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周一的午休时间,员工餐厅里人声鼎沸。

西端着餐盘,刚刚在一个靠窗的空位坐下,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饭,两个熟悉的身影就端着餐盘,一左一右地坐在了她的旁边和对面。

“西西~周末过得怎么样呀?”

短发同事林娜一落座,就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那双眼睛像雷达一样在西的身上来回扫描。

“咳咳!”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八卦雷达扫得心里发虚,赶紧低头扒了一口饭,试图用咀嚼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局促。

“就……就那样啊,在家躺了两天,看看动漫打打游戏。”

“少来!”卷发同事也凑了过来,用肩膀撞了撞西,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你别以为我们没看出来。你今天走路那姿势,虽然极力掩饰了,但明显透着一股……过度劳累的酸软感。还有啊……”

卷发同事指了指西今天特意穿的、领口有些高的衬衫,笑得意味深长,“这大夏天的,穿这么高领的衣服,欲盖弥彰得太明显了吧?说,周末是不是把我们教你的‘欲擒故纵’给用上了?”

听到“欲擒故纵”四个字,西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脑海里瞬间不可控地闪过周五晚上那件魔法少女内衣,以及在餐桌上、浴室里、沙发上那些荒唐到极点的画面。

“我、我没有!你们别瞎猜了!”

西结结巴巴地反驳,声音虚得连自己都不信。她赶紧用筷子夹起一块西兰花塞进嘴里,试图用食物堵住自己可能脱口而出的实话。

“啧啧啧,看你这脸红的,肯定是用了!”林娜一拍桌子,兴奋得差点把汤洒出来,“快跟我们说说,效果怎么样?是不是把那个十八岁的小狼狗急得团团转,然后乖乖听你的话了?”

效果?

西在心里悲愤地咆哮。

效果好得简直要了她的老命!

不仅没有急得团团转,反而直接化身成饿狼,把她连皮带骨地啃了个干干净净!

这群女人出的什么馊主意,根本就是在火上浇油好吗!

“没有!效果一点都不好!”

西咬着牙,欲哭无泪地低声控诉,“你们以后别给我出这种馊主意了!根本不顶用!”

“哎呀,怎么会不顶用呢?”林娜摸了摸下巴,一副“情感大师”分析案情的模样,“是不是你表现得不够明显?还是你穿的衣服不够有诱惑力?”

“我穿了……”西的话刚出口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差点把“魔法少女内衣”这种耻度爆表的信息泄露出去,吓得赶紧闭上了嘴,把剩下的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但两个女同事多精啊,瞬间从她那戛然而止的话里捕捉到了重点。

“穿了什么?!”两人异口同声地逼问,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没、没什么!”西死死捂住嘴,拼命摇头,打死也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看着西这副害羞到快要钻进桌子底下的样子,林娜和卷发同事对视了一眼,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低笑。

“好了好了,不逼你了。”林娜笑着拍了拍西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羡慕,“不过说真的西,你现在的状态真的比以前好太多了。以前你就像个透明人一样,总是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现在……你整个人都在发光呢。”

听到这句话,西微微一怔。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两个真诚关心她的同事,原本因为害羞而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了下来。

是啊,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因为那个曾经在黑暗中守护了她四年、又拼尽全力跨越生死界限回到她身边的笨蛋幽灵,用他滚烫的体温和毫无保留的爱,彻底驱散了她生命里所有的阴霾。

西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了一个明媚而柔软的笑意。

“嗯。”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幸福和笃定。

“因为……我现在真的很开心。”

窗外的梧桐树叶已经变得枯黄,秋风卷着落叶在玻璃窗上擦出沙沙的声响。

卧室里的空气很安静,只有旁边医疗仪器发出微弱、规律的滴答声。

西躺在床上,满头银丝散落在雪白的枕头上。

她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曾经明亮灵动的眼睛也因为年纪而变得有些浑浊,呼吸轻缓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断掉的蛛丝。

但在床边紧紧握着她手的,依然是一双没有丝毫皱纹、年轻有力的手。

陈单膝跪在床沿。

他看起来和六十年前那个刚刚重塑身体、敲开她房门的十八岁少年没有任何区别。

深邃的眉眼、利落的下颌线、结实宽阔的肩膀。

岁月在他身上仿佛完全静止了。

可此刻,这张永远定格在青春期的脸上,却挂满了与这张脸极其违和的、绝望的泪水。

“西……”

陈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把脸深深地埋进西那双布满老年斑、枯瘦如柴的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滚烫的眼泪不断地砸在西的手背上,烫得她有些发麻。

“不要走……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他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那个曾经总是端着架子管教她、甚至会拿木梳吓唬她的“老古板”,在这一刻,脆弱得仿佛只要西一闭上眼,他也会跟着碎掉。

西看着他,混浊的眼里泛起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时间过得真快啊。

六十年。

从她二十四岁那年他敲响房门开始,他们一起度过了整整六十个春夏秋冬。

她记得他第一次陪她去逛超市时,为了能帮她拎东西而高兴得傻笑的样子;记得他学会用智能手机后,每天准时在公司楼下等她下班的固执;记得他们在这间不断翻新的屋子里,无数次荒唐又甜蜜的胡闹;也记得每次她生病时,他整夜整夜不合眼、用那具没有消化系统的身体笨拙地学着熬粥的背影。

他真的兑现了当年的承诺。

他没有变成一个完全的人类,他保留了这具不会衰老、不会生病的躯壳,就为了能一直清醒着、有力量地保护她,陪她慢慢变老。

现在,她老了。

这具凡人的身体就像是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旧机器,终于到了彻底报废的边缘。

西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轻飘飘的,呼吸也越来越吃力。但她还是努力地、极其缓慢地抽出了那只被陈握着的手。

她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尖带着一点老人特有的冰凉,轻轻落在了陈那张满是泪痕、年轻得过分的脸上。

“哭什么呀……大笨蛋……”

西的声音很虚弱,断断续续的,但语气里依然带着那种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的、独属于她的死宅式傲娇和纵容。

“你以前……不是总嫌弃我……作息不规律,不好好照顾自己吗?”

她用拇指吃力地擦去他眼角的泪珠,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柔软的弧度。

“现在……我终于要听话……去睡个长觉了……”

“不要……”陈猛地摇着头,双手死死按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逐渐流失的生命力。

“我不管你了……你天天熬夜也没关系,你把卷子乱扔也没关系……你只要留下来,只要你留下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听着他这番语无伦次的话,西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笑,牵扯到了呼吸,她忍不住低低地咳嗽了两声。陈立刻紧张地站起身想要去叫医生,却被西轻轻拉住了衣角。

“陈……”

西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涣散,但那里面承载的爱意,却比这六十年来的任何一刻都要浓烈。

“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那天晚上……没有关掉电脑……”

她回想起那个二十岁夏天的夜晚,那个屏幕突然黑掉、被他按在床上打屁股的荒谬相遇。

“你陪了我六十年……我已经,很幸福了。”

西的呼吸越来越弱,那只抓着他衣角的手也开始慢慢失去力气。

“你不要害怕……”

她拼尽最后的力气,微微仰起头,看着这个因为她而放弃了转生、永远被困在十八岁的少年幽灵。

“如果……如果有下辈子……换我……去那个虚无的地方……等你……”

话音落下,那只布满皱纹的手,终于无力地从陈的衣角滑落。

医疗仪器上的心跳曲线变成了一根刺耳的直线。

窗外的秋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一片枯黄的梧桐树叶,打着旋儿飞向了高高的天空。

陈呆呆地跪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已经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微笑的老太太。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他没有再出声。

只是慢慢地、极其轻柔地俯下身,将自己年轻滚烫的嘴唇,印在了她布满皱纹的额头上。

眼泪顺着他挺直的鼻梁滴落,砸在白色的床单上。

他不会去虚无的地方等她。

因为,不管她转世成什么样子,不管她在哪里。

他这个永远十八岁的幽灵,都会一直、一直在这个世界上,找到她,然后敲响她的门。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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