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暂时停在地下停车场西侧入口外。
没有人往下。
下午两点三十一分的纪录留在林晚笔记本上,连同前面两次已经被他们遗忘的经过,一起证明这个地方至少有某种值得注意的东西。
但仅凭这一点,还不足以让二十三个人直接进入地下。
顾沉先让人重新确认定位纪录。
第一次经过是一点四十七分。
第二次是两点零三分。
第三次是两点二十六分。
三次经过的路线并不相同。
第一次,他们沿第三支队伍留下的搜索方向从南侧道路经过;第二次是在一次不明原因的转向后绕到东侧;第三次则是按照重新规划过的搜索路线从西面抵达。
三条路最后都经过同一处入口。
“第一次和第二次,有没有停?”
顾沉问。
负责设备的人重新调取影像。
第一次没有。
车队只是减速经过。
第二次停了。
画面显示,三辆车在入口附近停留了四分多钟。
有人下车。
其中包括裴述。
赵全也下去了。
林晚站在第二车旁,没有靠近。
影像里的赵全一直盯着地下入口。
裴述和他说了几句话。
接着顾沉从第一车走过去。
三人交谈不到两分钟,所有人重新上车。
没有进入地下。
“说了什么?”
有人问。
裴述看着画面。
“不记得。”
赵全也摇头。
顾沉没有回答。
林晚翻开笔记本。
两点零三分附近没有任何关于停车的纪录。
她只在两点十一分留下了一次固定确认。
【14:11 位置确认正常,23人,继续向北。】
不只是那四分多钟的停留没有被记下来。
两点十一分的确认里,也完全没有提到八分钟前他们曾经在这里停车。
那时候的她,显然已经没有察觉中间少了一段。
“查第二次停车前后的录音。”
录音很快被找到。
两点零三分。
车辆停下。
一阵开门声后,背景里传来脚步。
接着是赵全的声音。
“就是这里。”
短暂的停顿。
裴述问:“确定?”
“不知道。”
赵全的呼吸有些重。
“但我看过。”
顾沉的声音随后出现。
“看过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回答。
最后,赵全说:
“门。”
录音还没有结束。
有人走动。
裴述似乎往入口方向靠近了一段距离。
接着他的声音再次传来。
“下面没有动静。”
顾沉问:“有其他痕迹吗?”
“入口有车轮印。”
几秒后。
“还有人走过。”
录音里安静下来。
最后是顾沉的决定。
“先记位置,地面搜索完成后再回来。”
车门重新关上。
录音结束。
周围只剩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林晚低头重新核对两点零三分前后的纪录。
没有。
那四分多钟的停留,在她的笔记里同样不存在。
其他人的纸本纪录也很快被翻了一遍。
同样没有。
“所以我们原本就打算回来。”
有人低声说。
顾沉看了一眼录音时间。
“两点零三分,我们决定地面搜索完再回来。”
林晚没有说话。
现在的他们和半个多小时前明明是同一群人,可那段决定只能重新从录音里听一次,再判断还要不要照做。
裴述走到入口附近。
这是一座大型地下停车场的车行入口。
坡道很宽,两侧墙面贴着尚未完全褪色的方向标示。往下十几米后便是一个转角,从地面无法直接看见更深处。
他蹲下查看先前录音里提到的痕迹。
车轮印已经很旧。
地面的灰尘被压出两条模糊轨迹,只能确定曾经有车辆进出过这里。
旁边还能看见凌乱脚印。
新旧混在一起。
军方的人很快辨认出其中几组靴底纹路。
“制式作战靴。”
顾沉问:“能判断是哪一队?”
“不能。”
至少能确定,曾经有军方的人走到过这附近。
至于那些车轮印是不是他们留下的,现在看不出来。
林晚站在坡道外,没有往里走。
赵全说的“后面可以往下”,现在至少有了一个现实上的对应。
这座地下停车场本身就能继续向下。
但他当初究竟是在说停车场下一层,还是其他地方,目前仍然不能确定。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地面搜索暂时停止。
队伍没有直接进入地下,而是在入口外重新整理目前掌握的路线。
前三支军方队伍最后的活动范围,都逐渐向这一带集中。
第一队没有留下明确的地下纪录。
第二队的部分矛盾标记出现在附近。
第三队最后一次完整回报则明确提到:
【确认地下区域存在活动痕迹。】
【准备进入确认。】
如果照片里那扇防火门真的位于这座地下停车场深处,那么他们迟早必须进去。
问题只剩下怎么进。
十五分钟一次的外部确认已经证明不够。
在两次确认之间,他们可以完成一整段行动,再把过程忘得干干净净。
新的纪录间隔被缩短到五分钟。
每一组配一台持续录音设备。
任何改变原定行动的决定,都必须先说出时间、原因和下一步。
如果有人提出新的方向,其他人不能只凭“自己记得”接受,至少要有一项外部纪录能够核对。
三点零二分。
第一批人员进入地下停车场。
不是全部二十三人。
一部分人留在入口与车辆附近,保持地面接应。
顾沉带第一搜索组走在最前面。
裴述同行。
林晚仍在第二组,位于队伍中段。
赵全也被安排在中间,与前后的人保持固定距离。
进入坡道前,所有人完成第一次报时。
“十五点零二。”
“进入地下停车场西侧入口。”
“现有人数十六。”
“地面留守七人。”
“下一步,确认地下一层通道与第三队活动痕迹。”
录音设备同步运作。
林晚把相同内容写进笔记本。
写完后,她重新看了一遍,确认纸上的内容和此刻实际情况一致,才把笔记本握在手里。
队伍开始往下。
坡道转过第一个弯后,外面的光迅速变弱。
地下停车场的照明早已停止运作,手电光束一盏接一盏亮起。
地下一层比预想中大。
大量停车位都是空的。
少数车辆停在角落,车身积着厚灰。
这里末日前显然还没有正式投入使用。
墙上的区域编号很新。
B1-A区。
B1-B区。
B1-C区。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通往不同住宅栋的电梯间与安全通道。
“十五点零七。”
第一次确认。
“地下一层B区。”
“十六人。”
“沿主车道向东。”
所有人的纪录都能对上。
林晚写下时间和位置。
五分钟后。
“十五点十二。”
“B区东侧。”
“十六人。”
“发现旧脚印,继续确认。”
仍然没有异常。
裴述蹲在地面。
灰尘里的脚印比入口附近更清楚。
至少十几个人的痕迹混在一起。
有些往前。
有些往回。
甚至有几组在同一片区域反复交错。
裴述看了一会儿。
“有重复。”
顾沉看向前方。
“先记。”
没有人再试图单靠脚印判断方向,也没有人去猜究竟是同一批人反复经过,还是不同队伍留下的痕迹。
十五点十七。
第三次确认。
“B区东侧。”
“十六人。”
“发现多组重复脚印。”
林晚低头写字。
就在她合上笔记本时,前方有人停住。
“墙上有东西。”
手电光很快照了过去。
水泥柱背面写着一行字。
【不要走这边】
字迹很旧。
旁边是一个向左的箭头。
再往前不到二十米。
另一根柱子上写着:
【出口】
箭头同样向左。
两个标记指向完全相同的方向。
内容却彼此矛盾。
队伍停在原地。
“拍照。”
顾沉说。
林晚站在两个标记之间。
以前只在资料里看过照片。
现在真正站到这里,才发现两行字的位置近得异常。
如果是不同人留下的,可能只是判断不同。
如果是同一个人……
她没有继续猜。
目前没有证据。
十五点二十二。
固定确认。
“B区东侧。”
“十六人。”
“发现矛盾标记,暂停确认。”
所有人的纪录仍然一致。
裴述重新查看地面。
左侧通道的脚印明显更多,右侧则相对干净。
顾沉看了一眼墙上的两个标记,又看向左侧通道。
没有立刻下令深入。
十五点二十七。
再次报时。
林晚低头时,笔尖刚从最后一个字上移开。
【15:27 B区东侧,第二次确认防火门。】
她的手停住。
墨水还没有完全干。
第二次?
林晚盯着那行字。
她完全不记得第一次。
周围的声音仍在继续。
有人报人数。
十六。
有人确认位置。
B区东侧。
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
林晚却没有动。
顾沉很快注意到她。
“怎么了?”
林晚把笔记本转过去。
顾沉看见那行字,目光停住。
第二次确认防火门。
可他们面前没有防火门。
“先停。”
所有人停止行动。
裴述走过来。
林晚看着那行还没干的字。
“我不记得写过。”
没有人问是不是她记错。
裴述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十五点二十七。”
林晚抬头看向四周。
如果这行字真的是她刚刚写下的,那么几秒前的自己至少还知道一件现在已经忘掉的事。
顾沉已经看向队伍来时的方向。
“查录音。”
录音设备仍然持续运作。
十五点二十二。
完成报时。
接着传来脚步声。
林晚记忆里,顾沉刚才并没有立刻让人深入任何一条通道。
可录音清楚证明,报时结束后不久,队伍就已经开始往前移动。
十五点二十三分。
有人说:
“前面有门。”
十五点二十四分。
顾沉的声音:
“停。”
接着是裴述。
“和照片里的很像。”
有人叫赵全过去。
赵全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我不知道。”
十五点二十五分。
林晚的声音出现在录音里。
“先记位置。”
纸张翻动。
笔尖摩擦。
接着是赵全。
“后面。”
停顿。
“后面可以往下。”
十五点二十六分。
顾沉下令。
“先退回确认点。”
脚步声开始往回。
十五点二十七分。
固定报时。
录音播放到这里。
没有人说话。
林晚看向他们身后。
他们刚才去过某个地方。
看见一扇防火门。
赵全也看过。
然后十六个人一起走回来。
整段过程不到五分钟。
十六个人都在。
没有人受伤。
没有人失去意识。
可现在,没有一个人能完整想起那段路。
地下停车场里只剩设备运作的微弱声响。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低声问:
“是离那扇门越近,忘得越快吗?”
顾沉看了一眼通道深处。
“还不能确定。”
“影像呢?”
随身设备的画面被调出。
十五点二十三分。
队伍沿左侧通道前进。
转过两根水泥柱。
前方出现一道防火门。
和第三支队伍照片里的那扇门几乎一样。
门上还留着一个旧记号。
【八人】
画面里,赵全站在门前。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最后伸手指向门后。
“后面。”
他说。
“可以往下。”
十五点二十六分。
顾沉决定先退回原位置。
画面结束。
林晚盯着那扇门。
从他们现在的位置走过去,甚至用不到一分钟。
她却完全不记得自己刚才站在那里。
没有人再问怎么回事。
他们已经知道,现在问不出答案。
林晚重新翻开笔记本,把刚才透过影像确认的内容补在下面。
【15:32 客观纪录确认15:23曾抵达防火门。全队目前均无完整记忆。】
写完后,她停了一下。
五分钟。
从上午第一次出现十几分钟的缺口,到现在,连五分钟内发生的事情都开始无法完整保留。
林晚抬起头。
裴述站在几步外。
他没有看笔记,也没有再看刚才调出的影像,视线一直停在左侧通道深处。
“裴述?”
没有回应。
林晚又看了他一眼。
他眉心压得很低,唇角也没有半点平日若有似无的笑意。
手电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视线却没有跟着任何一束光移动,只一寸一寸扫过那些被照亮又重新沉进黑暗的水泥柱、车道与通道口。
几秒后,他忽然抬起手。
“先别动。”
附近的人很快停下来。
顾沉转向他。
“有什么?”
裴述仍看着前方。
“刚才有一瞬间不太对。”
“哪里?”
“不知道。”
顾沉问:“方向?”
裴述摇头。
“没有。”
林晚没有移开视线。
裴述平时就算一时找不到答案,也很少会在回答完之后还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反复去看那些明明已经确认过的地方。
可这一次,他的视线从左侧通道移到前方,又越过几根承重柱扫向另一侧。
什么都没有。
他仍然没有停。
顾沉问:“是什么?”
“判断不了。”
裴述回答得很快。
过了片刻,他又补了一句。
“不是一个有明确位置的东西。”
林晚看向他。
“什么意思?”
“感觉不到它从哪里出现。”
裴述抬眼看了一圈四周。
“刚才那一瞬间,整片都有。”
地下停车场安静了几秒。
顾沉问:“现在呢?”
裴述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
“没有了。”
“以前有过吗?”
这次,裴述想了几秒。
“好像有。”
顾沉看着他。
“什么时候?”
“不确定。”
裴述仍皱着眉。
“进新开发区以后,可能有过几次很短的感觉。”
“跟刚才一样?”
裴述摇头。
“不知道。”
他停了一瞬。
“如果真的有,也只有一瞬间。我现在没办法确认是不是同一回事。”
顾沉没有再问那些连裴述自己都无法确认的部分。
“这次呢?”
“这次有。”
裴述回答得很快。
“其他的不能确定。”
顾沉点头。
“记录。”
林晚低头,在十五点三十二分的纪录下面补上一行。
【15:34 裴述察觉短暂异常感知,仅持续一瞬间,无固定方向,来源及性质不明。回溯此前感受时认为可能曾出现类似情况,但无法确认。】
笔尖离开纸面。
林晚重新抬头。
裴述还在看四周。
手电光扫过远处的空车位,又从灰白的墙面滑开。
没有影子。
没有脚步。
也没有任何能指出来源的东西。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定自己感觉到了什么。
十五点三十七。
再次确认。
十六人。
位置正常。
十五点四十二。
下一次确认。
仍然正常。
林晚把每一次时间都记下。
纸上的纪录能接上。
记忆也能接上。
至少现在是。
没有人重新靠近防火门。
那扇门仍然留在左侧通道深处。
不到一分钟的路程。
录音证明他们去过。
影像证明他们站在那里。
林晚自己的笔记也证明,她曾经知道那是第二次。
可她脑中没有留下任何画面。
她低头看向十五点三十二分那行纪录。
【全队目前均无完整记忆。】
墨水已经干了。
再往下一行,是裴述刚才察觉到的异常。
没有方向。
没有来源。
只出现了一瞬间。
林晚重新抬头。
手电光只能照到前方几根水泥柱。
再往后,什么也看不清。
防火门就在那片黑暗后面。
没有人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