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盒当晚就被送去检查。
外壳只是普通金属,表面留着不少撞击造成的凹痕,边角磨损得很厉害。
设备组的人戴上手套,先确认过盒身和扣合的位置,没发现机关,也没有夹层,外侧更找不到任何能辨认来源的标记,这才慢慢掀开盒盖。
里面的东西不多。
两颗钮扣电池靠在角落,一枚锈得有些严重的钥匙压着半盒受潮的火柴,旁边还缠着一小截铜线。
看起来彼此毫无关联,甚至很像从不同地方陆续捡来,再一起塞进盒子里。
林晚站在桌边看了几秒。
和她原本想像的不太一样。
她也说不上自己预期会看见什么。可能是某种能辨认来源的东西,也可能只是那个人从其他地方拿到、自己又用不上的物品。
结果什么都没有。
设备组的人先把两颗钮扣电池取出来测试,其中一人看了眼仪器上的数值。
“还有电。”
接着换成那截铜线。
“这个也能用。”
火柴剩下不到十根,其中几根已经明显受潮,能不能顺利点燃还得另外测。
至于那枚钥匙,表面锈蚀得太严重,从形状根本看不出原本属于哪里。
林晚低头看着重新排在桌上的几样东西。
前几次交换留下过药、电池、胶带和剪刀,现在又多了这些。
种类不同,价值也完全对不上,唯一勉强能找出的共同点,大概只有它们在那个人眼里都还有用途。
或者至少,他认为还有。
这不像真正按照价值进行的交换,更像是拿走一样东西之后,再从自己拥有的东西里挑出另一样留下。
至于为什么是这一样,而不是另一样,目前仍然没有规律可循。
“东西本身没发现问题。”
设备组的人把几样物品重新放回盒子,顺手将盒盖盖上。
“先留着?”
林晚点头。
“留着。”
这是目前唯一一件能确定由那个人亲手留下,又被她直接带回北岭的东西。即使暂时看不出用途,也没有必要现在就拆散分配。
金属盒重新回到她手里。
林晚没有多留。
昨晚包扎过的伤口已经没有继续出血,真正麻烦的是右肩和胸侧。
回房的一路上,只要步子稍微大一点,肩膀就会被牵得发紧,连右手都像跟着僵住。
她把金属盒放到桌上,拉开抽屉时,先看见里面剩下的水果糖。
林晚伸手拿起一颗。
透明包装里的糖块和昨天掉在巷子里的那颗一模一样。
她不由得又想起那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糖纸。
边缘磨得发白,折痕也已经压得很深,显然不是吃完以后随手塞进身上,更不像只留了一两天。
那个人一直带着。
至于为什么,她不知道。
也许只是因为那是从交换点拿走的东西,也许对他而言,拿走之后留下包装本来就是某种没有被她理解的行为。
林晚看了一会儿,把糖重新放回抽屉。
视线回到桌上的金属盒时,她脑中忽然掠过另一张脸。
第二收容点那个男人。
当时他的身上同样已经出现明显的侵蚀痕迹,却没有立刻变成普通侵蚀者。他还能说话、认人,也保留着一部分原本的习惯和反应。
只是那种状态并不稳定。
林晚记得很清楚,那个男人身上属于人的部分正在一点点减少。
不是突然断掉,而是随着侵蚀加深,认知、情绪和对周围人的反应逐渐变得迟钝,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从他身上被磨掉。
昨天遇到的人却给她完全不同的感觉。
从最早的交换开始,他做出的行为就带着某种明确的选择。
会拿走什么,会留下什么;会保存拿走的东西,再次见到相同的水果糖时也能辨认出来。
和高速个体交手时,他甚至能从一次次攻击里迅速调整自己的反应。
那些反应不像单纯残留下来的本能或习惯。
至少从她目前看见的部分来说,他是在思考。
两者身上都有侵蚀痕迹,也都没有完全失去接近人的行为模式,可除此之外,状态差得太远。
林晚没有继续往下猜。
她对两边知道得都还太少。
今晚她也没有再碰那些资料。
躺下没多久,累积了一整天的疲倦便压了上来。
第二天醒来时,右肩比昨晚更僵。
林晚坐在床边试着抬起手臂,才抬到一半,肩侧便立刻传来一阵明显的疼痛,连胸侧都跟着被扯了一下。
她很识相地放下。
昨天答应过沈辞今天要去。
这次确实没有理由拖。
简单洗漱完,林晚直接去了医疗区。沈辞正在替一名外勤队员换药,看见她进来,只用下巴往旁边空着的椅子示意了一下。
“坐。”
林晚依言坐下,想了想,还是提醒了一句:“我有来。”
“看到了。”
沈辞手上的动作没停。
林晚又补充:“而且是自己来的。”
这一次,他终于抬起眼。
林晚和他对视两秒,自己先改口。
“当我没说。”
沈辞重新低下头。
等前一个伤员离开,他才洗过手,走到林晚面前。
“手。”
林晚把右手伸出去。
沈辞把前臂和掌心的绷带一层层拆开。几处擦伤已经开始结痂,较深的两道破口也没有红肿或渗液,他仔细确认过一遍,才重新托起她的手腕。
“动。”
林晚转了转。
靠近腕骨的位置还是痛,但比昨天轻了一些。
沈辞看着她的动作。
“肩膀。”
林晚依言抬起右手。
这次依然只到一半,她就停住了。
沈辞眉心轻轻压了一下。
“疼?”
“比昨天好。”
“我问疼不疼。”
林晚看了他一眼。
“疼。”
沈辞没再跟她废话,掌心停在她肩侧外侧。熟悉的热意很快传来,停在受伤的位置。
林晚安静坐着。
沈辞的视线从肩侧一路移到锁骨和胸壁,确认了一会儿才收回手。
“没有恶化。肿胀还在,这几天右手少抬,也别提重物。”
林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肩膀。
“多久会好?”
“看恢复。”
沈辞把她的手放回去。
“这种伤不是睡两晚就没事。”
“知道了。”
“今天也别出去。”
林晚很快接道:“我本来就没打算出去。”
沈辞抬眼看了她一下。
“最好。”
昨天那点情绪显然还没完全过去。
林晚决定今天不要再去碰。
伤口重新消毒包扎后,她从医疗区出来,直接去了设备组。
昨天带回来的资料已经整理得差不多。裴述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摊着几张重新标记过的地图,手边还压着七号队最后一段移动纪录。
林晚走过去。
“整理完了?”
“大部分。”
裴述把其中一张地图推到她面前。
七号队最后的移动位置、支援车的行进路线、侵蚀群几次改变方向的时间,以及缺耳个体和高速个体曾经出现过的位置,都重新标在了上面。
林晚低头看了一会儿,很快发现其中一段不对。
“这里少了。”
她拿起笔,从商业楼后方补出一条线。
“我跟其他人分开以后,先从这里出去。高速个体一直跟着,到这个位置,我遇到三只普通侵蚀者。”
笔尖在街道中段停了一下。
“它们原本已经往我这边靠,后来开始躁动,再往别的方向退。”
裴述看着她画出的路线,又把之前估出的空区范围往旁边挪了一点。
“你真正看到交换者是在这里?”
“后面一点。”
林晚在另一个位置补上标记。
“普通侵蚀者开始退的时候,我还没看见他。”
裴述的笔尖停在两个点之间,目光沿着附近几条街道慢慢扫过。
“那当时他应该已经在附近。”
“很可能。”
“以前估的范围也得重算。”
林晚点头。
之前他们只能靠普通侵蚀者在哪里停下、在哪里转向,反推出一个大概范围。
现在既然知道所谓的空区其实随着那个人移动,那些旧纪录能证明的也只有他在某个时间点大概活动在哪一带,而不是那里本身存在一块固定的异常区域。
裴述把几次位置重新连起来,又删掉其中两个原本标作“空区中心”的固定点。
“这样就合理多了。”
有些纪录在短时间内相隔很远,他们之前只能把它理解成空区本身发生转移。现在再看,真正移动的从来就不是区域。
林晚没有再重复昨天会议上已经确认过的东西,只把自己和其他人分开后那些缺失的细节补完整。
裴述重新看了一遍路线,笔尖停在高速个体最后追上她的位置。
“高速个体追你到这里。”
“嗯。”
他顺着路线往后移,又停在那个人真正出现的位置。
“再后来缺耳个体出现,高速个体撤退。”
“对。”
裴述的笔没有立刻落下。
“如果缺耳个体没出现,交换者未必会停。”
林晚明白他的意思。
当时那个人的状态已经明显从被动防御转成主动压制。高速个体的速度优势被迅速适应之后,几乎已经没有办法再像最开始那样轻易脱身。
“他比高速个体强。”
林晚说。
“至少适应它的速度以后是。”
裴述抬眼看她。
“所以目前三个特殊个体里,他的战斗威胁最高。”
“战斗能力可能是。”
林晚停了一下。
“但行为不一样。”
裴述眉梢微微动了动。
“目前没有主动攻击人的纪录。”
“对。”
“普通侵蚀者也会避开他。”
“嗯。”
裴述在资料旁边补上一行。
“不能用同一套模型。”
林晚看着那行字,没有反驳。
光是战斗能力,确实不足以决定该用什么方式面对一个特殊个体。
高速个体会主动捕猎,缺耳个体目前则和侵蚀群的移动有明显关联;至于昨天那个人,行为逻辑至今都和前两者不同。
裴述把她补上的路线重新标进纪录,最后抽出其中一张地图。
“这份留给外勤。”
林晚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林晚。”
她停下。
裴述仍然低头看着资料。
“昨天如果那个个体没有出现,这些情报不会有人带回来。”
林晚沉默了一下。
“所以他出现了。”
裴述这才抬眼。
“这不是可以重复验证的结果。”
他的语气和平常没有太大差别,更像在指出一个推论里最明显的漏洞。
林晚看了他几秒。
“我知道。”
裴述没有再说什么。
林晚也没有留下。
下午,北岭重新确认了交换点后续的安排。
交换保留,但短时间内不主动增加接触。先看那个人接下来会往哪里活动,再决定下一次要不要调整放置物品的位置。
林晚没有反对。
昨天的事情只能证明,那个人至少那一次没有攻击她,甚至在她最危险的时候出手拦住了高速个体。
但一次不能代表下一次。
更不能代表北岭已经了解他。
傍晚,林晚回到房间。
右肩到了这个时间又开始僵,胸侧也在走路时一阵一阵发疼。她把今天重新整理过的资料放到桌上,正准备倒水,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林晚走过去开门。
周野站在外面。
身上的外勤装备还没完全卸掉,外套和裤脚都沾着灰,头发也被风弄得有些乱,显然才刚回北岭没多久。
林晚有些意外。
“你回来了?”
周野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先停在她脸上,接着往下,从右肩移到手臂,最后落在绷带上。
林晚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知道他为什么来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
周野抬眼。
“你觉得呢?”
“其实没有很严重。”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晚停了一下。
这句话好像已经第二次被证明不适合拿来开场。
“至少现在没事了。”
“高速个体追你?”
“嗯。”
“你跟其他人分开了?”
“车撞了以后出了点意外。”
周野盯着她。
“所以是。”
林晚只能承认。
“是。”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立刻说话,脸上的情绪倒比平常好懂得多。
林晚等了两秒。
“你要一直站外面?”
周野看了一眼她缠着绷带的手。
“我怕进去以后看到更多伤。”
林晚:“……”
她侧身让开。
“那你还是别进来了。”
周野瞥她一眼,最后还是走了进去。
林晚把门关上。
周野站到桌边,目光很快落在那个金属盒上。
“这就是那东西给你的?”
“嗯。”
“你还真带回来了。”
林晚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
“不然留在那里?”
周野转头看她。
林晚在那个眼神里停了一秒,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说错了什么。
果然。
“你昨天差点死在外面。”
“我知道。”
“然后还记得捡盒子?”
“它就在旁边。”
周野沉默了两秒。
“这是距离的问题?”
林晚没说话。
他抬手指了一下她缠着绷带的右手,原本压着的火气终于明显了些。
“车撞了,人散了,你一个人被特殊个体追出去,被找到的时候都伤成这样了。”
视线一转,又落到桌上的金属盒。
“结果你还有空顺便带个东西回来研究?”
林晚下意识道:“这个确实有研究价值。”
周野闭了一下眼。
林晚安静了。
好像又说错了。
几秒后,他重新看她。
“你看。”
“什么?”
“又来了。”
林晚一时没明白。
周野的声音沉了一点。
“我没说它没用,也没说你不该弄清楚那个人是谁。”
“那你在气什么?”
周野盯着她看了两秒。
“气你差点死完,脑子里第一个想的还是这些。”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
他大概是真的刚回来,外套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意。可能连自己那边都没先回,就已经从别人口中知道她昨天出了什么事。
“我有怕。”
林晚忽然说。
周野脸上的怒意停了一瞬。
林晚靠着桌沿,安静了一会儿才继续:“昨天真的有。那只高速个体把我堵在车边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可能回不来了。后来它抓住我,我的刀已经拿出来了,可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周野没说话。
“所以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差点死。”
林晚抬眼看他。
“我知道。”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周野原本压着的火气像是忽然找不到地方继续发,只能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才问:“那你回来还一副没事的样子?”
“事情还是要处理。”
“不能晚一天?”
林晚认真想了一下。
“好像可以。”
周野被她这个回答弄得沉默。
过了两秒,他才像是不敢相信似地问:“你现在才知道?”
“以前没想过。”
“……”
林晚看着他。
“你还生气?”
“没有。”
回答得很快。
林晚没说话。
周野眉头一皱。
“你那什么表情?”
“没什么。”
“有话就说。”
“真的没有。”
周野显然完全不信,可大概也懒得再跟她绕。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右手的绷带。
“沈辞看过了?”
“昨天一次,今天又一次。”
“他怎么说?”
“少用右手。”
“那你就听。”
“我有。”
周野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
林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很快补充:“那是我用左手拿回来的。”
周野闭上嘴。
林晚忍了一下,还是笑了。
他立刻瞪过来。
“你还笑?”
“没有。”
“你最好没有。”
周野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
“林晚。”
“嗯?”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下次先活着回来。”
林晚抬起眼。
“再研究你那些东西。”
她安静了一瞬。
“知道了。”
周野这才伸手去拉门。
林晚忽然想起昨天那张糖纸。
“对了。”
周野回头。
“你之前给我的糖,他一直留着糖纸。”
周野的手还搭在门把上,闻言停了一下。
“留着?”
“嗯。”林晚点头,“折得很整齐,应该带在身上有一段时间了。”
周野像是想了一下,最后只挑了下眉。
“还挺会收东西。”
林晚看着他。
原本以为他至少会再问一句,结果就这样没了。
“就这样?”
“不然呢?”
周野看她的眼神莫名其妙。
林晚想想也是。
周野早就知道她拿糖去交换,这件事本来就没什么值得另外解释。
他把门拉开,又像临时想起什么似地回头补了一句。
“剩下的自己留着点。”
“不是不准你拿去换。”
周野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省得哪天真想吃了,自己一颗都没有。”
说完,他直接走了。
林晚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另一头,才把门重新关上。
回到桌前,她拉开抽屉。
里面的水果糖没有变多。
还是原本那些。
吃掉一颗,就真的少一颗。
林晚拿起其中一颗。
这次没有放回去。
包装拆开,甜味很快在嘴里慢慢化开。
桌上的金属盒安静放着。
林晚坐下,把盒盖重新打开。
钮扣电池、钥匙、火柴和铜线仍然整齐待在里面,没有任何一样能告诉她那个人的名字,也没有能辨认他过去身分的线索。
她忽然又想起之前交换点那张只留下一道墨痕的白纸。
当时她不知道那代表什么。
现在依然不知道。
可能只是试笔,可能是不小心留下,也可能有其他她还无法理解的原因。
至少有一件事已经和那时不同。
她知道拿起那支笔的是谁了。
只是还不知道名字。
林晚合上盒子。
交换点还会保留,只要那个人再次出现,他们就还有机会继续接触。
下一次需要确认的事情仍然很多。他究竟能理解多少,能不能辨认文字,又还保留多少属于人类的认知。
而最基本的那个问题,到现在依然没有答案。
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