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组临时占用了北岭一楼的一间办公室。
林晚和裴述过去时,桌上已经摆了几样东西。
一支黑色手电筒、两板药、一把折叠刀和一个透明打火机,旁边还放着一台巴掌大的黑色记录器。
记录器外壳右侧凹进去一块,萤幕碎了大半,边缘沾着已经干透的泥,背面的固定夹也歪了一边。
林晚的视线先落在那台记录器上。
“就是这个?”
“嗯。”
设备组的人戴着手套,把记录器翻过来给她看。外壳已经拆开一部分,几条细线接到旁边的设备上。
“摔过,也进过水。里面的储存装置坏得很严重,我们还在试。”
林晚看着几乎碎掉一半的萤幕。
“能修吗?”
“修到能正常用是不可能了。”对方看了眼旁边正在跑的资料,语气也没抱太大希望,“能不能把里面的东西弄出来,只能看运气。”
林晚没有再问。
末日到现在,这种电子设备坏一台就少一台。
北岭能找到懂资料修复的人已经算运气不错,至于一台摔过、进水,外壳还撞凹的记录器里究竟能剩下多少内容,谁也不能保证。
她的目光在背面那个已经歪掉的固定夹上停了一会儿。
“这里也是摔坏的?”
设备组的人把记录器侧过来,指给她看。
“应该受过不只一次撞击。这边外壳凹得比较深,固定夹也整个往外扭了。”
“能看出当时是不是还挂在肩带上吗?”
“不能确定。”对方摇头,“只能说这个夹子受力很明显。如果当时还固定着,撞得应该不轻。”
林晚想起赵全昨天抬手碰向自己肩带的位置。
记录器一直是挂在那里的。
但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受损,现在没有人知道。
她没有继续追着一个暂时无法确认的细节问下去,转而看向桌上的其他东西。
几样物品都已经分别放进托盘。
折叠刀外面原本包着一块沾血的布,刀身靠近转轴的位置也残留着一小块暗色痕迹。
设备组没有清理那部分,只把东西原样留着,另外拍了几张照片做纪录。
林晚拿起其中一张。
“赵全认得这把刀吗?”
“不认得。”裴述站在她身侧,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但他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同行的人带的。”
“其他东西呢?”
设备组的人接过话。
“打火机他比较确定不是自己的。手电筒觉得眼熟,药和刀都说不准。我们正在看上面有没有能辨认来源的记号。”
桌上的东西都不新。
经过二十一天,又被反复使用过,原本可能留下的一些细小痕迹早就很难再看出什么。
透明打火机里只剩一点燃料,侧面有一道明显的刮痕。
手电筒外壳磨得很厉害,尾端也有一小块凹陷。
那两板药少了几颗,外包装被水泡过,字迹已经有些糊。
单独看,没有任何一样特别。
可它们偏偏都出现在赵全离开东北新开发区时带着的背包里。
林晚把照片放回去。
“赵全呢?”
“在外面。”
裴述侧过头看她。
“你还要问?”
“嗯。”
两人出去时,赵全正一个人坐在走廊尽头。
他没有和军方的人待在一起,只靠墙坐着,手肘搭在膝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听见脚步声,他才抬起头。
“东西看完了?”
林晚在他对面停下。
“看了一部分。”
赵全点了下头,没有问结果。
林晚看着他。
“那台记录器,你确定是自己的?”
“嗯。”
“末日前就在用?”
“对。”
赵全往后靠了一点,像是在回想。
“以前会跑户外,有时候拿来记路线。末日以后也会记物资和去过的地方。”
“平常放哪里?”
赵全抬手碰了一下背包肩带的位置。
“固定在肩带上。要用的时候比较方便。”
林晚想起刚才看到的歪掉的固定夹。
“所以你们进新开发区的时候,也带着?”
“有。”
这次赵全回答得很快。
“进去以前我还记得。”
“那后来呢?”
赵全的神情微微一顿。
林晚换了个问法。
“你开始重新记得一些东西的时候,记录器还在身上吗?”
赵全低头想了一会儿,才点头。
“在。”
“那时候已经坏了?”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不知道。”
林晚看着他。
“完全没印象?”
“只记得它还在。”赵全皱着眉,像是试着再往那些模糊的片段里找,最后还是摇头,“什么时候坏的,我想不起来。”
林晚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至少记录器当时还在他身上。至于什么时候坏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停了一下,又问:“你后来有没有开过它?”
赵全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眉头越皱越紧,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好像有。”
“好像?”
“有一点印象。”
赵全抬手按了按眉心。
“像是听过什么,但我不确定是不是这台。”
林晚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内容呢?”
赵全摇头。
“没有。”
“一点都想不起来?”
“只记得好像有声音。”
他说完又停了几秒,最后把手放下。
“其他都接不起来。”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林晚没有再往下逼问。
裴述一直站在旁边,直到这时才开口。
“那台记录器为什么一直留着?”
赵全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似乎比“什么时候坏掉”更难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很轻地笑了一下,只是那点笑意几乎没有留在脸上。
“不知道。”
赵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我不知道为什么留着,但就是觉得不能丢。”
林晚没有接话。
这个答案听起来没有任何根据,可如果一个人失去了十三个小时的记忆,那些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理由、却下意识保留下来的东西,本身就可能是那段时间留下的痕迹。
她想起刚才桌上的其他物品。
“你背包里那些东西,是整理过的吗?”
赵全重新抬头。
“什么意思?”
“你开始重新记得事情的时候。”林晚说,“那些不是你的东西,是乱塞在里面,还是放好的?”
赵全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放好的。”
“怎么放?”
“药在侧袋,手电筒在外面,刀包着。”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吃的跟水在最上面。”
林晚看着他。
“至少不是随手塞进去的。”
赵全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林晚自己也停住。
看起来确实像有人整理过。
可那个人也可能就是赵全自己。
只是做这件事的那个“自己”,存在于他现在完全想不起来的十三个小时里。
裴述没有顺着这个方向继续推测,只拿出设备组刚才拍好的几张照片,递到赵全面前。
“这些东西,你现在能认出多少?”
赵全低头看了一会儿,先拿起打火机那张。
“这个应该是韩明的。”
裴述问:“确定?”
“他一直用这种透明壳的。”赵全的拇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很普通的旧事,“他说这样跟其他人的不一样,不容易拿错。”
说完,他又把照片拿近了一点。
目光落在打火机侧面的刮痕上。
“这里原本就有。”
林晚看向他。
“你记得?”
“记得。”
赵全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照片上的位置。
“以前开铁罐的时候刮到的。韩明还嫌了一整天。”
他的语气很平常。
像只是在说一件发生过很多次、根本不值得特别记住的小事。
可话音落下后,赵全自己先安静了。
他记得那道刮痕。
也记得韩明拿着打火机抱怨的样子。
却不知道它最后为什么会跑进自己的背包。
赵全把照片放回去。
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裴述没有说什么,只把名字记下来,又把手电筒的照片往前推了一点。
赵全这次看得更久。
“这个可能是陈浩的。他有一支差不多的,但我不敢确定。”
“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认?”
赵全盯着照片,过了一会儿才抬手指向尾端。
“他那支好像摔过一次。”
设备组的人很快把实物拿出来,隔着透明袋翻到后面。
尾盖确实有一小块凹痕。
赵全看了几秒。
“应该是他的。”
这一次,语气比刚才更确定。
“刀呢?”
赵全拿起下一张照片。
折叠刀本身没有任何明显特征。
真正引人注意的是外面那块已经干硬的血布。
赵全看了很久。
久到林晚以为他又会直接摇头。
“这块布……”
他忽然开口。
裴述抬眼。
“怎么了?”
赵全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我觉得看过。”
“在哪?”
“不知道。”
回答得很快。
像那点模糊的熟悉感刚冒出来,就立刻撞上一片空白。
赵全又看了一会儿,最后把照片放回去。
“刀没印象。”
“药呢?”
“也不知道。”
裴述把几个名字和物品分别记下。
林晚一直看着赵全,直到他把最后一张照片放回去,才问:“你最后一次能完整记得那六个人的时候,他们都还在?”
赵全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
“都在。”
“有人受伤吗?”
“陈浩腿上有一道口子,翻围栏的时候割的,不严重。”
他停了一下,目光短暂落向地面。
“其他人至少那时候都没事。”
林晚没有再追问。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以前,六个人都还在。
十三个小时以后,赵全一个人在新开发区外围开始留下零碎记忆。
他身上有伤,背包还在,里面多了几样他无法确认来源的东西,原本固定在背包肩带上的记录器也还跟着他,只是究竟什么时候受损、又曾经被他拿来做过什么,他自己已经说不清楚。
另外六个人全部消失。
这些都是结果。
中间发生过什么,现在没有人知道。
下午接近四点时,设备组终于有了进展。
林晚再次被叫过去时,顾沉也已经到了。
记录器被拆得只剩外壳和几块零件,旁边的电脑画面上则排着一串损坏的档案。
负责修复的人坐在萤幕前,神情比早上疲惫不少,手边还放着几张刚写满的纪录。
顾沉站在桌边。
“找到东西了?”
“只能说找到资料。”
设备组的人往旁边让了一点,让几个人都能看清萤幕。
“储存区大部分都坏了,档案索引也乱掉。我们只勉强重建出一部分。这台记录器里原本至少有几十段录音,其中七个档案的时间落在赵全进入新开发区前后。”
林晚看向画面。
“七个都能开?”
对方摇头。
“六个完全读不出来。”
他的手停在最后一个档案上。
“这个只救回十几秒。”
房间里安静了一些。
设备组的人抬头看向顾沉。
“放?”
顾沉没有立刻回答。
“赵全呢?”
“还在外面。”
“叫他进来。”
设备组的人起身出去。
没过多久,赵全便跟着回来。
他进门时先看见桌上已经拆开的记录器,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有东西?”
“只修出一段。”设备组的人说,“十几秒。”
赵全站在桌边,视线落在萤幕上。
几秒后,他点头。
“放吧。”
滑鼠点下去。
先是一阵很重的杂音。
接着传来喘息声。
很近。
像有人正带着记录器快速移动。中间似乎还夹着凌乱的脚步与碰撞声,但都被大片电流声撕得支离破碎。
林晚下意识屏住呼吸。
赵全也没有动。
他的视线始终停在萤幕上。
杂音持续了几秒。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忽然从里面清楚了一瞬。
很哑。
也很急。
“……如果我又忘了……”
赵全的表情一下僵住。
声音断掉。
刺耳的电流声再次盖过去,隔了几秒,才重新挤出几个模糊的字。
“……别让我……”
赵全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后半段又被杂音吞没。
直到最后,那五个字才异常清楚地留下来。
“……别让我出去。”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房间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林晚盯着已经停止的进度条。
十几秒的录音,前后都断了,只剩下几句残缺的话。
如果我又忘了。
别让我。
别让我出去。
赵全站在原地。
他的脸色比刚进来时白了一点,目光仍然盯着萤幕,像是在等那条已经停住的进度条继续往前。
可是没有。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再放一次。”
设备组的人看向顾沉。
顾沉点头。
录音重新开始。
同样的杂音。
同样急促的喘息。
“……如果我又忘了……”
赵全的下腭微微绷紧。
“……别让我……”
“……别让我出去。”
第二次播完。
赵全仍然没有立刻说话。
顾沉看着他。
“是你的声音?”
赵全点头。
“是。”
没有犹豫。
甚至不需要设备组再告诉他声音比对的结果。
那就是他自己。
裴述站在另一侧。
“想起来了吗?”
赵全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摇头。
“没有。”
“一点都没有?”
“没有。”
他看着那台已经被拆开的记录器,眉头越皱越深。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录的,也不知道在哪里录的。”
林晚问:“昨天你说,好像记得自己听过什么。”
赵全转头看她。
“嗯。”
“是这段?”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才摇了下头。
“不确定。”
林晚没有再追着问。
赵全自己却重新看向萤幕。
“再放一次。”
第三次。
这一回没有人说话。
赵全从头听到尾,直到最后那句“别让我出去”消失在杂音里,他才低下眼。
手指仍然紧紧收着。
“我不记得。”
声音很低。
“但那时候应该很怕。”
林晚看向他。
赵全盯着桌面。
“我平常不会这样说话。”
他没有解释更多。
也不需要解释。
录音里那个声音喘得很重,说话又急又哑,像连一句完整的警告都没有足够的时间留下。
和眼前这个从昨天开始回答所有问题都很克制的赵全,确实完全不同。
顾沉问:“听到这段,有没有任何熟悉的地方?”
赵全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画面。”
“其他呢?”
“说不上来。”
他抬手按了一下额角。
“就是……不舒服。”
林晚没有追问那个“不舒服”到底是什么。
如果连赵全自己都分不清是因为重新听见失忆时的自己,还是那句话真的勾起了什么,现在硬要替它找答案没有意义。
设备组的人把音档停在原处。
“其他六个档案我们还会继续试。”
赵全抬头。
“能修多少?”
“不知道。”
对方很直接。
“有可能一个都修不回来,也有可能还能捞出一点片段。”
赵全点了点头。
视线最后又落到那台记录器上。
“麻烦你们了。”
说完,他却没有立刻出去。
过了几秒才问:“这段能不能留一份?”
设备组的人愣了一下。
“可以。”
“给我。”
顾沉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赵全也没有解释自己要拿来做什么。
可林晚想起他上午说过的那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留着。
但就是觉得不能丢。
这一次,至少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把这十几秒留下来。
赵全出去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沉看向设备组的人。
“背景能再处理吗?”
“可以试着降噪,但原始资料破得太严重。”对方把音档波形放大,“现在能确定的只有脚步、碰撞和喘息,其他声音都混在一起。”
裴述问:“有第二个人的声音吗?”
“目前听不出来。”
“位置?”
“也判断不了。”
没有空间回音足以辨认环境。
没有能对照的设备声。
更没有任何完整背景音能告诉他们,赵全当时是在地面、建筑里,还是他自己曾经指过的那片地下空间。
林晚重新听了一次处理后的版本。
比刚才干净了一点。
也只是一点。
喘息声更明显,脚步似乎很急,中间有一次很重的碰撞,接着就是大片损坏造成的杂音。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裴述看着音档时间轴。
“如果录音的时候记录器还固定在肩带上,这些碰撞声可能是本人移动造成的。”
设备组的人点头。
“有可能。”
“也可能只是拿在手上。”
“对。”
所以依然不能确认。
林晚没有再试图从十几秒的杂音里硬找答案。
真正重要的东西已经留下来了。
不是脚步。
也不是撞击。
而是赵全自己的话。
他在那十三个小时里,至少有那么一刻是清醒的。
清醒到知道要打开记录器。
清醒到知道自己必须留下什么。
可现在的赵全完全不记得那一刻。
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最后那句话。
顾沉的视线落到桌上的地图。
“这段先送军方。”
“好。”
设备组的人开始整理档案。
林晚也跟着看向那张东北新开发区的地图。
昨天以前,他们只知道那片区域有长达四十多天的外勤空白,更早以前的部分纪录又被单独归档。
今天又多了一个赵全。
二十一天前,他和另外六个人一起进去。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以前,一切都还正常。
十三个小时后,他只剩一个人。
身上有伤。
背包里装着几件可能属于同行者的东西。
记录器摔坏了。
六个人不见了。
而在那段他如今完全想不起来的时间里,他曾经亲口留下了一句警告。
林晚想起刚才录音播出时,赵全骤然僵住的表情。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顾沉忽然开口。
“在想什么?”
林晚回过神。
“赵全为什么要录这个。”
顾沉没有接话。
林晚看着地图上那片被圈起来的区域。
“如果只是怕自己忘了其他人,可以留下名字、位置,或者叫自己回去找人。”
她停了一下。
“但他最后留下的是别让我出去。”
裴述站在旁边,视线也落在同一个位置。
“所以里面一定还少了东西。”
林晚点头。
至少少了足以让那句话成立的前因。
可那个前因究竟是什么,现在谁也不知道。
设备组的人仍在尝试处理剩下的六个档案。
萤幕上不断跳出读取失败的提示。
一个接一个。
最后只剩那十几秒还能完整播放。
林晚又看了一眼进度条。
如果我又忘了。
别让我。
别让我出去。
她的视线慢慢落到桌上的地图。东北新开发区的位置被圈在最上方。
直到这一刻,她第一次真正产生了一个问题。
二十一天前的赵全,到底为什么不想让自己离开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