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片场,气氛从一早就不对。这是《清珩诀》拍摄以来,清珩仙君、灵汐与小魔君三个核心角色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同框。
场务们忙前忙后地布置着“魔渊祭坛”的景,巨大的绿幕前搭着黑曜石质感的台阶,烛火被调成幽绿的冷光,将整片空间衬得阴森而压抑。
工作人员交头接耳间,目光总不自觉地往休息区瞟——那里坐着两个如今圈内最惹眼的人物:影后沈清辞以及当红炸子鸡萧炎。
萧炎从进组第一天就看陆言不爽,他本是男一号的热门人选,最后却被一个“新人”截了胡。
更让他如鲠在喉的是,沈清辞——这个圈里出了名的冷美人,对谁都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唯独对秋绛雪,眼里总凝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之前没有对手戏,他连发作的由头都找不到,憋了十几天的火,全攒在了今天。
“萧老师,走位对一下?”副导演拿着剧本过来。
萧炎没接,反而懒洋洋地抻了个懒腰,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在看剧本的秋绛雪身上。
那人穿了身素白广袖长袍,墨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低垂的眼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像一尊浸在晨光里的冷玉像,周遭三尺都泛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萧炎嗤笑一声,转头对身边的助理道:“有些人啊,真把片场当T台了。待会儿要是接不住戏,可别怪我不给面子。”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半个片场听见。
秋绛雪连眼皮都没抬。
她正用指尖划过剧本上清珩仙君的台词,她本就厌男,萧炎身上那股子自以为是的雄性气息,隔着十米都让她生理性不适。
江晚从监视器后站起身,拍了拍手:“来,准备实拍。这场戏是小魔君在魔渊设局,同时面对灵汐和清珩。萧炎,你的情绪是癫狂里带着忌惮,陆言,你是绝对的上位者压制,沈清辞,你在两者之间,要有被撕裂感。明白吗?”
“明白。”沈清辞轻声应。
秋绛雪微微颔首。
萧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得发亮的牙齿:“江导放心,我一定……好好配合。”那“配合”二字咬得极重。
“Action!”
场记板落下。
萧炎饰演的小魔君本该站在祭坛高处的阴影里,以俯视的姿态对台下的灵汐与清珩发出嘲讽。
可就在沈清辞念出第一句台词的刹那,萧炎突然大步从高台上冲了下来,直接横插进沈清辞与秋绛雪之间的画面中线。
“灵汐,你以为找了这个伪君子来,就能逃出本君的手掌心?”萧炎的台词音量陡然拔高了八度,尾音带着夸张的颤抖,一张俊脸几乎要贴到沈清辞的鼻尖,完全挡住了本该给到秋绛雪的镜头。
这是赤裸裸的抢戏。
沈清辞眉心微蹙,下意识后退半步,视线却被萧炎的身体彻底隔断。
萧炎却越演越亢奋。
他猛地转身,面向秋绛雪,按照剧本,小魔君此刻应该对清珩仙君有所忌惮,可萧炎却故意向前逼近两步,几乎要撞到秋绛雪身上,用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仰头瞪视:“清珩!你自诩正道魁首,可敢看着本君的眼睛,说你从未动过邪念?”
他加词了。剧本里没有这句。
而且他的站位完全挡住了侧机位,将秋绛雪逼到了画面边缘。
“Cut!”江晚的声音从监视器后冷冷传来,“萧炎,你过位了。回到你的标记点,情绪太浮,收一点。”
片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萧炎会道歉重来。
可他只是耸了耸肩,嘴角挂着一抹浑不在意的笑:“江导,我觉得小魔君这时候就该是疯的,压不住怎么显得清珩仙君厉害呢?我这是帮对手演员入戏啊。”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秋绛雪一眼:“毕竟陆言不是科班出身,我怕他接不住,多给点刺激嘛。”
这话像一滴冷水溅进了滚油里,片场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
秋绛雪终于抬起了眼。那双眸子依旧是淡漠的,可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寒潭底沉睡的凶兽被惊扰,缓缓睁开了瞳。
“再来一条。”江晚的声音沉了下去,“各就各位。”
“Action!”
第二次开拍,萧炎变本加厉。
他不再满足于挡镜头,而是在秋绛雪念台词时故意打断,用咳嗽、踱步、甚至拨弄道具锁链的噪音来干扰节奏。
当秋绛雪按照剧本,以清珩仙君的身份冷冷吐出“邪不胜正”四字时,萧炎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声盖过了秋绛雪的尾音,他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个圈,披风甩出一道夸张的弧线:“邪不胜正?好一个邪不胜正!”
他完全把自己演成了独角戏里的疯子,将“忌惮”与“癫狂”的平衡彻底撕碎,只剩下一个张牙舞爪的空壳。
江晚猛地站起身:“Cut!萧炎!我让你收一点,你听不懂吗?”
“江导,”萧炎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没褪尽的疯狂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挑衅的冷,“我觉得这样演才有张力啊。小魔君要是畏畏缩缩的,观众看什么?”
他转向秋绛雪,语气轻佻:“陆言,你说是不是?”
秋绛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萧炎,看着这个在她眼里与蝼蚁无异的凡人,看着那张因得意而微微扭曲的脸。
一股极深的厌恶从识海深处翻涌上来,区区一介凡夫,也敢在她面前狺狺狂吠?
也敢用这般下作的手段,试图将她踩在脚下?
体内的清冷道意无声运转。
那缕道意本是为“清欲”而生,可其根基终究是“清冷”——是七情魔宗里最孤高、最厌世、最容不得半点污浊的道。
此刻被萧炎的挑衅一激,那道意自发地从识海蔓延至四肢百骸,虽无灵力外放,却化作一种实质般的、来自灵魂层面的威压,从她周身每一寸毛孔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空气仿佛骤然降了十度。
萧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忽然觉得后颈发凉,像是被某种远古凶兽盯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下意识想后退。
可众目睽睽之下,他强撑着没有动,只是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再来。”秋绛雪开口了。
江晚看了他一眼,重新坐回监视器后,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第三条。所有人,配合陆言。”
这一次,萧炎刚要故技重施地拔高音量,却猛地顿住了。
秋绛雪没有像之前那样站在原地念台词,而是向前踏了一步。
素白的袍角拂过地面。
她微微抬眸,那双半敛着的眼彻底睁开,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俯瞰尘埃的漠然。
那是清珩仙君,又不仅仅是清珩仙君。
是七情魔宗的清冷道女修,在俯视一只不知死活的虫豸。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带着砭骨的寒意:“本座不敢看着你的眼睛?”
萧炎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准备好的抢戏台词卡在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
秋绛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仿佛自己所有的表演技巧、所有的张狂姿态,在那双眼睛面前都被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渺小、可笑、瑟瑟发抖的灵魂。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秋绛雪又踏近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秋绛雪微微侧首,然后,她轻轻抬起手,做了一个拂袖的动作,袖摆带起一缕极淡的冷香,拂过萧炎的面颊。
“你也配?”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雪。
可萧炎却像是被重锤击中,脸色“唰”地褪尽血色,双腿一软,竟真的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身后的石阶上。
他瞪大眼睛,瞳孔紧缩,胸口剧烈起伏,那不是演出来的,是真实的、被上位者威压碾碎后的恐惧。
全场死寂。
监视器后的江晚忘了喊“Cut”。所有人都被那股无形的张力钉在了原地。
而在秋绛雪身侧,沈清辞的眼睛却变得雪亮。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方才秋绛雪踏出那一步时,她分明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茶室里让她战栗的“清欲道意”,可此刻它却化作了更凛冽、更纯粹的形态,像一柄出鞘的寒玉剑,锋芒所指,万物噤声。
那不是演技,那是某种更真实的、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东西。
沈清辞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尖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可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秋绛雪的侧脸,看着他微抬的下颌、淡漠的眼眸,以及那身仿佛随时要乘风而去的素白长袍。
心底那股在茶室里被强行按下的渴望,此刻以更汹涌的姿态卷土重来。
她想要他。不是作为清珩仙君,不是作为戏里的搭档。
是作为那个在茶室里看穿她所有恐惧、却又温柔地说“那就停在这里”的人。
是作为此刻这个让全场噤声、让萧炎溃不成军的……真正的强者。
“Cut……过。”
江晚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极轻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喑哑。
秋绛雪敛眸,周身那股骇人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回那尊静默的冷玉像。
她转身离开镜头范围,素白的背影在幽绿的烛光里拉出一道修长的影。
而萧炎还坐在石阶上,脸色惨白,半天没能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