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耳个体重新出现后,北岭暂时降低了东南方向几条外勤路线的使用频率。
目前还没有足够证据证明那一带存在不只一个特殊个体,更无法确认前后几次异常是否来自相同来源,但光是缺耳个体重新出现,已经足以让警戒往上提一级。
无人机的巡查频率增加了一倍。
前段时间讨论过的第二通道也重新加快进度。
北岭后侧原本有一条废弃道路,入口被围墙和大量废弃车辆堵住,往外还有两处坍塌。
工程组已经清掉第一段障碍,最窄的位置勉强能让一辆车通过,中间还有一段护栏需要拆除。
按照现在的进度,再有两三天,至少能先打通一条单向通道。
至于完整防线,还要更久。
北岭现在的人口已经和最初完全不同。人多,车多,需要搬运的物资和设备也更多。主要入口一旦被堵,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让所有人撤出去。
第二通道原本只是防范意外的备用方案。
现在却开始变得比预想中更重要。
第三天下午,无人机再次在东侧发现异常。
将近三十只侵蚀者正在沿着一条东西向道路移动。队形很散,速度也不一致,最开始看起来和普通侵蚀者受到声音吸引后的移动没有太大区别。
无人机保持高度,一路跟了十几分钟。
最末端几只侵蚀者突然开始加快速度。
操控人员立刻把镜头往后移。
道路尽头,一道灰色身影出现在画面里。
林晚几乎第一眼就认出那件衣服。
她原本搭在桌缘的手一下收紧。
“缺耳的那只。”
设备组里原本还有人低声交谈,这句话一出,周围立刻安静了不少。
灰色工作服。
左侧耳朵缺失。
距离太远,看不清颈部大片侵蚀痕迹,但其他特征已经足够。
缺耳个体没有奔跑,只是沿着道路往前。
最开始,前面的侵蚀者没有明显反应。
直到双方距离逐渐缩短,最后方一只突然躁动起来,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原本落在后面的几只侵蚀者陆续加快速度,像是某种无形的压力正从后方一点点逼近。
“它们在躲它。”
有人压低声音。
裴述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
“跟空区不一样。”
林晚也看出来了。
前几次空区出现时,普通侵蚀者通常会往不同方向散开;离开那片范围后,也没有再出现持续逃离的迹象。
现在这一批却始终往前。
道路两侧被大量废弃车辆和建筑阻隔,它们只能沿着有限的路线移动。而缺耳个体一直保持着一段距离。
前面的侵蚀者跑快,它就慢下来。
有个体掉队,它才重新靠近。
整个过程里,它一次都没有真正追上去。
“它在控制距离。”
顾沉说。
林晚盯着画面。
这个说法比单纯的追逐更准确。
如果缺耳个体只是想捕食,根本没有必要维持现在的距离。它完全可以直接追上落在最后面的个体。
但它没有。
无人机继续跟踪。
前方很快出现一个岔路口。
原本聚在一起的侵蚀者开始分散。一部分往左,几只继续向前。
就在队伍即将分开时,右侧突然传来一阵巨响。
一整排靠在建筑外墙的金属架倒下,接连撞上几个空桶。声音沿着街道传开,原本准备分散的侵蚀者几乎同时转向。
全部往右。
“镜头过去。”
无人机降低高度。
金属架旁边没有人,几个空桶还在地上滚动。
架体本身已经严重锈蚀,其中一侧靠墙的位置明显歪斜,看不出究竟是刚好倒下,还是先前受过其他外力。
“风吹的?”
今天的风并不大。
至少从附近树木和地面杂物的晃动来看,不像足以推倒整排金属架。
但光靠画面,也没办法判断它原本还剩多少支撑力。
镜头重新转回岔路口。
缺耳个体已经停下。
它站在原地,看着那批侵蚀者沿右侧道路离开。
几秒后,它转向另一条路。
没有继续跟。
林晚眉心压得更紧。
“跟前面的。”
无人机重新追上那批侵蚀者。
右侧道路越来越窄,最后进入一片废弃住宅区。大量建筑遮挡视线,无人机只能重新拉高。
不到三分钟,画面再次恢复。
最先出现在镜头里的是一具尸体。
接着第二具。
第三具。
刚才进入住宅区的侵蚀者已经完全乱了。
有几只正在往外逃,更多身影被建筑遮住,只能偶尔从巷道间看见凌乱的移动。
下一秒,一道影子从其中一栋建筑后方掠过。
太快。
镜头根本来不及跟上。
“停。”
这次开口的是陆衡。
操控人员立刻把影像倒回。
重新播放。
影子出现。
消失。
不到一秒。
林晚整个人往前靠了一些。
“再放慢。”
画面被一帧一帧往前推。
那道身影仍然模糊,却能清楚看出衣服颜色和体型都和刚才的缺耳个体不同。
顾沉神情微沉。
“不是它。”
没有人接话。
因为缺耳个体几分钟前才在另一条路口转开。
时间和位置都对不上。
操控人员把其中一帧截下来放大。
画面迅速变得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接近人形的轮廓。
陆衡盯了两秒。
“再往后。”
影像继续。
还没等他们看清,画面里又有一只侵蚀者从建筑后方摔了出来,身体重重撞上道路中央的废车。
它挣扎着爬起来。
那道影子再次出现。
镜头一晃。
下一瞬,侵蚀者已经倒下。
设备组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晚盯着画面,心跳明显快了一拍。
如果那不是缺耳个体,那么前面所有关于“附近可能还存在其他特殊个体”的推测,第一次有了真正看得见的东西。
无人机没有继续降低,只在住宅区上方绕了一圈。
原本进去的侵蚀者正在迅速减少。
一部分逃了出去。
更多留在里面。
至于那道影子,再也没有出现。
过了几秒,白色文字才在林晚视野里浮现。
【检测到高风险异常行为。】
她盯着画面,在心里问。
“哪一个?”
【无法判定单一来源。】
“缺耳个体?”
【资料不足。】
“刚才那个呢?”
【无法确认目标类型。】
文字停留片刻。
【建议提高该区域风险等级。】
林晚没有再问。
伊甸没有确认画面里的第二道影子究竟是什么,也没有判定两个异常目标之间存在任何联系。
但光是现在看到的东西,就已经足够让东南侧的风险重新评估。
完整影像被重新播放了一遍。
从缺耳个体出现,到那批侵蚀者进入住宅区,再到另一道影子出现。
周队看完整段,手掌压在桌边。
“先按两个异常个体处理。”
他抬眼看向外勤组。
“东南两条路暂停使用,外勤全部改道。”
有人皱起眉。
“那两条停掉,东侧能走的路只剩一条。”
“所以第二通道要加快。”
周队转向工程组。
“现在最快多久能通?”
“只算通车,两天。”
工程组的人翻了下手里的进度表。
“完整防线至少还要一周。”
“先通车。”
周队说。
“防御后补。”
工程组的人眉头一下皱起来。
“没有完整防线就先打开,风险不小。”
“我知道。”
周队没有改口。
一条没有完整防线的道路直接连进北岭,本身就是风险。
但所有人也都知道,现在的主要入口同样存在问题。
顾沉走到北岭平面图前。
“第二通道不能只让车走。”
周队看向他。
顾沉指向工程组原本规划的路线。
“这一段太窄。如果真的需要撤离,人和车同时进去,只会堵死。”
陆衡走到旁边。
“旁边还有一条维修路。”
工程组的人顺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
“中间被围墙封了。”
“拆开。”
“外面没有防线。”
“先做门。”
工程组的人抬起头。
“拆维修路不是半天的事。”
顾沉的手仍然压在图上。
“真的要用到的时候,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周围安静了一瞬。
几个人很快重新围到地图前。
原本只准备打通一条车道的方案,最后变成两条。
主要通道让车走。
旁边的维修路作为人员撤离路线,平时保持封闭,需要时才能开启。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重新画出的两条线。
她以前一直觉得,一个据点越大,防御越完整,就代表越安全。
可真正参与北岭的运作后,她才慢慢发现,里面的人越多,需要考虑的就不只是外面的东西能不能进来。
还有人能不能出去。
北岭现在有太多人,还有大量设备和物资。
一旦主要出口被堵,原本用来保护所有人的围墙,同样会把所有人困在里面。
“两天。”
周队最后说。
“先把两条路打通。能走人,能过车,其他后补。”
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会议结束后,林晚回到房间。
拉开抽屉时,她先看见了那袋水果糖。
她伸手拿起来,从里面取出两颗,又准备了一瓶水。
上一次北岭什么都没有留下,对方仍然主动把电池、胶带和剪刀放在了原本的交换点。
到这里,至少那个位置本身已经不用再验证。
林晚这次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对方愿不愿意回应更明确的讯息。
她从桌上抽出一张白纸,又拿了一支笔。
笔尖落下以前,林晚停住了。
她原本想写点什么。
你是谁。
你从哪里来。
又或者只是问一句,要不要来北岭。
可看了那张纸一会儿,她还是没有写。
对方如果愿意直接接触北岭,前几次早就有机会。
他知道有人会固定回去查看,也知道那些东西不是偶然遗落,却始终避开所有可能碰面的时间。
现在突然留下几个问题,大概也不会让一个警戒心这么高的人改变主意。
林晚最后只把空白的纸和笔一起放了进去。
既然对方已经知道那是交换点,自然会明白这次留下的东西和前几次不同。
至于他会不会用,又会留下什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东西隔天被送到原本的位置。
那片空区最近仍在附近活动。
按照前几次整理出的纪录,交换者很可能一直利用空区移动,在普通侵蚀者被驱离后的范围内活动。
这是她和顾沉前几天整理纪录时得出的推测。
如果判断没错,那个人对空区的规律甚至可能比北岭更熟悉。
林晚没有特地派人等待。
一天后,外勤队把东西带了回来。
水没有动。
两颗糖都不见了。
原地多了一小包药。
纸还在。
笔也在。
林晚第一眼看的却不是药。
她拿起那张纸。
上面多了一道很短的痕迹。
墨色很重。
笔尖像曾经在同一个位置停了片刻,墨迹几乎透到背面。
不是字。
也不像任何能辨认的符号。
林晚指腹在纸张边缘停了停。
“现场还有别的吗?”
“没有。”
“笔呢?”
外勤队员把照片递给她。
原本横放在纸旁边的笔,现在斜着落在另一侧。
林晚重新低头看向那道墨痕。
纸被动过。
笔也被拿起来过。
可对方最后只留下这么一道痕迹。
她把纸翻到背面。
墨迹透过来一小块。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药检查过了吗?”
“外包装完整。”
林晚点头,把纸和其他东西一起收起来。
至少对方仍然去了那个位置。
也碰过她留下的纸笔。
至于那道墨痕究竟有没有特别的意思,现在还看不出来。
她暂时没有准备下一次交换。
下午,第二通道正式开始拆除最后一段护栏。
工程组把能调过去的人都调了过去。按照最新进度,明天晚上以前,车道应该能先打通。
人员通道则还要再清掉一段倒塌的围墙。
一切都在往前。
直到傍晚,通讯组收到一段断断续续的讯号。
来自东南七号队。
那支队伍前一天上午离开北岭,原定今天中午以前返回。
现在已经超过预定时间将近五个小时。
周队几步走到通讯设备旁。
“能联络上吗?”
“讯号很差。”
通讯器里全是杂音。
设备组的人重新调整频率。
几秒后,一段不完整的声音终于从杂讯里挤了出来。
“……前面堵了……”
“……数量太多……”
“……正在换路……”
讯号再次断掉。
顾沉已经走到地图前。
“最后位置。”
座标很快被标出来。
就在东南侧。
距离今天无人机追踪到缺耳个体的位置不到十公里。
林晚眉心微微一跳。
“任务内容?”
“外围监测。”
通讯组的人调出资料。
“六个人,两辆车,带了一套移动监测设备。”
周队看了一眼时间。
“最后一次正常联络?”
“三个小时前。”
设备组的人把最后收到的资料投到萤幕上。
“当时回报附近侵蚀者数量增加,之后移动方向变了两次。”
林晚立刻抬起头。
“变了两次?”
“第一次往南,后来改成西南。”
对方把残缺的监测纪录调出来。
“最后一次只有部分数据,看起来又往西。”
七号队现在的位置距离特殊个体最近几次出现的区域太近。
没有人再把这几次转向当成单纯的小异常。
“我去接。”
顾沉说。
周队点头。
“两辆车。找到人直接撤,不要进今天那片住宅区。”
“知道。”
人员很快开始集合。
林晚站在设备旁,看着七号队最后传回来的资料。
监测设备本身仍然在工作,只是长距离讯号不稳,偶尔能收到一小段,大部分资料都断在中间。
“设备定位呢?”
她问。
“还有。”
设备组的人说。
“但只能确认最后一次完整回传的位置。”
“如果靠近呢?”
“进到短距离接收范围,可以直接连。”
林晚看向萤幕。
“多远?”
“看环境。两到三公里,建筑太多可能更短。”
只要接近七号队,就能直接找到那台设备的位置。
只要设备还跟人在一起,就能找到人。
“谁负责接收?”
“我可以去。”
设备组的人立刻接话。
林晚看了他一眼。
最近几次侵蚀者集体转向、空区出现的位置,以及各支外勤队的监测纪录,一直都是她在做交叉比对。
设备组的人能操作终端。
但如果收到的不是完整定位,而是残缺数据,她更熟悉那些异常变化。
“我去。”
顾沉转过头。
“不需要。”
“我不是进去找人。”
林晚指向设备。
“第二辆车只要进到接收范围,定位到七号队就可以。”
“设备组的人能做。”
“能。”
林晚没有否认。
“但如果收到的不是定位,是监测资料,我能最快判断哪条路现在不能走。”
顾沉看着她。
“原定接应位置在外围。”
“我知道。”
“你留在第二辆车。”
“知道。”
顾沉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林晚被他看了两秒,忽然明白过来。
“我不会乱跑。”
顾沉神情没什么变化。
“你每次都有理由。”
林晚一顿。
这句她还真没办法反驳。
顾沉知道她不是冲动的人。
恰恰因为知道,才更清楚她每一次往前都有自己的理由。
有人困住了,她会衡量能不能救。
有人落在后面,她会判断自己能不能多做一件事。
她很少真正不顾后果。
只是最后算出来的结果,经常都是自己也在可以承担的风险里。
“这次不一样。”
林晚说。
顾沉看着她,没接这句。
那神情明显是不信。
林晚被看得有些心虚,索性先开口。
“如果真的差一个人呢?”
顾沉沉默了一会儿。
周围的人还在整理装备,金属碰撞声和脚步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那也先叫我。”
林晚微微一怔。
顾沉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语气仍旧和平时一样。
“我在前面。”
很简单的一句话。
林晚却过了片刻才应声。
“……知道了。”
顾沉点了下头,转身去确认出发的人员。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她知道顾沉的意思。
如果真的到了必须有人往前的时候,他没有要她站在后面等着别人冒险。
他只是要她先找他。
因为他会在。
第二辆支援车很快增加了一套短距离接收终端。
林晚把设备搬上车。
出发前,她重新叫出伊甸。
白色介面浮现在视野里。
【宿主未来二十四小时预估生存率:56.4%。】
林晚盯着那个数字。
比上一次外出低了很多。
“建议取消?”
【否。】
【当前行动风险高于近期平均值。】
【目前风险未达建议中止行动阈值。】
“主要风险来源?”
【多重未知变数。】
【无法进一步判定。】
林晚关掉介面。
五十六点四。
不算安全。
但也没有低到伊甸建议她避开。
至少目前如此。
她把铁撬放到脚边。
车门关上。
前方第一辆车已经驶出北岭。
第二辆跟上。
经过北岭后侧时,林晚从车窗里看见正在施工的第二通道。
护栏已经拆掉大半。
几个人还在清理最后一段道路。
她收回视线。
接收终端上的讯号仍然一片空白。
直到车辆驶离北岭将近四十分钟,萤幕右上角忽然跳了一下。
一个微弱的讯号短暂出现。
消失。
几秒后,再次亮起。
林晚立刻坐直。
“收到讯号。”
前方车辆很快回应。
“位置。”
她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值。
讯号很弱,却正在变强。
“还不能定位。”
车继续往前。
又过了一分钟,接收终端突然连续跳出几笔资料。
不是定位。
是七号队的移动监测纪录。
林晚迅速往下看。
时间。
方向。
数量。
最后一笔完整资料停在二十七分钟前。
四十三只。
西南。
下一笔只剩一半。
数量超过六十。
方向改变。
林晚的手停在萤幕上。
“顾沉。”
通讯器里很快传来回应。
“说。”
“七号队附近的侵蚀者数量还在增加。”
“多少?”
“最后完整纪录四十三,之后超过六十。”
“方向呢?”
林晚盯着那笔残缺资料。
“又变了。”
前方安静了一瞬。
“往哪?”
数据一点点补全。
方向标记终于出现。
林晚抬起头,看向车辆正在前进的道路。
“往我们这边。”
通讯器里安静了半秒。
顾沉的声音再次传来。
“所有人减速。”
两辆车同时开始降低速度。
林晚盯着萤幕。
七号队的设备讯号还在变强。
这代表他们正在靠近。
但同时靠近的,可能不只七号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