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赴约

周六上午,林妧比约定时间提前半小时抵达度假庄园。

庄园位于城郊山麓,占地近百亩。

车辆驶过一道长而平缓的林荫道后,视野豁然开阔。

大片修剪齐整的草坪沿着地势缓缓起伏,十八洞高尔夫球场一直延伸至远处的人工湖畔。

球道两侧种着高大的雪松,洁白的沙坑散落在深浅交错的绿色之间,远处偶有球车无声驶过。

主别墅位于整个庄园的最高处。

浅色天然石材构成简洁开阔的外立面,数面落地玻璃朝向湖泊与球场。

别墅后方,一座狭长的无边泳池从露台一直伸向草坪边缘,蓝色水面与远处的湖光几乎连成一线。

这里既是刘明招待重要合作伙伴的地方。

林妧今天没有穿惯常的职业套装。

黑色无袖上衣贴合着肩颈线条,下身是一条收腰包臀鱼尾裙,裙摆在膝下缓缓收拢,又随着步伐舒展开来。

黑色丝袜包裹着修长的小腿,较之办公室里的端正,多了几分鲜明艳丽的攻击性。

她知道谢承骁喜欢什么,也知道在什么场合,该让这种偏好变得恰到好处。

她不是来献媚的,只是为了要到一点信息。

上午十一点,谢承骁的车准时驶入庄园。

他下车后先同秘书简单交代了两句,抬眼便看见站在露台前的林妧。

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一瞬,他的脚步极轻地停了一下。

随后,他缓缓走近,眼底浮出一点不加掩饰的赞叹。

“林小姐今天很漂亮。”

林妧笑了一下。

“谢董一向这么直接。”

谢承骁轻笑。

她这是在骂他。

谢承骁的视线从腿上掠过,重新落回她脸上。

林妧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刘董临时有些事情,会晚一点到。”

“没关系。”

谢承骁似乎对此毫不意外。

他摘下腕表交给秘书,语气平淡:“先走走。”

两人沿着泳池缓步向前。

池水被午前的风吹出细碎波纹,远处的球场空旷安静,只有自动喷淋系统在阳光下划出几道近乎透明的水弧。

林妧替他倒了一杯冰水,没有立刻谈华晟。

“听说盛和最近在看另一家高端制造企业。”

谢承骁接过水杯,淡淡看了她一眼,“林小姐消息很快。”

“董事办的工作,本来就包括判断合作伙伴或者…交易对手的真实意图。”

“所以你认为,盛和已经放弃华晟?”

林妧没有顺着回答,“我更想知道,您是否希望他们放弃。”

谢承骁轻轻晃了晃杯中的冰块,“盛和做什么,与我无关。”

“可盛和退出之后,谢氏便是华晟目前唯一仍在实质推进的投资人。”

林妧看着他。

“这对您不可能毫无意义。”

谢承骁唇角略微动了一下。

“当然有意义,这意味着市场不会再替刘董事长证明价格。”

林妧听得十分清楚,竞价一旦消失,华晟的估值便不再由两家机构相互推高,而只能依赖企业自身的基本面支撑。

可谢承骁此前明明说过,他没有重新评估华晟。

所以他真正准备改变的,并不是价格。

林妧将水杯放回桌面。

“您不打算压估值。”

谢承骁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为什么这么判断?”

“如果只是为了压价,您没有必要暂停交易文件提交。”

她语速不快,思路却极清晰。

“项目组可以直接调整投资金额,或者要求华晟接受更低的投前估值。可您说要重新评估交易结构。”

这说明价格不是核心。

谢承骁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更深了一些,“林小姐还知道什么?”

林妧抬起眼。

“您仍然认可华晟的技术和行业位置,但不再信任刘董可以在缺乏约束的情况下,长期遵守双方约定。”

“所以新的方案里,您会增加自己的砝码。董事会席位、重大事项否决权、分期交割,或者后续增持安排。”

她顿了顿,“甚至会要求稀释刘董对公司的实际控制。”

风从水面掠过,吹动她鱼尾裙的下摆。

谢承骁始终没有打断她。

直到最后一句落下,他才慢慢将杯子放在身旁的矮桌上。

“你认为,我想要华晟的控制权?”

“不是现在。”林妧答得很快,“至少不会直接要。”

“刘董不会接受,管理团队也会因此产生剧烈动荡。这不符合您的利益。”

谢承骁眼底终于多了些真正的兴味。

“那你认为我想要什么?”

“足以制衡他的权力。”

林妧迎着他的目光。

“您不需要亲自经营华晟,但要确保刘董下一次试图绕开约定时,无法再由他一个人决定。”

泳池边静了几秒。

谢承骁忽然低声笑了一下,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林远山教过你这些?”

听到父亲的名字,林妧神色微变。

他在查她。

可真正教会她这些的人,并不是父亲。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她不过十几岁。

林氏咨询已经破产,父亲终日奔波于债务和官司之间。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原来一家曾经风光无限的咨询公司,也会在资本洪流中轰然倒下。

也是从那以后,她开始疯狂看商业新闻,研究上市公司、并购案例和资本市场。

那天晚上,姑姑林芳和姑父程景川来家里吃饭。

饭后,大人们在客厅聊天,林妧却抱着一摞厚厚的并购案例,坐在餐桌前一页页翻着,连水果都忘了吃。

林芳路过时,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资料,忍不住笑了,“才十几岁,就研究这些?”

“别人这个年纪看小说、追明星,你倒好,天天抱着上市公司公告。”

她笑着摇摇头,“也不知道随了谁。”

一直坐在沙发上的程景川闻言,抬眸看了林妧一眼。

他放下茶杯,走了过来,“小元宝在看什么?”

林妧立刻把资料递给他,“一个收购案。”

她指着其中一页,有些疑惑地问:“姑父,我不明白。投资人既然认可这家公司,为什么还要重新谈条件?”

程景川接过资料,目光扫过几页,神色平静,“你觉得,他们在谈什么?”

林妧认真想了想,“估值。”

程景川轻轻合上文件,淡淡笑了一下,“这是大多数人的答案。”

他把资料放回她面前,缓缓说道:“价格永远只是交易的结果,真正决定一笔交易的,是控制权。”

林妧愣了一下,认真望着他。

程景川继续说道:“如果一家企业已经证明,它有能力赚钱,投资人通常不会为了几千万、几个点的估值反复纠缠。可如果创始人已经证明,他会为了自己的利益,随时改变承诺。”

“那么投资人下一步考虑的,就不是价格,而是谁拥有最后的决定权。”

他说着,随手拿起桌上的纸巾,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董事会结构图。

“董事会席位、重大事项否决权、分期交割、业绩对赌……这些,本质上都不是为了压价,而是为了约束人。”

林妧听得入神。

程景川看着她眼里的思索,眸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赞许。

他很少对晚辈说这么多,可眼前这个小姑娘不是在背概念,她是真的在思考。

程景川收起纸巾,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记住。资本最怕的,从来不是亏损,而是把命运,交给一个不受约束的人。”

……

泳池边。

林妧收回思绪,迎上谢承骁探究的目光。

片刻,她收敛了心神,“他教过我,投资人最怕的从来不是公司暂时亏损。而是管理层认为,规则只在对自己有利时才需要遵守。”

谢承骁注视着她,片刻后,淡声道:“你比刘明更了解他现在面对的是什么。”

林妧没有因为这句话流露出任何喜色,“我了解,不代表我会替您说服他。”

“你今天不就是来做这件事的吗?”

谢承骁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他突然觉得自己乏味的生活有一个林妧或许会增色很多,至少人漂亮,看着心情就好。

“我来,是为了让交易继续。”

她回答得十分坦然。

“华晟需要谢氏,谢氏也仍然需要华晟。既然双方都没有退出,就没有必要让一场可以解决的分歧,最终变成交易破裂。”

谢承骁靠向椅背,视线落在她身上。

“你站在哪一边?”

林妧微微一顿。

这句话问得并不单纯。

他或许是在问,她是否愿意帮助谢氏更快地拿到想要的交易条件;也或许是在问,当这笔交易结束以后,她是否愿意真正走到他这一边。

也就是换一个位置,进入他的体系。

于是她微微一笑,“在交易完成以前,我站在项目这一边。”

这是最安全的答案,也是最诚实的答案。

谢承骁看了她许久,才缓缓道:

“那就看刘明,愿意拿多少权力,换这笔交易继续。”

这不是明确的条款,却已经足够。

林妧终于确认,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谢承骁不会轻易降低华晟的估值,也不会在表面上夺走刘明的控制权。

他真正要做的,是在原有交易结构中加入一套足以约束创始人的治理机制——让刘明仍坐在董事长的位置上,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仅凭个人意志决定公司的方向。

远处传来车辆驶过林荫道的声音。

林妧抬眼望去。

一辆黑色轿车正沿着球场边缘缓缓驶向主别墅。

刘明终于到了,比原定时间晚了四十七分钟。

谢承骁看了一眼腕表,神情平静,“刘董很忙。”

林妧听得出那句话里的深意。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替刘明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今天是周末,刘董今天上午专门陪刘太太去美容院。”

谢承骁笑。

她真是说谎不打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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