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声传遍别院时,回廊上的三人同时停下脚步。
“午后首场——太微宫谢无尘,对阵横刀门邵崇岳!”
远处人声骤然沸腾。
邵崇岳乃上一届青锋榜第八,一柄乌金横刀刚猛霸道,绝非寻常对手。
原本散去休息的人听见他的名字,纷纷掉头往青锋台赶,生怕慢一步便错过了这场比试。
陆明珠稍后也要上场,先行去了候场处。
宋圆则跟着江砚白回到观战席。祁越早已坐在那里,见两人一同回来,视线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却什么也没说,只往旁边挪了半个位置。
青锋台另一侧,白纱软轿仍静静停在原处。
六名白衣侍女分立两旁。其中一人屈膝扶住轿沿,另一人抬手掀起纱帘,恭候少宫主起身。
片刻后,一只修长的手从纱后伸出。
谢无尘微微俯身,踏出软轿。
他并未借侍女的手,只从她身侧从容走过。一袭雪白长衣垂落至足面,未经束起的墨发披散肩后,被日光一照,发梢隐约泛出极淡的深褐色泽。
山风拂过,衣袂与长发同时扬起。
他身形修长挺拔,肩背舒展,并不显得单薄。银色面具覆住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鼻梁、淡色薄唇与清晰的下颌。
分明只是拾级而上,每一步却都像踏在云端。
台下顿时传来一阵压低的惊叹。
“这便是谢无尘?”
“难怪总有人说他有仙人之姿……”
“一个男人披头散发,弄得这般花哨,也未必就有真本事。”
一名抱刀壮汉不屑地哼了一声,“男人还是该像邵崇岳那样,提刀便能开山。白衣面具,绣花枕头罢了。”
旁边立刻有人笑道:
“待会儿他若赢了,你可别说邵崇岳故意让他。”
“笑话!邵崇岳可是上一届第八!”
宋圆听得有趣,转头问江砚白:
“谢无尘究竟用什么兵器?”
“暗器。”
“哪一种?”
江砚白望着台上的白衣身影。
“那要看他今日想用哪一种。”
宋圆怔了怔。
“还有很多种?”
祁越在旁边冷哼一声。
“太微宫的暗器少说也有数十种。他最烦人的地方,就是没人知道他袖子里究竟藏了什么。”
青锋台上,邵崇岳已经横刀在手。
他的乌金刀足有寻常长刀两倍宽,刀背厚重,刀环相撞时发出低沉声响。
“去年未能与谢少宫主交手,邵某一直引以为憾。”
谢无尘站在数步之外,双手空空,宽大的衣袖垂在身侧。
他没有答话,只略微抬眸。
那双眼隔着面具望来,眼形修长,眼尾天然微挑。明明眸色清冷,目光流转间却像含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缱绻,既疏离,又勾得人无法移开视线。
邵崇岳神色一沉,率先出刀。
乌金刀横扫而来,劲风卷起台上尘土。
谢无尘没有拔剑,也不曾亮出任何兵刃,只在刀锋逼近的那一刻向后退了半步。
白衣擦着刀刃掠过,却连衣角都未被碰到。
邵崇岳旋身再斩,刀势一重胜过一重。转眼之间,青锋台上已尽是乌沉沉的刀光。
谢无尘始终没有还手。
他在刀影之间侧身、退步,偶尔轻点足尖,身形便如被山风托起一般掠出数尺。
白衣与墨发在刀光间翻飞,看似险象环生,神情却始终淡得没有半分波澜。
台下有人看得屏住了呼吸。
宋圆忍不住问:
“他一直在躲?”
“不是。”
江砚白的目光始终落在台上。
“他在等。”
“等什么?”
“等邵崇岳将刀势推到最盛。”
宋圆还未来得及追问,邵崇岳已经双手握刀,猛然跃起。
这一刀携着开山裂石之势,当头劈落。
就在刀锋落下的一瞬,谢无尘终于抬起右手。
宽袖间闪过一道极细的银光。
太快了。
宋圆甚至没有看清那是什么,只听见“叮”的一声轻响,邵崇岳手中的乌金刀忽然偏开半寸,重重砸在谢无尘身侧。
紧接着,又有两点银芒一闪而过。
邵崇岳落地后还想变招,右臂却蓦地一僵。
三枚细若柳叶的银翎分别没入他的腕侧、肘弯与肩前,入肉极浅,却恰好封住了他整条右臂的力道。
乌金刀仍牢牢握在他手中,他却再也无法将刀抬起。
台上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谢无尘从他身侧缓步而过,连衣摆都没有乱上一分。
执事反应过来,当即高声宣布:
“此战,太微宫谢无尘胜!”
台下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
方才嘲讽他是绣花枕头的壮汉张着嘴,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
宋圆也看得发愣。
“这就结束了?”
“邵崇岳最后那一刀落下时,便已经结束了。” 江砚白道。
“你早就看出来了?”
“谢无尘故意将人逼到招式使尽,再封他的手臂。邵崇岳越是全力出刀,留给自己回转的余地便越少。”
宋圆转过头看他。
“那你和他,究竟谁更厉害?”
江砚白也偏过脸,桃花眼中浮起一点笑意。
“宋姑娘是在替我打听,还是在替他打听?”
“我只是好奇。”
“去年他胜我半招。”
“今年呢?”
江砚白重新望向台上。
谢无尘已经走下石阶,六名侍女无声迎上前去。纱帘被重新掀开,他俯身进入软轿,自始至终没有同台下任何人说一句话。
“今年尚未交手。”江砚白道,“现在便说谁强,岂不是太扫兴了?”
祁越忍不住插了一句:
“说白了,就是他也不知道。”
江砚白笑了一声,并未否认。
下一场很快轮到陆明珠。
她的对手排名不及邵崇岳,照影剑出鞘不久,便已稳稳占据上风。
宋圆正凝神看着,忽然闻见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那味道起初极淡,像是某种花粉。
很快便变得甜腻刺鼻。
“什么味道?”
周围也有人察觉异样。
几枚灰白色的瓷丸突然从看台不同方向滚落,碰上石阶后同时炸开。
大片灰雾迅速弥漫,离得最近的几名弟子才吸入一口,便腿上一软,接连跌坐下去。
“屏息!”
江砚白话音刚落,十二道身影已从人群各处同时站起。
他们扯去外层衣袍,露出里面的黑色劲装,脸上皆覆着黑巾。为首之人一身灰衣,身形高瘦,腰间悬着一柄窄刀。
祁越猛地站起身。
“是他。”
宋圆心头一紧。
“谁?”
“东院屋顶上的那个人。”
他的脸仍被遮住,身形却与那夜的灰衣人极为相似。
灰衣人立在高处,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
“散功香只会暂时压制内力,两个时辰后药效自解。”
他的声音经过刻意压低,听不出年纪。
“我们今日不想多伤人。江家交出青麟令,再将《问鼎录》从内书阁取来,我们立刻离开。”
话音落下,主台上的几名江家长辈已同时起身。
坐在正中的男子约莫五十上下,眉目与江砚白有几分相似,气势却更加沉稳威严。
正是江家家主、江砚白的父亲江怀岳。
“青锋台岂容尔等放肆。”
江怀岳虽也吸入了散功香,声音仍旧中气十足。
“想染指青麟令,先问过江家手中的剑。”
他身后,两名负责坐镇青锋试的江家长老同时起身。
灰衣人却似乎早有准备,抬手一挥,黑衣人中立刻走出三道气息沉稳的身影。
三人始终不曾出手,此刻一动,周身内劲同时荡开,显然绝非寻常随从。
其中一人冷笑道:
“早就听闻江家几位长老剑法卓绝,今日正好领教。”
双方气机相撞,下一刻,剑光骤然出鞘。
灰衣人抬手一挥,黑衣人顷刻间扑向主台。陆明珠也从青锋台上一跃而下,剑光直取其中一人。
四周彻底陷入混乱。
白纱软轿却仍停在原处。甜香刚刚弥散时,谢无尘便已抬袖掩住口鼻,六名白衣侍女也同时拔出细剑,迅速护在轿前。
一名黑衣人趁乱扑向她们,尚未靠近,腕间便闪过一点银芒。长刀应声脱手,那人膝弯一软,重重跪在了地上。
谢无尘没有追击,只安静地立在白纱之前。宽袖垂落,衣袂未乱,仿佛眼前的混战也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喧闹。
直到几名黑衣人绕开主台,径直朝宋圆所在之处逼去,他的目光才随之移了过去。
银色面具之后,那双清冷昳丽的眼睛微微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