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花曾寄合欢丛,一点春心托断鸿。
掌上明珠沉碧海,人间孤蕊泣西风。
三生石冷恩难报,十五灯寒梦未空。
莫道魔门无烈女,醉春阁上月如弓。
就在陆瑾溪等人抵达停云渡的几个时辰以前,沥州也发生了变故。
深夜,月隐云后,沥州城外一片漆黑。曾骏升独自立于官道旁,手中托着一朵莲花。花瓣七色流转,在夜色中微微发光,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将灵力缓缓注入莲花。七彩光芒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巨大的光幕将整座沥州城罩住。
没过一会儿,城里便传来了阵阵娇声。
起初是零星的几声,像夜鸟的啼鸣,后来越来越密,越来越软,最后汇成一片,从城中的每一扇窗口飘出来,飘进夜色里,听得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曾骏升饶有趣味地看着那座在七彩光罩下沉沦的城池,嘴角微微上扬,似是一在欣赏一幅绝妙字画。
他自言自语道,“这些淫僧的玩意儿劲真大。可惜合欢宗里没那么多炼器的,弄不出来这种好玩的东西。”
他正看得出神,身后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三个人。
当先一女,身着一袭红裙,裙衩开到大腿根,夜风拂过,裙下风光隐隐可见。
胸前亦是极少遮拦,一片雪白裸露在外,锁骨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她脸上画着淡妆,瓜子脸,柳叶眉,神色冷淡得像是戴了一副面具,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吕红央,合欢宗左使。
另一女子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穿着同样极为暴露的青裙。
她的胸前比吕红央更加夸张,两只白兔似要跳出来一般,被薄薄的衣料勉强兜住,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极美的眼眸同样冷漠,却比吕红央多了一层空洞。
杨青青。翟心蕊心心念念要救的人。
最后一人是个男子,一袭灰色僧袍,外披深褐色袈裟,脚踩芒鞋,手持念珠。
僧袍被下面的肌肉撑得有些紧绷,仿佛随时会裂开,露出底下黝黑结实的躯体。
他的皮肤呈深褐色,面如刀刻,棱角分明,浓眉下一双眼睛沉静如水,看上去倒真像个苦行僧。
闻海,欢喜宗长老。
曾骏升没有回头。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曾右使,”闻海先开了口,“怎么这么着急啊?有吕左使和杨护卫这样的美人在侧,急急忙忙的做什么?”
曾骏升这才转过身,脸上挂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他收起七彩欲莲,双手捧着递还给闻海,语气殷勤却不谄媚:“小生没怎么使过贵宗的法器,一时起了点玩心,让闻海长老见笑了。”
他的目光从吕红央身上掠过,又扫过杨青青,最后落在闻海脸上。对吕红央和杨青青,他看都没多看一眼。
吕红央他认识了几百年了。
这女人性子本来就怪,新圣女上任以后就更怪了。
整天板着一张脸,像谁欠了她几万灵石似的,跟她说话都觉得晦气。
至于杨青青,他眯了眯眼,心里泛起一丝不安。
之前他找杨青青泄火的时候,还能找些话来羞辱羞辱她,看她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玩得挺开心。
可自从这杨青青突飞猛进地到了元婴,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去找她泄火,她也跟个死人似的,怎么玩都没什么反应,不挣扎,不求饶,甚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还被圣女提拔到了护卫身边,他就更难接近了。
这里面没鬼,他是不相信的。
这次厉臻雪向总舵汇报翟心蕊和那个从他手里抢了华悯秋的符修关系匪浅,给他提供庇护,有反意时,他本以为只是清理门户的小事。
没想到圣女和欢喜宗那帮淫僧不知通过何人的牵线搭桥,竟然决定联手拿下清虚门,顺便清理醉春阁。
更没想到,圣女还点名要他把杨青青带上。
他看了一眼杨青青那空洞的眼神,心里冷笑一声。
圣女肯定在她身上动了手脚。
他是好色,不是没长脑子。
要不是圣女点名要他们一起来,他宁愿自己一个人跟着这秃驴过来,都不想和她们两个一起待着。
他收起心思,脸上依旧挂着笑,继续道:“贵宗的法器果然不一般。现在沥州城内已是一片莺莺燕燕,待我等清理了门户,便一同去支援贵宗拿下清虚门。”
闻海笑了笑,将七彩欲莲收入袖中,语气轻描淡写,“宗主法力通天,那薛仙子再强,也只能在胯下承欢。”
曾骏升心里泛起了嘀咕。
且不说清虚门还留下了一批长老,那薛星冉可是化神巅峰的修为,据说不系舟和惊蛰都在她手上,那是万剑山庄镇山之宝,两柄剑加起来,足以让一个化神巅峰的修士越级挑战大乘。
欢喜宗的这帮秃驴敢说稳稳拿下她?
除非他们有两个大乘期的人物。
不然说这种大话,是真不怕闪了舌头。
大乘修士,不加上南疆妖国,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况且突破大乘那是会引起天地异象的,方圆千里的灵气都会暴动,近百年来,他就没见过有什么异象发生。
这秃驴哪来的自信?
不管那么多了。
曾骏升将这些念头暂且压下,踏空前行,准备先收拾了那翟心蕊再说。十五年前他就馋这丫头了,他曾骏升就喜欢这种,玩起来最有意思。
他刚迈出一步,一道红影便掠至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吕红央站在他面前,衣袂飘飘,神色依旧冷淡如冰,“曾骏升,圣女大人有令,此事先交由杨青青一人处理。如有意外,我们再出手。”
曾骏升看了一眼那最前头的杨青青,她已朝着沥州城的方向飘然而去,身形飘忽,像是没有重量的鬼魅。
“遵命。”他笑了笑,转身朝闻海飞去,一边摇着折扇一边找闻海聊天去了。
他不想和吕红央多待片刻。这种他不能拿捏的女人,对他来说太危险了。
曾骏升站在闻海身边,远远地看着杨青青的背影消失在城墙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个女人,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杨青青了。
随着欲莲的光幕落下,醉春阁里的人也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光不仅会激起情欲,更诡异的是,它还能将神识和灵力的吐纳都压了下去,神识探不出多远,灵力运转也变得滞涩,每一次运功都像是在泥沼中挣扎。
翟心蕊脸色微变,立马做出决断。她让金丹以下的弟子从暗道先撤,自己则带着几位护法和主事,披上外衣,迎了出去。
来人的气息她们很熟悉,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陌生。直到那身影从夜色中浮现,看清了面貌=。
杨青青。
是她们的前舵主,是她翟心蕊的恩人。
可现在,她的恩人正来势汹汹,提前布下了这光罩,显然不是来找她们叙旧的。
杨青青踩在屋檐上,夜风吹起她的青裙,露出一截白得刺眼的小腿。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冷淡得像在看一群不相干的人。
“把那个男人也叫出来吧。你们一起上,我好回去向圣女大人交差。”
翟心蕊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的恩人,现在站在她们的对立面。
王兰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颤:“舵主,这是为何?”
杨青青的目光落在翟心蕊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她窝藏仇敌,与曾右使做对。按合欢宗的规矩,该废去修为,送去外院接客,然后行木驴之刑,尸体扔出去喂野狗。”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兰等人,“同党同罪。”
王兰浑身一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问,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杨青青没有回答,只甩下一句:“圣女大计,岂能透露?”
话音刚落,她从屋檐上一跃而下,双掌齐出,朝几人拍去!掌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震得几人节节后退。
翟心蕊心里一沉。杨青青这元婴的实力,竟然恐怖如斯?
几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散开站位。
翟心蕊正面迎击,以掌对掌;王兰和其他几人则从侧翼袭扰,抓住空隙攻击。
这套战术本是她们演练过无数遍的,以翟心蕊正面牵制,其余人消耗对方精力,待翟心蕊力竭再换人顶上。
可她们的本事,大半都是杨青青亲手教的。
她只看了几眼,就洞穿了她们的战术。翟心蕊还没来得及与王兰交换位置,杨青青已经欺身而上,一掌拍在她的左肩上。
“砰!”
翟心蕊整个人向后飞去,砸穿了身后的墙壁,碎石哗啦啦地塌下来,将她埋了大半。
王兰等人惊叫出声,可杨青青连看都不看她们一眼,径直朝那堆碎石走去。
碎石堆里,翟心蕊挣扎着站了起来。左肩耷拉着,整条手臂使不上力,嘴角挂着血迹,狼狈至极。杨青青这一掌,是奔着废了她去的。
杨青青脚步一顿,看了她一眼,“居然还能站起来,看来你没有懈怠过修炼。”
她再次抬起手掌,朝翟心蕊走去。
一柄泛着金光的符剑横在她眼前,剑身上符文流转,稳稳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杨舵主,还请不要再上前。”
齐晏平嘴角挂着血迹,挡在翟心蕊身前。他身上的衣袍有些凌乱,气息也不太稳,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翟心蕊瞳孔一缩。
她明明点了他的穴,把他关在屋子里。
这光罩既然能激起情欲,那必然跟合欢宗脱不开关系,合欢宗的事,她不想把他卷进来。
可他还是来了,还强行冲开了穴道。
“原来就是你。”杨青青看着齐晏平,灵力汇于双掌,朝他一齐拍下。
齐晏平横剑格挡,符剑与掌风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闷哼一声,脚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
内伤还没好,强行接招,扛不住。
他左手摸出几张起爆符,猛地掷出。
符纸在杨青青面前炸开,火光与浓烟同时腾起。
他趁这个机会,往自己拍了一张御风符,然后一把抱起她,大喊一声:“跑!去清虚门!”
王兰等人立刻跟上,路上齐晏平也给了她们御风符,一行人朝城外狂奔而去。
御风符加持下,几人的速度快了不少。醉春阁的轮廓在身后渐渐远去,城门的影子越来越近。
一道白影从天而降,落在她们面前。
曾骏升摇着折扇,站在路中央,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浑身不自在的笑。他慢悠悠地开口,
“还记得我吗?”
他的目光从齐晏平脸上扫过,又落在翟心蕊身上,笑意更深了。
“坏了我的好事,该算算账了吧?你怀里的那个,”他用折扇点了点翟心蕊,“我可是馋了很久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越发淫邪,那张本算儒雅的面孔扭曲得让人作呕。
“待会儿擒了你,我就当着你的面把她肏成母狗,让你知道坏了老子的事是什么下场。”
笑声响在夜风里,阴恻恻的,像是夜枭的啼叫。
齐晏平抱紧了翟心蕊,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渗出了汗。
前方是曾骏升,身后是杨青青,吕红央和闻海不知何时也包了上来。
齐晏平从袖中摸出所有的雷符,看也不看,一把洒向曾骏升等人。
符纸在空中炸开,雷光四溅,蓝色的电弧如蛇般乱窜,逼得曾骏升和闻海后退了几步。
与此同时,他从戒中摸出陆瑾溪给的那枚玉简,指尖用力,正要捏碎。
一道掌风从侧面刮来。
快。
太快了。
齐晏平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只手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只觉得手腕一凉,然后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的左手连着小半截前臂掉在了地上,血如泉涌。
玉简也一同跌落,滚进了路边的草丛里,碧绿的光闪了一闪,便暗了下去。
齐晏平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腕。
断口处血肉模糊,白骨森森,血止不住地往外涌,顺着小臂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
“阿弥陀佛。”
闻海收回手掌,慢条斯理地捻了捻指间的血珠,面容平静如水。
“施主不会以为贫僧是那种粗心大意之辈吧?”他的声音平和得像在诵经,“宗主有吩咐过,要留施主的魂魄用以炼化。想必施主应该是个聪慧之人。既是聪慧之人,便不应这般看轻贫僧。”
齐晏平咬紧牙关,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断腕处传来的疼痛如潮水般一阵接一阵,。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嘴唇因失血而发紫。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可什么办法都想不到。
刚才那一下,若是奔着他的脑袋来的,他已经死了。
那个和尚没杀他,是因为他们要他的魂魄,要拿他去炼什么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用仅存的右手将翟心蕊从怀里放下来,交到身后的王兰手中。
“王护法,拜托了。”
王兰接过翟心蕊的手臂,声音发紧:“你要做什么?”
翟心蕊已经听不见王兰的声音了。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齐晏平空荡荡的左腕,盯着那还在往下滴的血,瞳孔剧烈地颤抖着。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襟,手指却只够到了袖口的边缘,攥住了,不肯松。
“不要……不要……”
齐晏平没有看她。他的右手蘸上断腕处的鲜血,在空中一笔一笔地画了起来。血色的纹路在空气中凝结成形,地面开始隆起,土石开始汇集。
曾骏升的脸色变了。
“是献命符!”他大喊出声,“他想换命!”
他这些年糟蹋过的女修里,就有人画过这献命符。那一次,他差点在这上面栽跟头,他太清楚这符的威力了。
曾骏升和闻海几乎同时扑了上去。
折扇如刀,蒲扇大的手掌如锤,一左一右,同时击中齐晏平的身体。
“砰——”齐晏平整个人被拍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十几丈外的地上,弹了两下,又滚了几滚。
两人都留了手。只伤肉身,不伤神魂。既然点名要这家伙的魂魄,他们不敢违抗。
“晏平——!”
翟心梓挣开了王兰的手,跌跌撞撞地朝齐晏平跑去。
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和掌心都磨破了皮,血渗出来,和泥混在一起,她浑然不觉。
她爬了两步,又站起来,再跑,终于跑到他身边。
齐晏平躺在砸出的浅坑里,浑身是血,衣袍碎了大半,露出底下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手臂撑了一下,又塌了下去。
还好,用那蛇血泡过之后,体质比从前强了不少。
加上他们没下死手,勉强还能动一动。
他侧过头,看见翟心蕊跪在他身边,满脸都是泪,嘴唇在发抖,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左手还耷拉着,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一遍一遍地抚摸他的脸。
齐晏平伸出仅存的右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对不起,我连你都保护不了。”
不远处,闻海看着这一幕,转过身,朝曾骏升笑了笑,“曾右使,待会儿可得让我也尝尝味啊。”
曾骏升大笑起来,笑声在夜风中回荡,刺耳得很:“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他收了笑,用折扇指着齐晏平,语气轻佻刻薄:“你这小子,一个合欢宗的破鞋也这么宝贝,你瞎了哪只眼啊?”
翟心蕊在齐晏平怀里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蛰了。她的肩膀微微发抖,却没有抬起头,也没有反驳,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口。
齐晏平感觉到她的颤抖,感觉到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他把她抱得更紧。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曾骏升那张脸上。
“我说错了?”曾骏升见他不说话,又笑了一声,折扇指向王兰几人,“她不就是合欢宗的破鞋?你看我叫她们一声破鞋,她们敢说话吗?”
王兰低着头,手指攥紧了剑柄,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吕红央和杨青青则像没听见一般,冷冷地看着齐晏平。
曾骏升笑得更欢了,“不如这样,之后我给你一个痛快,只拘你的魂,少受点苦,只要你让她自己封了气海躺到我床上就行。”
齐晏平收回了目光。他低下头,在翟心蕊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他将那枚传送符从戒中取出,塞进她的手心,合上她的手指,让她攥紧。
“带她们走。”他的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我来殿后。”
翟心蕊猛地抬起头,还没开口,就看见他从戒中摸出了那枚黑色的妖丹。巴蛇的妖丹。
她瞳孔骤缩,想要伸手去抢,已经来不及了。
齐晏平张开嘴,一口将妖丹吞了下去。
妖丹入喉的瞬间,齐晏平浑身的骨头噼啪作响,像是有人在体内一根一根地折断,又一根一根地接上。
皮肉下隆起又下陷,似有无数条蛇在其中穿梭游走,每一次蠕动都带出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的眼睛由黑色变为金色,又由金色转为冰冷的竖瞳,一股暴虐之气从中乍现。
断掉的左臂处,血肉翻涌,自断口处疯长而出,筋脉缠绕,皮肤覆盖,一条崭新的手臂在几息之间便重新长成。
刚才被曾骏升和闻海打伤的的地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青紫褪去,伤口收口,新生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跪在地上,牙关咔咔作响,“嘶嘶”声从喉咙深处挤出,像蛇吐信。
翟心蕊跪在他身边,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可她没有退。她伸出手,想要抱住他,想要把他从那深渊里拉回来。
齐晏平用最后仅剩的一丝理智,启动了符上早已预设的阵法。符纸亮起,暖黄色的光芒将她和王兰等人笼罩其中。
“你们快走!”他大喝一声,声音已经不像是他自己的了。齐晏平猛地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竖瞳直直盯着曾骏升。
他动了。
蓝黑色的光芒裹挟着妖气冲天而起,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曾骏升下意识侧身躲避,可那拳头还是擦着他的肩头过去一股阴寒的毒素从肩头炸开,顺着经脉蔓延,所过之处像是被火烧又被冰冻。
曾骏升双眼胀红,捂胸后退,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的腿脚和身法在同修为的修士中是极好的,否则早就被那些大宗门的长老抓住神魂俱灭了。可刚才那一拳,他居然差点没反应过来。
这是什么东西?曾骏升心里发寒。刚才那小子还是金丹,现在的气息少说也是元婴后期,还快得吓人。那妖丹到底是什么大妖的?
吕红央斜视了曾骏升一眼,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废物。”她手持一对短刀,和杨青青一同上前应战。刀光如雪,刀刀直取齐晏平要害。
闻海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
他看着曾骏升被打退,心里泛起一丝疑虑。
曾骏升好歹是元婴巅峰,怎么可能这么弱不禁风?
那一拳虽然快,可也不至于让他连招架之力都没有。
是那妖丹的毒太霸道,还是曾骏升在故意演戏?
想趁他们消耗过大的时候自己捡漏?
可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那妖丹不知是什么来历,若让那妖物融合了齐晏平的神魂,炼化起来就麻烦大了。
闻海塌空,僧袍被肌肉撑得绷紧,浑身上下金光大盛。他抡起拳头,朝齐晏平砸去。
此时齐晏平正忙于对付吕红央和杨青青。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可他的招式已经没有了章法,全是本能的反击。
撕、咬、撞、砸,无所不用,像一头刚从笼中放出的野兽。
吕红央和杨青青联手,竟也只能堪堪与他周旋,不敢硬碰。
闻海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齐晏平后背。
“砰——”
齐晏平没有飞出去。
他只是身子晃了晃,转过头来,金色的竖瞳盯着闻海,嘴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一口黑血从他嘴里喷出,溅在吕红央的红裙上。
血滴落在布料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冒出青烟,眨眼间就烧出几个洞,露出底下白嫩的长腿。
吕红央脸色微变,后退了半步。
齐晏平没再管她。
他猛地探出双手,死死抓住闻海的手臂。
毒素从掌心涌出,攀上闻海护体的金光,那层坚不可摧的金光护罩像被腐蚀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闻海脸色大变,想要抽身后退,可齐晏平的指节像铁钳一样嵌进他的皮肉里,纹丝不动。
“咔嚓——”
一声脆响。
闻海的手臂被齐晏平硬生生扯了下来,鲜血喷溅,断口处白骨森森。
闻海惨叫一声,连连后退,额头上青筋暴起。
吕红央和杨青青趁齐晏平分神之际,双刀齐出,一前一后击中他的胸口,将他逼退了几步。
闻海立马封锁穴道,止住鲜血,阻止毒素继续蔓延。
他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咬牙道:“这毒太霸道……强攻恐怕难以取胜。曾右使和我都受了伤,不如先拿下清虚门再议。”
吕红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气息越发混乱的齐晏平,点了点头。
几人不再恋战,转身朝清虚门的方向飞去。
齐晏平站在原地,手里还抓着那条粗壮的手臂。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手,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啃食起来。
骨肉碎裂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食物。
啃干净了那只手臂,他才抬起头,金色的竖瞳望向西北方向,他迈步,朝那个方向掠去。
那只被切下的左臂,在长时间失去灵力的支撑后,渐渐化为一抔黄土,只剩下玉简躺在草地里。
暖光散去。翟心蕊等人落在了薛星冉的院中。
院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人。
薛星冉不在。
翟心蕊稳住身形,来不及喘口气,就听见远处山门方向传来剧烈的打斗声。
金铁交鸣,雷光闪烁,还有修士的怒喝和惨叫。
她咬了咬牙,带着王兰等人朝山门赶去。
山门前的战局已僵持了许久。
一干枯老者盘膝坐于一块青石之上,身形枯瘦如柴,僧袍空空荡荡,像是挂在衣架上。
他双目半阖,手中那面人皮鼓不紧不慢地敲着,“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闷雷滚过胸腔,震得人气血翻涌。
那鼓声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听久了只觉得丹田里的灵力像是被人用手搅散,怎么都聚不拢。
壮硕青年立在场中,金红僧袍猎猎作响,袈裟虽已破破烂烂,胸口上有一道极深剑伤,上身各处还有不少伤口,却丝毫不掩他身上那股暴虐的气势。
他身形魁梧,皮肤呈深褐色,肌肉虬结,像一尊从古庙里走出来的金刚力士。
可他的招式不像金刚,倒像饿狼,每一拳都带着拼命的狠劲,招招不离要害,根本不顾自身安危,即使身上挂了彩,威力也是丝毫不减。
他们身后还有几名同样壮硕的僧人,身上也是伤痕累累,但气势仍然强盛。
“列位长老,莫要与这疯狗硬拼!”鲁长老大喝一声,将那门板似的大剑横在身前,硬接了青年一拳。
剑身嗡嗡作响,他整个人后退了三步,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剑柄。
其余几位长老早已结成剑阵,剑气纵横交错,将青年困在阵中。
可那青年像一头被困住的蛮牛,横冲直撞,每一次冲击都让剑阵剧烈摇晃。
更麻烦的是鼓声。
那鼓声专破心神,几位长老的剑阵本就不算默契,被鼓声一扰,更加漏洞百出,那些僧人趁机攻向结剑阵的长老们,差点破了剑阵。
龙俊义和杜姝玉一左一右,护在薛星冉两侧。
他们的修为远不如在场的几位长老,但胜在年轻气盛,又有天罡府的秘法傍身,一时间倒也能抵挡几分。
龙俊义剑上缠着白色的雷光,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噼啪的爆响,逼得老者不得不分神应付。
杜姝玉身形灵动,游走在战场边缘,专攻老者的死角。
可他们毕竟只是元婴初期。
能对老者造成的威胁还是有限,人皮鼓一敲,鼓声如针,直刺识海。
杜姝玉脸色一白,手中长剑差点脱手,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龙俊义连忙挡在她身前,咬牙道:“小心,这老怪物的鼓声专攻神魂。”
薛星冉站在最后方,面色潮红,呼吸急促。
她靠在不系舟的剑匣上,三柄飞剑护在她身旁,原本令人胆寒的飞剑此刻却是像风雨中的小船般摇摇欲坠。
刚才那老者和青年不要命般地同时袭向她,她虽然立即反斩回去并且杀了入体的蛊虫,却不料那蛊虫哪怕被粉碎都还能生效。
此刻随着鼓点,她体内的情欲一分一分地高涨,灵力也被搅得七零八落,维持身边的这三柄飞剑已经是全力。
她咬着牙,强撑着没有倒下,可她知道,她暂时没法出手了。
“鲁长老,”她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发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鲁长老自然也看得出。
对方的修为本就比他们高出一截,又有那面人皮鼓的邪术加持,此消彼长之下,他们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
可要是一直这样拖下去,等他们的灵力耗尽了,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他回头看了龙俊义和杜姝玉一眼。
这两个天罡府的小辈倒是出乎他的意料,年纪轻轻,修为不算高,可配合默契,临危不乱,倒有几分大家风范。
可光凭他们几个,想要拿下这化神中期,还有几个元婴的魔修,无异于痴人说梦。
龙俊义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侧头看了杜姝玉一眼,杜姝玉正好也看向他。两人目光交汇,没有说话,却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龙俊义转头对着清虚门的长老们抱拳道:“各位长老,能否为我师妹争取一炷香的时间?我们或许有取胜的机会。”
“别说一炷香,”鲁长老大喝一声,提剑上前,“三炷香都行!”
龙俊义将雷符往剑上一擦,纯白的雷光缠上剑身,发出噼啪的爆响。他飞身掠出,与长老们一同迎了上去。
杜姝玉退到后方,从戒中取出一副黑色的面具,深吸一口气,缓缓戴上。面具覆面的瞬间,她开口唱了起来。
“三尺灵台——借法身呐——”
“万里云烟——走一程嘞——”
“莫问我本是哪山哪洞的修行人——”
“只道是——阴曹地府走一回,阎王殿前不躬身——”
“天罡地煞——听我令!”
“诸般邪祟——化灰尘——”
“哈——”
最后一声“哈”字出口,杜姝玉的嗓音骤然一变,变得低沉,浑厚,浑身上下涌出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杜姝玉睁开眼,眼中有电光一闪而没。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龙俊义,嘴角微微弯起。
“你们两个小鬼,”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还好我给你们留了点后手,不然今天估计得出事咯。”
龙俊义回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师父,这些魔道太难缠,不得已才请师父出手。”
“杜姝玉”摆了摆手,目光越过战场,落在那面色潮红的薛星冉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你就是薛家的姑娘?被这两个腌臜货给暗算了。长点记性,小心阴沟里翻了船。”
薛星冉抬起头,看向这个气息忽然大变的年轻女子。
“杜姝玉”收回目光,执剑上前。
她并指往剑上一抹,漆黑的雷光从指间涌出,缠绕上剑身,与龙俊义的白雷交相辉映,一黑一白,像是阴阳两鱼首尾相衔。
“天罡府,叶铮。”她看着那个枯瘦的老者,“闻风老怪,还记得我吧?这位应该是静直宗主吧?又换了副躯体?”
这静直虽是化神中期,但刚才和闻风拼命把蛊虫种进薛星冉体内,被她反斩一剑受了伤,加上根基有些虚浮,此刻想和叶铮正面较量简直是做梦。
话音刚落,她一剑斩出。
黑色的雷光暴涨,化作一道数丈长的剑芒,直直刺入闻风的身体。
雷光在他体内炸开,焦糊的气息弥漫开来,闻风整个人被炸得伏地后撤,内脏被烤得焦煳,勉强稳住身形。
“好好好,”他吐出一口黑烟,枯瘦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又是你小子。”
他转头对静直道:“宗主,此人十分难对付,不如……”
话没说完,静直已经闪身上去,与叶铮战作一团。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与方才被围攻时判若两人,每一拳都带着山岳般的威压,砸在叶铮的剑上,震得四周的空气都在颤抖。
“开什么玩笑!”静直大喝,“你要我放过这次机会?抓了这薛星冉,这帮名门正派势必锐气大减!况且这种级别的炉鼎,哪里还能找到,你说就这么走了?”
叶铮面不改色,后撤一步,凌空画出一道金色符箓。
符箓化作几道金光锁链上带金色雷光,从四面八方朝静直缠去。
他的身形同时欺近,剑尖直取静直咽喉。
静直运功抵挡,金光锁链缠上他的四肢,勒进皮肉里,雷光打在身上一顿响。他咬牙挣扎,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可叶铮的剑已经到了。
“唰——”
一条腿齐根而断。
黑色的雷光从断口处一路向上爆炸,沿着筋脉、骨骼、血肉,“噼里啪啦”地爆响,将静直的身体炸得血肉翻飞。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朝地上坠去。
“宗主!”闻风扑上前,一把抱住静直残破的身躯,头也不回地朝山外飞去。
枯瘦的身影在夜空中几个闪烁,其余僧人护着两人一同消失在了茫茫雾气里。
叶铮没有再追,收了剑,站在原地,抬手摘下脸上的面具。
面具离面的那一刻,她的身子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龙俊义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她。
杜姝玉闭着眼,面色苍白,呼吸微弱。
龙俊义将她横抱起来,退到一旁,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休息。
众人望向沥州城,那蓝色的遁光携着骇人的妖气向西北远去,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