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那猫妖,齐晏平继续向东前进。
月色如水,洒在蜿蜒的山道上。夜风从身后吹来,带着那个小镇的气息。
临走之前,他给猫妖解开了封印。齐晏平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虽然是夜里,但他不打算歇了。
都已经出了镇子,干脆直接赶路的好。
他从戒中取出刘仲信画的那张地图,借着月光仔细辨认了一番。
下一个城镇叫芩城,在地图上标注得格外显眼,除了云州城,就数这里最大。
芩城在山下,据说繁华得很。
可惜现在没空停下来欣赏那些风景了。
齐晏平收起地图,脚步不停。
一夜疾行。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望见了芩城的轮廓。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城墙不高,却绵延数里,将山脚下一大片平地都围了进去。
此刻天色微明,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挑担的、赶车的、牵着孩子的,都在等着进城。
齐晏平排在队尾,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
进了城,一股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
最显眼的还是那些卖糖人的摊子。
每个摊前都围着一群孩子,眼巴巴地看着手艺人把糖稀捏成各种形状。
齐晏平走近一看,那些糖人大多是蛇的模样,有的盘成团,有的昂着头,还有的吐着信子,活灵活现。
再往前走,连灯笼上都绘着蛇形的花纹,弯弯曲曲,倒也有几分韵味。
齐晏平想起路上听人说过,这地方有个传说。
白蛇化形报恩,与一书生结为夫妻,后来虽历经波折,终究修成正果。
所以这里的百姓对蛇格外亲近,视为祥瑞。
他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来都来了,给瑾溪买点礼物吧。
那个傻丫头,从小到大收过不少礼物,但每次收到他送的东西,眼睛都会亮起来,像捡到宝一样。
虽然她从来不说什么,但齐晏平知道,她喜欢。
他走到一个卖小饰品的小摊前,低头看了起来。
摊子上摆满了各种首饰,簪子、耳坠、手镯、戒指,琳琅满目。可仔细一看,上面雕的图案大多是蛇。
齐晏平拿起一支玉簪,雕工确实不错,玉质也温润,可那上面吐着信子的蛇……陆瑾溪要是看见这个,怕是会直接扔他脸上。
他放下簪子,抬头问那小贩:“有雕了花之类的吗?梅花、兰花那种。”
小贩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闻言眼睛一亮,弯腰从摊子底下拖出一个木盒来。
“有的有的!”他把盒子放在摊上,打开盖子,“这些本地人不常买,我就没摆出来。公子您慢慢挑,梅花、兰花、菊花、莲花,都有!”
齐晏平低头看去。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件首饰,雕工比摊上那些还要精细些。他一件一件看过去,拿起来,放下,再拿起来,再放下。
梅花那支,雕得清冷,像瑾溪的平日里的作风。可会不会有点老气了?
剑兰那支,叶子修长挺拔,倒是符合她的剑修身份。可会不会太硬了?
昙花那支,只在夜间开放,像她偶尔流露的温柔。可会不会寓意不太好?
莲花那支,出淤泥而不染,像她的品性。可这会不会太……太常见了?
齐晏平站在摊前,眉头微皱,看了又看,比了又比,迟迟下不了决心。
那小贩也不催,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偶尔插一句“这支也不错”,“ 那支也好看”。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齐晏平终于放弃了选择。
他抬起头,对小贩说:“这四支,都要了。”
小贩愣了愣,随即笑得更灿烂了:“好嘞!公子稍等,我给您装好!”
他手脚麻利地把四支簪子分别放进木盒里,又用绸布包好,双手递给齐晏平。
齐晏平接过盒子,收入戒中,付了钱,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心里还在想:梅花、剑兰、昙花、莲花,这四样总有一个能让瑾溪看上吧?要是都看不上……那就都给她。
想到陆瑾溪挑簪子时可能会露出的表情,齐晏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
就在这时,不远处茶楼里传来的声音,让他脚步一顿。
“你们听说了吗?清虚门出大事了!”
齐晏平的心猛地一紧。
他侧过身,不动声色地往茶楼那边靠了靠。
“什么事什么事?”有人问。
“就在不到半月前,”那声音压低了,却还是清晰可闻,“清虚门被一群至少元婴的大能袭击!那群人在清虚山下布了迷阵,据说有不少百姓陷进去,破阵的时候连路都走不稳,严重的直接成了傻子,说话直流口水!”
茶楼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清虚门也不好过,”那声音继续道,“听说有位长老被偷袭身亡,气得那绝影剑仙陆瑾溪当场斩了那伙元婴,跑掉的也是重伤!现在清虚门整理好了山门,正领着几个长老往东边的梦生岛去,找那浮生梦海楼讨说法呢!”
“浮生梦海楼不是正道吗,找他们干嘛?”
“你是不是傻?”那声音里带上一丝得意,“这天底下的幻术迷阵,不说全部,至少十之七八是出自浮生梦海楼。这事能跟他们脱了干系?我猜他们是在那岛上待久了,想拿清虚门开涮,这下惹到大麻烦咯!”
茶楼里一阵哄笑。
齐晏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长老身亡。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这几个字。
清虚门的长老,大部分都是带过他和瑾溪的。
有的严厉,有的温和,有的脾气古怪,有的喜欢唠叨。
他们看着他和瑾溪长大,从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教成今天的模样。
他们是家人。
齐晏平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想冲进茶楼,抓着那个人问清楚。是哪位长老?怎么死的?瑾溪有没有受伤?薛星冉呢?其他人呢?
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走进那家茶楼。
“来一壶好酒。”他的声音很平静。
店小二应了一声,很快端上一壶酒来。
齐晏平拎着酒,走出茶楼,穿过人群,一路走到城外。
城外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几棵歪脖子树稀稀拉拉地立着。远处是连绵的山影,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色。
齐晏平站在一棵树下,掀开酒壶的盖子。
他面朝东方,将酒壶倾斜。
酒液洒落,渗进干燥的泥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弟子无能,”他开口,声音很轻,“只能做这些了,还请长老原谅。”
他站在那里,看着酒液一点一点渗进土里,直到壶中滴酒不剩。
然后他举起酒壶,仰头,将最后一滴也倒进嘴里,他没有运功抵抗酒劲。
凡酒不比那仙酿,酒液辛辣,滚过喉咙,灼得他眼眶发酸。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
“师妹,跑什么呢,你眼睛又看不见,摔了怎么办?”
一个身着藏青长袍的男人从林间踱出,留了些胡须,面容周正,若是走在街上,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一个翩翩君子”。
可他此刻脸上的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华悯秋的眉毛拧成一团,那双紧闭的眼睛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怒骂道:“郑仕清,你勾结合欢宗,给我下这淫毒,你就不怕师父出关废了你?”
“师父?”郑仕清笑出了声,“那老太婆闭关都五十年了,等她出来,整个停云渡上下都在我手里,她还能有本事翻天?”
他顿了顿,目光在华悯秋身上扫过,细细地打量着她身上的每一寸。
“你也别费劲了,老老实实跟我回去,让曾右使给你开了苞,然后再给我当个炉鼎。我们一百多年的同门情谊,不会让你太难看的。”
话音未落,另一道身影从郑仕清身后缓缓走出。
来人脸庞俊秀白皙,眉目如画,穿着一身红白锦袍,袍上绣着些花草。
他手中握着一柄折扇,扇面上画的却是春宫图,此刻正展开来,装模作样地扇着风。
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华悯秋,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哈哈,”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淫邪,“凑近一看,这果然是个难得的美人。不枉我辛辛苦苦跟你合作,仕清老弟。”
他走到华悯秋三步之外,停下,目光落在她身上某处,舔了舔嘴唇。
“把那毒交给你,我还以为你会自己先尝尝味,结果你那么讲信用,是大哥我心胸狭隘了啊。”
郑仕清连忙拱手,脸上的笑容殷勤得像条摇尾巴的狗:“曾大哥说的哪里话,小弟特意留着她的处子就是要献给大哥的。大哥玩够了再给我都行。”
“下作!”
华悯秋的手指猛地抚上琴弦。
“噔——!”
一道无形的灵力自琴弦上迸发,如刀似剑,直取郑仕清咽喉!
郑仕清慌忙侧身躲避,那灵力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将他身后的树干拦腰截断。
华悯秋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手指连拨。
“噔噔噔——!”
又是几道灵力飞出,一道接一道,一道快过一道,全部朝着郑仕清而去!
她心里清楚,郑仕清的修为不如她,虽是元婴,却是靠丹药堆上来的,根基不稳。
而那曾骏升,能稳坐合欢宗右使的位置,又能在各大正道门派的眼皮底下祸害女子这么多年,修为至少是元婴巅峰,甚至可能已经摸到了化神的门槛。
必须先从他身上找突破口。
郑仕清堪堪躲过前面几道,后面几道却来不及闪避。他咬牙运功,准备硬扛——
“唰——”
一柄折扇忽然展开,挡在他面前。
扇面上的春宫图在月光下格外刺眼,那几道足以开碑裂石的灵力击在扇面上,竟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曾骏升收回折扇,在手中轻轻晃了晃,脸上带着玩味的笑。
“我就喜欢这种有性格的。越是烈马,越有兴趣。听幽琴仙,今天我们来个三通,通通你的幽。”
他侧头看向郑仕清:“老弟你先别出手,我来会会你这师妹。”
话音未落,他右掌运起灵力,飞身朝华悯秋拍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华悯秋只来得及看清一道绯红色的残影,那掌风已到面前。她不退反进,左手化掌,迎了上去——
“啪!”
双掌相交。
华悯秋只觉得一股阴柔的力道顺着掌心钻入经脉,那力道不伤人,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黏腻感,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沾上了。
曾骏升没有后退,反而一把抓住她的手掌,细细摩挲起来。
“果然是一双好手。”他啧啧赞叹,目光又落在她赤着的双足上,“还有这对美足。我已经有点忍不住了,哈哈。”
“下流!”
华悯秋一掌拍向他的面门!
这一掌和刚才不同。刚才那一掌她只用了三成功力,意在试探。这一掌却用上了七成,掌风凌厉,若是拍实了,就是元婴巅峰也要受伤。
曾骏升终于松开了她的手。
但他没有后退。
他身形一闪,如鬼魅般绕到她身后,凑到她颈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嗯——真香。”他闭上眼,一脸陶醉,“光是闻闻,我就要硬了。”
华悯秋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爬过。
她咬紧牙关,手指再次抚上琴弦。
“铮——!”
一阵错杂的琴音骤然响起,那声音刺耳至极,像是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耳膜。琴音化作实质的波纹,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曾骏升首当其冲,被那音刃震得连退数步,气血翻涌。他脸色微变,运功调息,这才稳住身形。
郑仕清见状,连忙举起竹箫,凑到唇边吹奏起来。箫声幽幽,如泣如诉,竟将那错杂的琴音一点点中和、化解。
曾骏升退到三丈之外,平复了一下被激起的气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我还以为华仙子你是打算陪我练练手,然后再老老实实地宽衣解带,让我舒服舒服的。”他舔了舔嘴唇,“刚刚一直不拿点真本事出来,是在试探我?”
华悯秋不再言语。
她双手按在琴弦上,指尖翻飞,嘈嘈切切的错音接二连三地迸发而出,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又如同无数恶鬼齐声哀嚎。
那声音化作一道道无形的利刃,朝曾骏升劈头盖脸地斩去!
曾骏升终于认真起来。
他收起折扇,脚下连踏,身形在音刃的缝隙间穿梭。
那速度快得只剩残影,每一次都能堪堪避开最致命的攻击,偶尔被余波扫到,也只是身形一晃,随即稳住。
华悯秋的额头上渗出了点点汗珠。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邪火正在慢慢燃烧。
那淫毒是郑仕清趁她不备时下的,专门针对修士的灵力运转。
中毒之后,每动用一次灵力,那邪火就会旺盛一分。
此刻她这般全力催动琴音,灵力消耗巨大,那邪火也越来越难以压制。
更可怕的是,那邪火燃起时,她对男人的阳精会产生渴望。
之前对齐晏平做那事,也是因为这毒。
如今这般消耗,过不了两个时辰,怕是这欲火就要压不住了。
曾骏升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他不再主动进攻,只是在她攻击的间隙游走,偶尔出言挑逗几句,像一只逗弄猎物的猫。
“华仙子,灵力这样用,身体还撑得住吗?”
他躲过一道音刃,轻飘飘地落在一根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要提醒你一下,要是你把灵力耗尽的话,那就是妓院里最下流的婊子见了你的样子,恐怕都要自愧不如。”
他笑得很开心,那张俊俏的脸,此刻扭曲得让人作呕。
华悯秋咬紧牙关,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这种肮脏下流的东西得逞!”
“你这话说的。”曾骏升从树枝上跃下,落在三丈之外,“你要是真宁愿去死,在停云渡就应该和你这师兄拼命了。何必大老远跑到这里来?”
这话直刺进华悯秋心头。
他说得没错。
她自小生在富贵人家,锦衣玉食,从不知愁苦为何物。后来得师父赏识,引入仙途,一路顺风顺水,不到两百年便修至元婴。
要她就这样一死了之?
她舍不得。
舍不得这百年修为,舍不得师父的恩情,舍不得……那些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华悯秋怒火中烧,也不去辨认这是不是曾骏升的激将法,双手再次抚上琴弦。
“铮铮铮——!”
琴音愈发急促,愈发杂乱,像狂风暴雨,像惊涛骇浪,朝着曾骏升席卷而去!
曾骏升脸色微变,运起全力闪避。那音浪太过密集,他左支右绌,终于被一道音刃扫中肩膀,闷哼一声,连退数步。
郑仕清见状,箫声骤起,那幽幽的箫音如同一根根丝线,缠上琴音,将其一点点化解。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拦着华悯秋,不主动出手。
一个攻,一个守;一个进,一个退。他们不急着拿下她,只是在消耗她的灵力,等她自己力竭,等那欲火将她彻底吞噬。
华悯秋心中一片冰凉。
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他们抓住。
她心一横,打算将浑身的灵力都汇集起来,全力向天罡府的方向冲去。天罡府毕竟是正道大派,落在他们手里,总比被这两个畜生糟蹋的好。
哪怕被当作淫毒发作的疯子关起来,哪怕从此身败名裂,也比落到他们手里强。
她心里一横,正要拼死一搏——
“华仙子,且慢。”
一个声音忽然从林间传来。
华悯秋愣住了。
这声音……她认得。
月光下,一道身影从树后缓步走出。半旧的青衫,清俊的面容,是那个小镇上的魔修,齐晏平。
他怎么会在这里?
曾骏升也看见了来人。他上下打量了齐晏平一眼。金丹期,衣着普通,气息也不算强。他嗤笑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
“大家都是魔门,你要是也想加入,那我是不介意的。”他张开折扇,扇了扇风,脸上的笑容满是玩味,“不过你得排在我们两个后面。”
齐晏平没有理会曾骏升,而是转头看向华悯秋。
“华仙子,向东三里,有一处山谷。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华悯秋一怔,正要开口,齐晏平袖口一挥——
十几张符纸如飞蝗般射出!
曾骏升下意识展开折扇挡在面前,郑仕清也举箫戒备。可那些符纸并未向他们飞来,而是在半空中直接炸开!
“嘭嘭嘭——!”
不是攻击,而是烟雾。
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瞬间笼罩了整片林地,伸手不见五指。那雾中似乎还掺了什么别的东西,吸入一口,连神识都变得迟钝起来。
“雕虫小技!”曾骏升冷哼一声,折扇一挥,狂风骤起,试图吹散烟雾。
可那雾像是黏在了林子里,风吹不散,扇不走。
“追!”他咬牙,循着记忆中齐晏平的气息,朝东追去。
三里之外,果然有一处山谷。
谷口狭窄,只容两人并排通过。
谷内雾气缭绕,隐隐约约能看见树木和乱石的轮廓。
更诡异的是,那雾气中气息混杂,忽强忽弱,忽东忽西,像是藏了十几个人在里面。
“那小子提前布了阵!”郑仕清脸色微变。
曾骏升冷笑:“一个金丹,能布出什么像样的阵?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破阵!”
他大步跨入谷中。
刚踏进谷口,迎面就是一片符雨!
火球、冰箭还有一道道如蛇般蜿蜒的阴雷,铺天盖地地朝他们袭来。
那符箓的品阶不高,威力也算不上多大,但胜在数量多、来得密,像是捅了马蜂窝。
曾骏升折扇一挥,一道气劲横扫而出,将那些符箓尽数挡下。郑仕清也吹起竹箫,箫音化作屏障,护住周身。
“就这?”曾骏升嗤笑,“我还以为你有什么……”
话音未落,他忽然顿住。
体内的灵力运转,竟然变得迟滞起来。
像是陷进了泥沼,每调动一分灵力,都要费比平时多三成的力气。
“困灵阵?”曾骏升眯起眼,目光扫视四周,“你一个金丹,用什么阵法都是徒劳!”
他凝神寻找阵眼,准备强行破阵。
就在这时,四周忽然冲出七八个齐晏平!
他们从不同的方向扑来,一模一样的装束,一模一样的气息,手里都捏着符纸,同时朝两人掷出!
“幻象?”郑仕清吹起竹箫,青色的音波横扫而出,那些“齐晏平”刚一接触到音波,就化作一张张符纸,飘飘扬扬地落在地上。
可刚扫完这一批,又从林子里冲出七八个来。
再扫,再冲。
仿佛无穷无尽。
曾骏升不理那些幻象,全力搜寻阵眼。片刻后,他眼睛一亮。
在谷中一块巨石后面,隐隐有灵力波动传来。
“找到你了!”
他飞身掠向那块巨石!
刚靠近,脚下忽然一空。那巨石周围的地面,竟然全是虚的!底下埋着十几张符纸,此刻同时引爆!
“砰砰砰——!”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
曾骏升被炸得倒飞出去,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他身上的红白锦袍也是一件上品仙器,此刻袍角,肩头和袖口虽沾满了符火,却没一点损伤。
他将符火拍灭,脸色铁青。
那小子,竟然在阵眼周围埋了起爆符!
“曾大哥!”郑仕清连忙上前,“您没事吧?”
曾骏升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块巨石的方向。
烟雾散去,齐晏平的身影缓缓显现。
他站在巨石后面,手里捏着一张符,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们。
那眼神不像是在面对两个随时能捏死他的元婴修士,倒像是在看两个闯进自家院子的不速之客。
“曾右使,这谷中还有六十九道起爆符。要是一起引爆,会怎么样呢?”
曾骏升的脚步顿住了。
郑仕清的脸都白了。
六十九道起爆符,这要是真炸了,动静不会小。而这里距离天罡府的范围,不过一百里。
他们之所以没有直接对华悯秋下狠手也没有直接掀了这山谷,一是因为她已经中毒,迟早会被欲火吞噬,没必要硬碰硬;二就是因为这里离天罡府太近,动静一大,引来天罡府的人,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尤其是天罡府那位执法堂首座张临渊。
化神中期,和合欢宗有血海深仇。
三十年前,他的亲传弟子被合欢宗的人下药强采,废了根基。
张临渊一怒之下,把整个云州的合欢宗据点屠得干干净净。
从那以后,他见了合欢宗的人就杀,从不废话。
要是把他引来……
曾骏升盯着齐晏平,目光阴晴不定。
他在盘算,这小子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敢引爆?
如果真炸了,张临渊肯定会注意到。到时候别说抓华悯秋了,他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问题。
如果不炸……这小子凭什么不炸?
“曾大哥,”郑仕清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咱们……要不先撤?”他费力拉拢大半停云渡的长老,宗门上下事无巨细皆经他手,如今只要再把华悯秋这个亲传弟子也擒回去,就是他师父出关,也不可能轻易对他动手,要是在这时候出了纰漏,他可担不起。
要不是曾骏升还藏了一手没有把采补的功法交给他,他肯定不会冒险跑来这云州。
没有采补的功法,他就是拿了华悯秋的元阴,也是打了折扣的。
曾骏升没有理他。
他只是盯着齐晏平,盯了很久。
然后他冷笑一声:“小子,你唬我?六十九道起爆符,你倒是引爆给我看看?”
齐晏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捻住其中一张符纸的边缘。
曾骏升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在这时,齐晏平忽然抬起头,看向东方。
“曾右使,且慢。你看那边。”
曾骏升下意识顺着他目光看去。
东方的夜空中,出现了四道青白色的微光。
那光芒很淡,却很醒目。光芒之中,隐隐有雷霆之意在涌动,刚正,凌厉。
更重要的是,那光芒正在朝这边逼近。
速度极快。
郑仕清的脸色彻底变了:“曾大哥,那是……阳雷的雷光!”
曾骏升没有说话。
他当然认得那是什么。
齐晏平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静:“在下与天罡府的临渊长老有些交情。曾右使想和临渊长老过过招吗?”
曾骏升的脸彻底黑了。
张临渊。
那个屠了整个云州合欢宗据点的疯子。
要是让他看见自己在这里……
“撤!”
他咬牙吐出一个字,转身就朝谷外掠去。
郑仕清愣了愣,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化为流光,头也不回地朝西遁去,速度快得像是被鬼追。
齐晏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那两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夜空中,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
华悯秋从谷口踉跄走来。她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却还是强撑着走到他身边,看着东方那四道正在缓缓消散的“遁光”。
“你真的认识临渊道长?”
齐晏平回过头,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苍白。
“华仙子看看就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儿,四道青白光芒终于落地。
哪里有什么张临渊?
不过是四个雷击木做的小盒子,盒子上贴着几张幻形符。
此刻符纸的灵力耗尽,盒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那是他之前买簪子的时候小贩给的,云州的修士多练雷法,这雷击木在云州不值几个钱。
华悯秋看着地上那几个简陋的木盒,沉默了。
她抬起头,看着齐晏平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手指,看着他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体内的那股邪火就再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她的腿一软,整个人朝前倒去。
齐晏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华仙子?!”
华悯秋抓住他的衣襟,月光下,她的脸庞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滚烫得像着了火。
“快走……”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离我远点……我……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