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柳慧梅的表情从容而镇静,隐约中秦逸杰还能看出一丝释怀和淡定,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可能在这个房间里没有谁比自己更了解这个女人,当然,这仅仅是他自己一个人的想法。

和秦逸杰的惊讶不同的是,其他的人对于柳慧梅的出现表现出来更多的是慌张和害怕,虽然大部分人并不认识她,可没有谁不认识她手中的枪,即使门口这个女人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谁也不敢保证是否会被牵连。

秦逸杰当然也害怕,毕竟他是一个正常的人,不过柳慧梅如今的样子突然让他想起了,房间里那多黑色的曼陀罗,绝望而孤寂的爱……他知道柳慧梅对自己的情感,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放心大胆一直把对手的细作留在身边的原因,女人最大的敌人就是情爱,比起身边那些勾心斗角,处心积虑相互算计的人,没有谁比一个深爱自己的女人更让秦逸杰放心的。

可惜的是秦逸杰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自始至终都没有往柳慧梅身上转移过丝毫的情感,甚至连情欲都没有,他可以和无数女人上床。

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秦逸杰从来都不会计较和放过这些主动靠近自己的女人,可是他却从来没有对柳慧梅有过这样的想法。

是亏欠!

秦逸杰慢慢意识到是自己无法去直面柳慧梅的付出和期盼,从她被方志文糟蹋开始,秦逸杰心里对于柳慧梅更多的是亏欠和懊悔,他承认自己一直在回避这个女人,即使曾经有过无数次机会,他可以和她上床, 甚至秦逸杰很清楚的知道即使自己和柳慧梅真的发生点什么,这个女人也绝对不会纠缠自己分毫。

但是这样的话,他就更无法去面对她,心里的亏欠越多,秦逸杰越是想要逃避,或许离柳慧梅远一点,她可能过的更好。

秦逸杰的心跳的很厉害,手下渗出的全是冷汗,别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秦逸杰现在一直试图希望让自己做每一件事都能心安理得,可对于柳慧梅来说,他却终究没能做到这一点,所以他现在很害怕, 眼睛的余光一直有意无意的落在她手中的枪上。

旁边的工作人员不知所措的站在她身后,或许是忌惮柳慧梅手中的枪,没有人敢上前去阻止,有人在打电话报警,会议室里乱成一团, 今天发生的意外层出不穷,而柳慧梅的出现无疑把今天的这场角斗推向高潮。

秦逸杰小心翼翼的从桌位上走到柳慧梅的面前,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慧梅……你……你来这里干什么?把…… 把枪给我,有什么事好好说…… ”

柳慧梅的目光冰冷的如同一把利刃,直直的插在秦逸杰的胸口。

“呵呵……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你是害怕在这里看见我,还是害怕我手中的枪?”

柳慧梅的问题很尖锐,秦逸杰发现自己竟然回答不上来,或者说这两样都是让他害怕的原因。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给我说……”

柳慧梅冷冷一笑,表情有些哀伤的麻木,手慢慢抬了起来,漆黑的枪口就对着秦逸杰的眉心。

方德隆一惊,阴沉的脸颊上露出慌乱的神情,霍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声说道。

“冤有头债有主,这里还是我方德隆说了算,你有什么事冲着我来。”

方德隆或许真的不怕死,至少他从来没有敬畏过死神,一边说一边向柳慧梅走去,枪口下的那个人是他唯一的血肉,方德隆在此刻的表现足以让所有人震惊,但却让秦逸杰感动。

自己曾经最憎恨的人,曾经处心积虑想要打败的人,如今可以为了自己而直面死亡,这是需要多大的勇气和魄力,这就是血浓于水的亲情,秦远杰三十年来从本曾感受过,可笑的是,给他这一切的居然会是方德隆。

而且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彷徨,相信如果现在真要用方德隆的命来换自己的,方德隆也会义无反顾。

秦逸杰没有去看方德隆,而是抬起手示意他不要过来,淡淡的笑了笑对柳慧梅说。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呵呵,我欠你的算起来的确够多,如果我这条命能让你平息,我没有怨言……”

“我想先问你两件事!你必须如实回答我,否则……”

柳慧梅的枪口抵在秦逸杰的眉心,金属的冰冷远比不上秦逸杰内心的寒冷。

柳慧梅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声音清晰而透彻。

“你自始至终有没有爱过我?哪怕是丁点的情感?”

秦逸杰一愣,喉结下意识的蠕动着,没想到柳慧梅拿着枪到这里来就是问自已这个问题,咬了咬牙无力的回答。

“……没有!”

方德隆站在一边眉头微微一皱,都到了这个地步。

秦逸杰并不蠢。

对付今天在座的这些豺狼虎豹尚可轻车熟路,为什么面对一个女人却如此愚笨,男欢女爱的事何必要这样认真,如果柳慧梅今天是因爱成恨而来,那秦逸杰这样的回答足以要了他的命。

柳慧梅的嘴角在颤抖,但她拿枪的手却依旧沉稳,稍微一用力,枪口更加紧密的抵在秦逸杰的皮肤上,惨然的笑容挂在她的嘴角。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你最先认识的人是我…你会不会爱我?”

方德隆也算是身经百战,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识过,柳慧梅都把话问到这个份上,即便是白痴也知道该怎么回答。

明哲保身的道理像秦逸杰这样聪明的人应该不会想不到。

不过方德隆现在比秦逸杰还要紧张和忧虑,因为他发现自己面前这个秦逸杰似乎不再是自己曾经认识的那个,秦逸杰叹了口气, 样子比起刚才释怀的多,这就是方德隆担心的地方,一个什么都能坦然放下的人,是不会让自己违心的。

秦逸杰习惯性的揉了揉额头,认真的看着柳慧梅。

“慧梅……对不起!我知道你对我付出的一切……可情感上的事,我不想骗你……即使重新开始,我的选择也不会是你!”

柳慧梅的笑容凝固在嘴角,现在她的手开始剧烈的抖动,过激的情绪或许在秦逸杰的预料之中,秦逸杰淡淡的笑了笑平静的合上了眼睛,房间里如今真正的安静,似乎就连时间都停止在这一刻,所有人都一动不动的保持着现在的姿势,掉下一颗针也能听的清楚。

耳边有热风吹过,熟悉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秦逸杰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慧梅就站在他的面前,太近,以至于她的呼吸自己都能感觉到。

“抱抱我!”

秦逸杰一时间完全说不出话来,柳慧梅的话带着哀伤的乞求,如同一把刀插进他身体里最软的地方,他抽动了一下嘴角,伸出了手把柳慧梅抱在怀中。

柳慧梅的头靠在他的胸口上,透过衣服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正逐渐传导进自已的身体,这一刻秦逸杰有一种莫名的酸楚,他没有说话,直到秦逸杰胸口感触到有冰冷的液体透进他衬衣,浸在他皮肤上,也透进他心里。

柳慧梅的头紧紧的埋在他胸前,很低,似乎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秦逸杰心的碎片像流水一样融开,有些凌乱, 他把手按在柳慧梅的头上, 正想要说些什么,就听见柳慧梅喃喃的低语。

“其实我知道答案… 只是想听你从口里说出来,这样我就安心了,逸杰……如果一切重来,我不后悔自己的付出……”

秦逸杰的身体一怔,柳慧梅的话语让他有些奇怪的担心,楼下的警笛声打破了房间里的沉寂,秦逸杰开始为她担心,忽然发现柳慧梅已经把自己推开,手再次抬了起来,漆黑的枪口对着秦逸杰。

这一次是他的身后!

秦逸杰一惊,连忙回头望去,越红露冷冷的瞟着柳慧梅, 脸上没有丝毫怯懦的表情。

柳慧梅脸上的冰冷和刚才看秦逸杰的表情截然不同,现在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怨恨和杀戮,秦逸杰对这离奇的转折大为不解,为什么柳慧梅会拿枪指着越红露?

“一命换一命……恐怕我如果听话杀了秦逸杰,也未必能换回我姐姐的命,不过……我至少现在还能帮她做一件事!”

越红露深邃的目光中透着一丝迟疑,眉间微微皱了皱。

杀死秦逸杰? !'

“怎么……现在你又不敢承认了?你做的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又何必在乎杀一个人呢?”柳慧梅冷冷一笑,轻蔑的说。

“放肆!你以为你是谁,跑到这里来信口雌黄……”越红露不以为然的站起身,极其镇静的大声呵斥。

“谁要你杀人我不知道,但我越红露向来敢作敢当,是我做的事就绝对不怕承认!”

柳慧梅似乎对越红露说的话一点都不相信,嘴角上挂着的笑容现在是鄙视和不屑。

越红露让柳慧梅来杀自己?

秦逸杰想不明白为什么,方德隆同样也想不通,两个人交换了一下视线,然后都看向越红露,不过现在秦逸杰似乎对另一个人更感兴趣。

丰无用坐在椅子上,自始至终都没有动一下,甚至对柳慧梅看都没看一眼,这个房间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对现在发生的意外很惊恐,惟独平静的人只有丰无用,就好像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柳慧梅会来一样。

越红露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威严的审视着丰无用。

“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丰无用从椅子上安静的站起来,秦逸杰发现丰无用的脸上又一次出现自己熟悉的笑容,谦逊而温和,不过现在看着秦逸杰的眼里,却变成了阴冷,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萧小姐的事, 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在做, 我从来都不敢僭越半分,您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越红露的眼睛瞪大,满脸都写着迷惑和慌乱,忽然转身打开她随身的皮包,一把精致的手枪拿了出来,丰无用依然没有动,甚至一丝害怕都从他脸上看不到。

越红露抬手的瞬间,枪声在房间里响起。

越红露呆滞的站在原地,半天才吃力的低下头,蠕动的嘴角牵扯着脸部露出不相信的表情。

一抹鲜红如同绽开的花朵,开始很小的花蕾逐渐在从越红露的胸口绽放,在她的胸前开出一朵绚丽而殷红的图案。

“这一枪是为了我姐姐!”柳慧梅举着枪的手很沉稳,声音却异常的平静。

第二声枪声响起的时候,越红露应身倒地,子弹穿透了她的肺部,柳慧梅淡淡的笑了笑,很轻松的样子,心满意足的注视着地上的越红露。

“这一枪……是为我自己!”

越红露就倒在离丰无用一步之远的地方,在血泊中抽搐的身体,依然死死的盯着丰无用。

从身体中涌出的鲜血四处蔓延,在地上蜿蜒盘旋的画出一条不规则的曲线.犹如越红露现在无法平息的迷惑,恣意妄为的试图寻找到可以延伸的方向。

慢慢的像一条游动的蛇一直流淌到丰无用黑色的皮鞋边,丰无用低头注视着快要沾到鞋上的鲜血,不慌不忙的向后轻轻移动了半步,微微翘起的嘴角透着一种不经意的欢愉。

顾连城目瞪口呆的看着越红露倒在地上,她中枪的那一刻,内心依旧是痛彻心扉的撕裂,原来自己并没有能忘掉她,虽然一直试图说服自己,这个女人毁了他的一生,他对她的恨应该比爱多才对,但现在顾连城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自己为掩饰对这个女人的情感而寻找的借口。

顾连城颤巍巍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不停的在颤抖,合不上的嘴角一直在小声说着什么,听不太清,落在秦逸杰耳朵里只有两个字,红露!

顾连城就半跪在越红露的身边,抖动的手似乎想要去抚摸她的身体,可始终都放不下去,三十年的恩怨和纠结伴随着柳慧梅射出的子弹画上了句号,如果可以,顾连城宁愿躺在地上的那个人是自己。

“放下枪!”

警察冲了进来,柳慧梅身后是好几支枪口对着她,秦逸杰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抬头看着柳慧梅,不管她为什么会对越红露开枪,但此刻秦逸杰只想柳慧梅不会再有事。

“慧梅……你冷静点,听我说,放下枪,什么事都能解决,还有我……还有我在,你相信我!”

柳慧梅拧着头对这秦逸杰柔情的笑了笑,很轻很淡。

“如果可以重来……我不后悔爱上你,我说真的!”

“我相信!我真的相信,慧梅……你听我说……”

秦逸杰的心里空荡荡的,感觉整个人都在往下掉,他的瞳孔在放大,目光一直注视着她手中的枪,现在柳慧梅的手慢慢抬了起来,秦逸杰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现在她任何一个举动都会让身后的警察开枪,可是柳慧梅并没有停止的意思。

刺耳的枪声瞬间让秦逸杰彻底的崩溃,他还没有来得及去阻止她,柳慧梅已经中枪倒地,或许她今天根本就没有打算活着离开这里,秦逸杰一脸茫然的不知所措,泪水流通出来,却听不到丝毫的声音,他的心实在是太痛,以至于完全失去了感觉,整个人都如同麻木的尸体,一切都是那样空洞和无力。

秦逸杰咬着牙把地上的柳慧梅抱在怀中,紧紧的把她的头埋在自己的胸口.柔软的身体,贴的很近,他轻轻的抚摸着他的长发,柳慧梅的身体很冰冷,秦逸杰尽力让她感受到自己的温度。

怀中的柳慧梅吃力的睁开眼睛,嘴里想要说什么,终究没有能说出来,虚弱的抬起手,抖动着向秦逸杰的脸颊伸去,那双曾经清澈的双眸在此刻又恢复了明亮。

如同在黑暗中竞相绽放的烟火,拖拽着火焰的花朵,随着绽放的光芒,映射在秦逸杰的眼中,柳慧梅瞳孔里的黑色在逐渐的扩散,仿佛是秦逸杰内心缓缓翻涌的惆怅,柳慧梅一直渴求的绚烂,就这样被那团黑色慢慢的吞噬殆尽。

烟火虽然绚丽,却偏偏如此短暂,瞬间的闪亮后迅即回到了黑暗。

柳慧梅的手就停在秦逸杰脸颊半寸的地方,再也无法前进分毫,用尽全身的气力去尝试,终究还是徒劳,她的手终于在秦逸杰的注视下低垂下去,秦逸杰再也忍不住,握着她下落的手,紧紧的按在自己的脸上,用力的搓揉,然后是放声嚎啕大哭。

柳慧梅的身体已经在秦逸杰的怀中逐渐冰冷,暗红的血已经染红了她胸前的一大片,像浸入宣纸的墨汁恣意的扩散,宛如一朵调零的花,鲜血染满他的手,温暖而潮湿,他虚弱的紧紧抱着柳慧梅,整个人再也没有任何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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