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麟令失窃的消息令前殿陷入短暂的沉寂。
江启彦很快召来负责藏内阁轮值与修缮的几名管事,命人暗中整理近五年的名册。在事情查清以前,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江家。
江承策始终坐在一旁,低头收拾散落在药箱里的瓶瓶罐罐,神色与往常并无不同。
待江启彦将事情安排妥当,他才合上药箱,扶着桌沿缓缓站起身。
他的右腿仍使不上多少力,迈步时明显有些跛。
宋圆看向他。
“你要去哪里?”
“去看看祁少侠。”
江承策语气平静。
“方才只是让人先将他送回客房,药效是否稳定,还需重新诊过脉才知道。”
宋圆立即道:
“我跟你一起去。”
“不必。”
“我不进去。”
宋圆连忙道:
“我就在外面远远看着,不出声,也不会打扰你行针。”
江承策语气依旧温和,却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祁少侠如今五感不稳,即便昏迷,也未必察觉不到外面的动静。施针时一旦心脉受扰,轻则前功尽弃,重则气血逆行,反而会耽误他醒来。”
宋圆原本还想坚持,听到这里,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江承策见她眉间仍带着担忧,又道:
“他的脉象暂时还算平稳。今夜若无意外,明日便有可能醒来。”
“真的?”
“我不会拿病人的性命哄你。”
宋圆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想到祁越已经有江承策照看,又只得点了点头。
众人很快各自散去。
夜色渐深,祁越被安置在东侧客房。
屋中只留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线落在床榻上,将少年本就苍白的脸映得愈发没有血色。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江承策提着药箱走入屋内,回身看向门外。
守在外面的弟子低声问:
“江公子,需要属下进去帮忙吗?”
“不必。”
江承策语气温和。
“我替他重新诊一次脉,很快便好。”
门外的弟子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江承策才合上房门,缓缓落下门闩。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江承策在榻边坐下,像往常一般搭上祁越的腕脉。
指下的脉搏比先前快了不少。
祁越明明仍在昏迷,呼吸却隐约有些急促,额间也浮着一层薄汗。垂在身侧的手指时而无意识地收紧,仿佛正忍受着某种无法言明的不适。
江承策静静诊了片刻,抬手探过他的额头,又解开他颈侧的一颗衣扣,垂眸查看片刻。
“比我预想得还要快。”
他的声音极轻,几乎消失在寂静的屋中。
榻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江承策重新替他拢好衣襟,视线随之落向他的后颈。
少年散落的黑发遮住了那一小片肌肤。
江承策抬手拨开发丝,指腹沿着颈侧缓慢按过,最后停在一处几乎看不出异样的穴位上。
那里隐约露出一点极细的银光。
他捏住针尾,将那根几乎完全没入皮肉的细针缓缓拔了出来。
针身比寻常银针更细,针尖还残留着一抹极淡的暗色。
银针离开皮肉的刹那,祁越原本安静垂在身侧的手骤然绷紧。
五指猛地蜷起,手背青筋随之浮现。凌乱的呼吸从唇间溢出,眉心也紧紧蹙了起来,像是在昏迷中承受着某种难以忍受的痛楚。
江承策立即扣住他的手腕,两指稳稳压住脉搏。
直到那阵异样逐渐平复,祁越紧握的手才一点点松开。
江承策垂眸看了他片刻,随后将银针收入一只狭长的黑色针匣,替他掖好被角,起身离开。
回到药房后,他没有立即点灯。
待四周彻底安静下来,他才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打开药箱,从最下方的夹层里取出那只针匣。
银针被放入盛着药液的白瓷盏中。
针尖没入水面的瞬间,一缕极淡的暗色缓缓晕开,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承策垂眸看着水面,唇边浮起一点极浅的弧度。
“别急。”
“很快就会醒了。”
宋圆回到西院时,夜已经深了。
侍女替她点好灯,又送来热水,见她没有别的吩咐,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以后,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宋圆躺在床上,翻了好几次身,却始终没有半点睡意。
祁越仍在昏迷。
青麟令已经被人盗走。
藏在江家内部的那个人直到现在也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这些事情接连在脑中浮现,搅得她心神不宁。
偶尔,她又会不受控制地想起白日林间发生的事。
江砚白覆在她腰间的掌心、贴近耳畔的呼吸,以及那些过于亲密的画面,至今仍清晰得令她脸颊发热。
宋圆闭上眼,试图将那些画面从脑中赶出去。
可越是不愿去想,记忆便越发鲜明。就连他指尖掠过肌肤时的温度,似乎都还残留在身上。
她翻了个身,盯着昏暗中的帐顶。
根本睡不着。
宋圆轻轻吐出一口气,索性坐起身,披上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夜里的西院十分清静。
月光铺在回廊上,沿途花木只余下模糊的暗影。宋圆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才渐渐听清夜风里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笛声。
那笛音清越疏冷,隔着层叠的花木悠悠传来,像月光落入深潭,在寂静中漾开极淡的涟漪。
宋圆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原本只是想随意走走,可等她回过神时,脚步已经不知不觉循着笛声,朝西院深处而去。
她循着声音穿过回廊,经过听雨居时,脚下的一块木板忽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笛声没有停。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吱呀——
同样的声响再次落入夜色。
这一次,笛声戛然而止。
“第三块。”
清冷的声音忽然自头顶传来。
宋圆一怔,抬头望去。
听雨居旁的老树枝叶繁茂。
粗壮的枝干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白衣身影。
他背靠树干,一腿曲起,随意支在身前,另一条腿则从枝头自然垂落。雪白的衣摆沿着枝干铺散而下,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墨色长发并未束起,松散地垂落肩后。衣袍也不似白日里那般一丝不苟,只松松拢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
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白玉笛上。月光穿过枝叶,映在他脸上的银色面具上,泛起一层冷淡的微芒。
宋圆这才认出,树上的人竟是谢无尘。
“谢公子?”
他垂眸看着她,神色淡淡,仿佛方才那句突兀的提醒并非出自他口。
“什么第三块?”
谢无尘垂眸看向她脚下。
“木板。”
宋圆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正踩在方才响过的那一块上。
“它怎么了?”
“松了。”
宋圆依言往旁边挪开一步。
“现在不响了。”
谢无尘却没有重新将玉笛送到唇边。
她等了片刻,忍不住抬头。
“怎么不吹了?”
“曲断了。”
“一块木板就能把曲子打断?”
谢无尘垂眸看她。
“不是木板。”
宋圆一顿。
“那是什么?”
“人。”
“……”
宋圆仰头瞪着他,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
谢无尘已经收回目光,修长的手指重新落在白玉笛上,却迟迟没有继续。
宋圆仰头看了他片刻。
“你也睡不着?”
“嗯。”
“所以才坐到树上?”
谢无尘没有回答,目光仍落在远处的月色上。
宋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只能看见被屋檐与枝叶切碎的一小片夜空。
“上面看得更清楚?”
“尚可。”
“有多好看?”
谢无尘终于垂眸看向她。
“想知道?”
宋圆还未来得及回答,一缕银丝便自他袖间掠出。月华沿着细线流转,转瞬绕上她腰间的衣带。
“等等——”
她脚下一轻,整个人已被带离回廊。
风声擦过耳畔。
等宋圆回过神时,人已经被稳稳放在另一段横生的枝桠上,与谢无尘之间隔着约莫两尺。
宋圆慌忙扶住树干,低头看了一眼离地甚高的回廊。
“你下次动手以前,能不能先说一声?”
谢无尘重新望向远处。
宋圆被他堵得一时无言,只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越过层叠的屋檐,远处的山影在夜色中绵延起伏。月亮悬在山峦之上,无遮无拦地洒下一片清辉,仿佛整座青峰山庄都沉在朦胧的银雾里。
与站在廊下时,的确不同。
宋圆安静了一会儿。
“好像是比下面好看一点。”
“所以你睡不着的时候,就坐在这里看?”
谢无尘将白玉笛横在膝前,淡声道:
“看久了,心自然会静。”
宋圆侧过脸看他。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淡淡的,仿佛世间的一切到了他眼中,都不过是一轮月亮升起又落下。
可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些好奇。
这样一张银色面具下,究竟藏着怎样的一张脸?
宋圆的视线沿着面具边缘缓慢滑过。
等她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抬了起来。
指尖尚未碰到面具,手腕便被人稳稳扣住。
谢无尘侧过脸。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银色面具近在咫尺,那双狭长幽深的眼静静落在她脸上。
“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
宋圆怔了一下。
那双藏在银色面具后的眼近在咫尺,安静得让人无端生出几分紧张。
宋圆立即将手收了回来,重新坐直身子,装作若无其事地望向远处的月色。
“我好像有些困了。”
她说完,又像是怕他误会似的补了一句:
“应该是方才在下面走得太久了。”
谢无尘只淡淡应了一声。
“嗯。”
宋圆等了片刻。
谢无尘依旧望着远处,没有半点动作。
她只得开口:
“你不送我下去?”
谢无尘终于转头看她。
“你不会轻功?”
“不会。”
树上静了片刻。
见他似乎当真没有送她下去的意思,她只能扶住树干,小心翼翼地往下挪。
动作虽然称不上好看,好在这棵树枝干繁密,并不难爬。
双脚落地时,宋圆踉跄了半步,很快便站稳了。
她拍掉衣摆上沾着的碎叶,抬头看向枝头。
谢无尘已经重新将白玉笛送到唇边。
清越的笛音穿过枝叶,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宋圆在树下站了片刻,才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
走出很远后,她仍忍不住摸了一下方才被他扣住的手腕。
面具下究竟是什么模样,她依旧不知道。
可那双隔着月色望向她的眼,却莫名留在了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