影动了。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那根细弦在她手中,却像活了一样,所过之处,树枝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得像被利器削过。
树丛被她削去大半,枝叶纷纷坠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地上,散成一片。
顾流歌收势,站定,回眸看向华悯秋。
“俱寂铃固然克制音修,”她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可音修也不会坐以待毙。”
她转身,从地上捡起几朵被削落的桃花,托在掌心。
桃花瓣薄如蝉翼,在夕阳下近乎透明。
她将它们抛向空中,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粉色的雪。
顾流歌再次动了。
这一次快了许多,弦丝在空中无声地穿梭,将那些飘落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切成更小的碎片。
她的身形在花瓣雨中穿梭,衣袂翻飞,像一只在花间起舞的蝶。
最后一瓣落下时,她伸手接住了那些零碎的残瓣,托在掌心,递到华悯秋面前。
“如果你一定要去帮那魔修,”她的缓缓说道,“便来打败我。赢了,想走就走。输了,留在停云渡,除琴会外,不得离开。”
她说完,转身走进主屋,留下华悯秋一个人站在满地的残花碎叶中。
夕阳沉了下去,暮色一点一点地涌上来。
华悯秋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几片被师父斩碎的花瓣。
花瓣的边缘参差不齐,可每一片都被切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她抬起头,望向主屋那扇关上的门。
顾流歌走到案前,拿起那副她和师妹的画像,轻轻闭上了眼。
昨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见到那个被活活气死的师父,他白衣胜雪,须发皓然,坐在后山的石台上,俯瞰云海。
她跪在师父面前,抱拳低头,声音发涩,“师父,弟子愚钝。没教好徒弟,没管好宗门。弟子愧对师父的栽培。”
白衣老者笑了笑,侃侃而谈,“傻徒儿,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可知我当初为何传位与你?”
顾流歌想都没想,开口道:“因师妹亡故,郑之峰修为难以服众。左右权衡下来,只剩下我。”
老者摇了摇头。
“非也。你师妹诚然天资和为人处世都比你强,但她行事太温吞,容易瞻前顾后,不适合做宗主。至于郑之峰,他小肚鸡肠,尽管处处有人脉,也难成大事,我从来不让他管账房。”
顾流歌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弟子……”
“你天赋修为虽不拔尖,但已是万中无一。虽不理人情,但做事雷厉风行,敢拍板。无论怎么看,这宗主都得你来做。”老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慈爱,又带着几分无奈,“为师当然想要一个完美的继承人,可这世上哪有完美无瑕之人?当初让你们入世红尘炼心,你师妹沉沦其中难以自拔;你四处锄强扶弱,落了个侠女的名声,连个正眼都不给那些和你同行的正道弟子。”
“弟子们辜负了师父,是弟子们的错。”
顾流歌的声音更低了些。
她想起那些年,师父把她们俩送下山,说要“历红尘、炼本心”。
师妹遇见了那个魔修,信了他的海誓山盟,信了他要化解正魔之争的宏愿。
而她呢?
她走遍了大江南北,见不平则鸣,遇魔则杀,从不回头看身后那些追随的目光。
老者摇摇头,笑声依旧爽朗,“你就是这点死脑筋。不过为师也没资格说你,为师也是被气死的,哈哈。”
他大笑起来,笑声在山风中回荡,像当年一样。
“红尘万丈,变幻无穷,岂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她沉沦,自有她的所得;你不染,自有你的坚持。红尘炼心,不就是这么个东西吗?”
顾流歌跪在那里,久久没有起身。
“弟子谨记教诲。”
她睁开眼,天已经黑了。
微弱的星光落在手中的画像上。
画上的师妹依旧笑靥如花,挽着她的胳膊,眼睛弯成月牙。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将画像轻轻放回案上。
她不知道那是师父残留在天地间的魂魄,还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幻影。但她心里的那个死结,确实松动了一些。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嗡嗡地颤着,颤得她心口发疼。
顾流歌起身,走出房门,朝后山走去。
后山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两座坟茔。一座是师父的,一座是师妹的。
她站在师妹的坟前,沉默了很久。
当年,她亲手杀了那个骗了师妹的魔修。
她将他押到师妹坟前,一刀一刀地剐,剐到最后,那魔修已经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她将他的尸首烧成灰烬,扬在师妹坟前的风里,以为这样就能告慰师妹的在天之灵。
可师妹从来没有托梦给她。一次都没有。
她蹲下身,手指抚过冰冷的墓碑,抚过上面刻着的那个名字。碑石粗糙,硌着指尖,像是师妹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时,指甲嵌进她掌心的感觉。
顾流歌直起身,退后两步。
漆夜光出现在她怀里,琴身漆黑发亮,琴面上几点玉饰在黑夜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的手指搭上琴弦,轻轻拨动。
“噔——”
一声清响,像露珠滴落深潭。
她没有用灵力,只是抚弦。
淅淅沥沥的弦音如春雨般洒落,在后山的竹林间回荡。
弦音时而低沉,时而清越,似在诉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些回不去的时光,那些留不住的人,那些放不下的执念。
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回应她。
顾流歌闭上眼睛,继续弹。
琴音传遍了整个后山,传到了前山,传到了议事厅,传到了那些正在忙碌的弟子耳中。
有人停下来,侧耳倾听;有人抬起头,看向后山的方向;有人低下头,悄悄地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