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林晚手上的伤口已经消肿不少。
缝线还不能拆,掌心稍微一用力,伤口便会被扯得发紧。
右脚也终于能短暂踩地,只是走不了太久,真正恢复得最慢的还是左侧肋骨。
平时坐着没什么感觉,一旦起身太快,或身体转得急了,那股痛就会突然钻出来,逼得她当场停住。
沈辞仍然不准她出外勤。
林晚前一天问过一次还要多久,他当时正在替她换药,听完只抬了下眼。
“你现在能单手翻过两公尺的墙吗?”
林晚想了一下。
“不能。”
“那就先别问。”
“所以标准是翻墙?”
“不是。”沈辞低头把纱布固定好,“只是随便找一件你现在做不到的。”
林晚没话说了。
总之,外勤暂时轮不到她。
伤口没有感染,脚踝的肿也退了不少后,她便从留观房搬回原本的住处,只是每天还得去医疗区换药。
不能出去的这几天,她重新回到内勤组帮忙。
林晚以前就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物资登记、人员调度和外勤纪录都不陌生。
只是前阵子跟着顾沉频繁外出,桌上的资料明显比以前多了不少。
她回来第一天便接手其中一叠,光是把重复登记和数字对不上的地方挑出来,就花掉大半个上午。
前一天送回来的物资刚核完,旁边还压着几份新送来的异能者纪录。
这类资料最早也是内勤组代为整理。
那时觉醒异能的人少,记录方式很粗,只写第一次出现异常的时间和大致表现。
后来沈辞开始参与观察,才慢慢多出持续时间、身体反应和恢复状况。
林晚顺手翻了几页。
看到周野的名字时,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的纪录比其他人薄不少。
第一次狂化时的身体变化、高烧、肌肉损伤,后面再接着几次简单观察。翻到最近,却忽然断了。
一连几天空着。
林晚把纸往前翻,重新确认日期。
“周野最近没测?”
旁边正在核对人员名单的人抬起头,想了一会儿。
“好像没有,沈医生那边没送新的过来。”
“他最近也没出去吧?”
“没有,伤还没好。”
林晚嗯了一声,把资料重新放回桌面。
周野不是没有时间。
他前面的伤还没完全恢复,沈辞不可能让他参加长时间外勤。既然这样,最近的纪录会整片空着,八成只有一个原因。
他根本没再用过狂化。
林晚没有特地跑去问。
到了下午,反而是有人来内勤区拿东西,顺口提起周野主动申请了能力测试。
她正在整理一叠表格,听见后抬起头。
“今天?”
“对,训练区那边已经清了。”
林晚低头看了眼桌上那份还没收回去的纪录。
十几分钟后,她拄着拐杖出了门。
右脚现在已经能稍微着地,走路比三天前快了不少,只是距离一长还是会开始发痛。等她到训练区外围时,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
沈辞在旁边整理纪录板。
周野站在场地中央,正活动手腕。
他先注意到拐杖落地的声音,转过头来。
“你还真来了。”
林晚找了个不碍事的位置坐下。
“你的纪录空了好几天。”
“所以?”
“我现在就在整理这个。”
周野像是这才想起她以前本来就在内勤,手腕转到一半停了停。
“差点忘了。”
“看得出来。”
沈辞刚好确认完场地,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别进线里。”
“知道。”
周野插了一句:“她自己都还是伤患。”
沈辞头也没抬。
“所以我才让她坐外面。”
周野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啧了一声,把注意力转回场地中央。
这次测试不是为了确认狂化本身,而是想看周野能不能主动控制进入程度,以及进入状态后,需要多久才能真正退出。
开始后的前半分钟,几乎看不出太大变化。
周野只是站着,肩背却一点点绷紧,呼吸逐渐加深,手臂上的血管也比平时更加明显。
等他抬起手时,林晚才看见前臂的肌肉在短时间内明显鼓起。
沈辞看着时间。
“意识清楚?”
“嗯。”
周野活动了一下手指。
“身上很热,还有点待不住。”
“待不住?”
“想动。”
沈辞记下一笔。
旁边提前准备了几个不同重量的物品。
周野走过去,先从最轻的开始。
前两个重量对他几乎没什么影响,第三次增加后,原本需要两个成年人一起搬动的重物,被他单手从地上提了起来。
放回去时力道没收住。
砰的一声,重物砸上地面,连旁边的人都跟着侧过脸。
沈辞抬头。
“别砸。”
“知道。”
周野的回答还算正常。
后面的测试没有再往上加重量,只改成简单的反应和动作控制。几分钟下来,他的速度明显比平时更快,力道却开始有些收不住。
一个沙袋被推回原位时,连支架都跟着晃了两下。
沈辞低头确认时间。
“够了,现在停。”
周野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几秒,他闭上眼。
“在停。”
一分钟过去。
肩背没有放松,呼吸反而越来越重。
沈辞原本握着笔的手停在纸面上。
“周野。”
“听得到。”
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林晚原本靠着椅背,这时也慢慢坐直。
不太对。
周野仍然知道自己在哪里,也听得懂沈辞说的话,可他的注意力开始变得奇怪。
有人在外围换了个站姿,他立刻转过头。另一边的人只是抬手擦了下汗,他的视线也跟着过去。
不像普通地注意周围。
更像那些细小的动静一出现,就会立刻抓住他。
沈辞显然也察觉到了。
“都别靠近。”
场地很快安静下来。
周野站在中央,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汗从额角滑下来,他却像没感觉,只盯着距离最近的几个人。
“周野。”
沈辞的声音不高。
“看这边。”
他的视线转过来。
只维持了不到两秒。
右侧忽然传来一声金属碰撞。
有人不小心踢到地上的器材。
哐啷一声。
周野猛地转身。
离他最近的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往前踏了出去。
那一步快得几乎没有预兆。
“停!”
周野硬生生顿住。
拳头已经握紧,距离前面的人不到两公尺。
四周一下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林晚盯着他。
他确实停下来了。
可那不像真正恢复控制。手臂还紧得厉害,肌肉因为长时间用力微微发颤,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往前拖着,只能硬把自己钉在原地。
沈辞没有靠近。
“慢慢往后退,别突然动。”
几个人开始拉开距离。
已经尽量放慢了,周野的视线还是跟着每一道动作转。
林晚这才真正意识到,狂化的问题可能不只是失去理智。
至少现在的周野还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眼前这些人不是敌人。
可那些突然出现的声音、动作和距离变化,似乎会比他的判断更快一步,被身体当成威胁。
林晚侧过脸。
“多久了?”
“七分多。”
沈辞盯着场中央。
“还没退。”
周野的呼吸越来越乱,目光又在周围扫了一圈。
最后停到她这边。
林晚没动。
隔着十几公尺,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周野。”
他的眉心收了一下。
有反应。
可旁边只是有人鞋底蹭过水泥地,他的视线又立刻偏开。
林晚想了想,再次开口。
“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遇到我,我拿刀架你脖子?”
周野的目光慢慢转回来。
这次停得久了一点。
“……记得。”
声音很哑。
“那你后来一直看我干嘛?”
旁边几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林晚没管。
周野眉头皱得更紧。
“谁一直看你?”
至少还知道反驳。
林晚靠回椅背。
“你。”
“没有。”
“有。”
“几眼。”
“不只几眼。”
周野盯着她,像是真的开始回想。
旁边又有一点细碎的声响,他的视线立刻往那边偏,肩膀也重新绷紧。
林晚直接把话拉回来。
“所以你到底在看什么?”
他的注意力又被扯回来。
“……你。”
“我知道是我。”
林晚忍不住道:“我问你在看我什么。”
这次他半天没说话。
可原本一直追着周围动静跑的视线,总算真正停在她身上。
沈辞没有急着出声。
等了几秒,才接着问:“刚才在想什么?”
周野的身体又紧了一下。
“她拿刀那次。”
“那就先想那个。”
沈辞仍然站在原地。
“别管旁边,呼吸放慢。”
第一次几乎没用。
周野吸气太急,胸口起伏反而更乱。
林晚也没有再插话。
过了一会儿,他第二次尝试,才勉强把一口气拉长。
又过了两三分钟,肩膀终于出现一点放松的迹象。原本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手指垂下来时还在抖。
下一秒,周野膝盖突然一软。
旁边的人下意识想上前。
“先别动。”
沈辞立刻制止。
周野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膝盖,低头喘了很久。
最后自己抬了下手。
“行了。”
声音总算恢复了一些。
沈辞这才走过去。
林晚坐在外面,看见周野的手臂还在发颤。和刚才不一样,现在更像是彻底脱力后控制不住的抖。
沈辞碰了一下他的额头,很快把手收回来。
“开始烧了。”
周野干脆坐到地上。
“上次也这样。”
“所以这次才要记。”
有人把水递过来。
他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休息没多久,手臂和肩背便开始出现明显疼痛。他原本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狂化时又把力量硬往上拉,几处旧伤很快重新肿起来。
沈辞检查到左肩。
“抬手。”
周野抬到一半便卡住。
“不行?”
“疼。”
“哪里?”
“你现在碰的地方。”
沈辞看了他一眼。
“很好。”
周野抬起头。
“你是不是有病?”
“至少现在知道哪里疼。”
林晚在外围没忍住笑了一声。
左侧肋骨立刻抽了一下。
她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周野转头。
“你还笑?”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现在视力挺好。”
周野盯了她几秒,自己也笑了一下。
下一秒,大概牵动了肩背,表情也跟着变了。
测试就此结束。
周野被直接带回医疗区。
不到一个小时,体温便一路往上升。
大量出汗让他出现明显的脱水,沈辞替他补了水分和电解质,又重新检查几处旧伤,最后干脆把人留在里侧病床上观察。
下午林晚本来就要回医疗区换药。
进去时,沈辞刚好被人叫到另一边处理伤口。
周野还醒着。
上衣已经换过,头发被汗浸得有些乱,高烧让脸色泛着不太正常的红。
拐杖敲到地面,他睁开眼。
“又来看?”
林晚在旁边坐下。
“顺便。”
“你这个顺便跟顾沉学的?”
“我本来就要换药。”
周野哦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林晚坐了一会儿。
“白天那时候,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没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阵,才嗯了一声。
“大部分知道。”
“那是真的想打人?”
“不知道。”
林晚皱起眉。
周野睁开眼。
“真的不知道。”
发烧让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
“有人一动,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先把人按住。有人靠近,也会觉得他可能要动手。”
他抬起右手,看了眼还有些发颤的指尖。
“那东西掉下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想过要不要过去,人就已经动了。”
林晚没插话。
周野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
“最麻烦的还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他的手慢慢落回床上。
“每次结束以后,我会想,到底是能力让我想动手,还是我本来就想。”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
林晚问:“你怕哪个?”
周野侧过脸。
“有差?”
“有。”
“哪里有?”
林晚想了想。
“如果你真的觉得没差,就不会一直想这个。”
周野没说话。
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很快远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你觉得今天算停住了?”
“算。”
“差点就打到人。”
“但没打到。”
“差一点。”
“差一点也是停。”
周野盯着天花板。
“哪天停不下来呢?”
林晚靠在椅背上。
“那就想办法让你停。”
“你?”
“很多人。”
周野转过来。
林晚开始数。
“顾沉、陆衡、沈辞,还有今天外面那些人。”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
“真的不行就一起打你。”
周野盯着她好几秒。
“你安慰人的方式挺特别。”
“我没有安慰你。”
“看得出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
周野像是忽然想到什么。
“你白天故意的?”
“什么?”
“问我拿刀那次。”
林晚嗯了一声。
“不然呢?”
“你知道我后来一直在看你?”
“你看得很明显。”
“我没有一直看。”
“好。”
“你那个『好』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
周野闭了闭眼。
“林晚。”
“干嘛?”
“你那时候就发现了?”
“后来。”
“然后?”
林晚想了想。
“觉得你很奇怪。”
周野笑了一声。
“就这样?”
“不然呢?”
他没回答。
林晚也没追。
过了一会儿,反而是周野自己又开口。
“我那时候确实多看了几眼。”
“嗯。”
“你不好奇?”
林晚转头。
“你想说?”
周野安静了片刻。
“不想。”
“那我问什么?”
这回换他没话说。
沈辞正好从外面回来。
看见林晚已经坐在床边,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手。”
林晚把右手伸出去。
周野躺在旁边,有气无力地插嘴。
“她今天不是换过?”
“现在就是来换第二次。”
“所以真的是顺便。”
林晚懒得理他。
沈辞拆开纱布确认伤口,见红肿又退了一些,才重新换药。她原本打算换完就走,外面却又传来脚步声。
顾沉和陆衡一起进来。
看样子才刚从外面回来。
陆衡一眼就看见病床上的周野。
“还活着?”
周野闭着眼。
“今天怎么每个人都问一样的。”
“代表大家要求不高。”
陆衡顺手拖了张椅子过来。
顾沉则走到桌边,拿起沈辞白天留下的测试纪录。
林晚原本已经握住拐杖,见几个人显然要谈今天的测试,干脆又坐了回去。
沈辞翻开纪录。
“从开始到完全退出,十四分钟。真正开始出现控制问题,大概在第五分钟后。”
顾沉往下看。
“最严重多久?”
“接近九分钟。”
陆衡皱起眉。
“今天还只是测试。”
“所以力量反而不是最麻烦的。”
沈辞用笔点了点后面的纪录。
“他能进入狂化,但很难自己退出。”
病床上传来周野的声音。
“说得像我进什么门一样。”
没人理他。
顾沉把纪录往前翻了几页。
“每次都是整个人一起?”
沈辞很快明白他的意思。
“目前是。”
顾沉手指停在纸面上。
“如果不是全部呢?”
陆衡偏过头。
“你想把范围缩小?”
“先试最小的。”
顾沉这才看向病床上的周野。
“等伤好了,先从一只手开始。”
周野睁开眼。
“你们现在就帮我排下一次?”
“不然等你自己排?”林晚坐在旁边接了一句。
周野转向她。
“我现在还在发烧。”
“所以没人叫你现在起来试。”
“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不用。”
林晚答得很干脆。
周野盯着她一会儿,懒得再吵。
顾沉把话接回去。
“你现在一进狂化,整个人的反应都会跟着变。如果能先把范围缩小,只控制一只手,至少可以看看影响会不会跟着变小。”
林晚想起白天他连旁边一点声音都会立刻被牵走注意力。
“如果真的能只控制一个地方,至少不用每次连周围有人动一下都一起受影响。”
沈辞没有立刻认同。
“前提是狂化能被拆开控制。”
“所以才要试。”
顾沉把纪录放回桌上。
“先当方向。”
陆衡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
“如果一只手做不到,就先控制程度。总要找一个他能停住的位置。”
周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你们说得倒简单。”
顾沉看着他。
“本来就不简单。”
“那你还让我试?”
“因为今天你停住了。”
周野抬起头。
顾沉语气没什么变化。
“代表不是完全做不到。”
医疗区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野重新低下头,慢慢握起右手,又松开。
林晚也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会儿。
今天以前,他们想的都是怎么让周野从狂化里退出来。
可如果顾沉说的方向真的能做到,也许下一步根本不是等失控之后,再想办法把人拉回来。
而是先学会,在那之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