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刘泽宇在外门登记簿上写了"采药·半日往返",然后御起一柄清雪宗制式铁剑,贴地三丈掠出山门。
筑基中期修士御剑飞行是常事。
不高不快,够用就行。
冷凝霜的印记把他的修为压得刚刚好,混在清晨出宗采药的弟子中不起眼。
飞出宗门三里后他向北转入了密林。
按照血海棠草图上标注的方向。
北偏东几十里,一处被浓雾笼罩的低洼山谷。
御剑贴地穿过松林,沿途的景象和两天前他在第三队时看到的那些残骸没有太大区别。
被啃食了一半的兽尸、树干上挂着已经干涸成半透明薄膜的分泌物。
但数量明显少了。
血海棠清理过一波。
约一个时辰后他到了。
山谷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差点没认出来。
浓雾太厚了,厚到三丈之外什么都看不见,整片山谷像被扣在一只白色的碗下面。
他收剑落地,把药篓从储物袋里取出来背在身上。
掩人耳目用的,装了几根常见的止血草在上面。
徒步入谷。
雾中的视野极差。
他伸手碰了碰路边的树干,树皮上凝了一层水珠,是雾气中的水汽被某种灵力波动加热后凝结成的。
水珠是温的。
他的欲念灵根捕捉到了。
空气中弥漫着暗红色的灵力残留,和两天前战场上那些缝合怪物核心碎裂时的脉冲信号完全同源。
但这次的浓度高得多,像是有源头在不远处持续渗出。
他循着气息往前走。
山谷中段的石壁从浓雾中浮现出来。
上面爬满了枯藤。
石壁上刻着残破的上古符文,每一道符文的凹槽中都有暗红色的灵力在缓缓流动,节奏稳定,像血管中的血。
他的欲念灵根在触碰到那股灵力时轻轻跳了一下。
和两天前他在战场上感知到的那股核心脉冲,是同一个心率。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
石壁上的符文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
是石壁另一侧有什么东西感应到了他的到来,主动激活了符文。
空间从符文的正中撕裂开来。
是撕开。
一只覆满暗青色鳞片的手从裂缝中伸出,五指末端是黑色的利爪,一把扣住了他的左肩。
那只手的力量极大。
把他整个人提离地面,像拎一只鸡一样拖进了裂缝。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石壁在眼前合拢,角马在远处的嘶鸣声被切断,然后是黑暗。
是被灵力压缩过的、没有方向的、像被塞进了一只密封的罐子里的黑。
他被摔在冰凉的石地上。后脑勺磕在石面上,眼前黑了几息。等他恢复视觉时,他看到了一个从上方俯视他的人。
那个人蹲在他面前。
第一次。
真实地、近距离地看到这个人。
之前血海棠的描述、战场上的那些缝合怪物的残骸。
都只是碎片。
面前这个人的上半身大致保持了人形,胸前从锁骨到小腹有七道纵向的缝合线,线痕隆起,像七条趴在皮肤上的蜈蚣。
左臂从肩部往下覆盖着一层暗青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片都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某种正在呼吸的生物。
右臂从肩膀到肘部嵌着暗红色的血煞回路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
头是人的头,头发灰白,脸是一张普通中年男人的脸。
除了左眼下那三条横疤和微微泛红的瞳孔。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于平静的审视。
陈渡。缝合怪物编号零。三头六臂实验的唯一成功体。
他没有说话。他伸出右手。那只布满血煞回路的手。扣向刘泽宇的额头。
指尖还没碰到皮肤,刘泽宇的膝盖已经顶进了他的小腹。
陈渡退了半步。
腹部肌肉硬得像铁板,这一击没伤到他,但他的表情变了。
从"让我看看你脑子里有什么"变成了"你有点意思"。
左臂的鳞片炸开一层暗红色的冲击波,他扑了上来。
刘泽宇在膝盖顶出的同时翻滚起身,拔出腰间的短剑。
铁剑在两天前断在了裂缝外,这把是他从储物袋里临时翻出来的备用品,剑刃上还有锈迹。
战斗爆发。那怪物神情愈发疯狂,嘴中不断的低语。
“你知道矿牢里的灵石灯多久换一次吗。”一拳砸在刘泽宇身侧的壁面上,碎石飞溅。
“三个月。第三个月的时候灯暗到连对面墙上写的字都看不清。”刘泽宇矮身躲过第二拳,反手一剑。
剑尖刺在陈渡的右臂上被血煞回路弹开了。
“我从练气七层掉到了练气三层。矿里的粉尘吸多了,经脉堵了。”一爪横扫,鳞片擦过刘泽宇的发顶,削下一缕头发。
“他们把我从矿牢提走的那天我没反抗。以为是要放我走。走了一截发现方向不对。往下的。越走越热。越走那股血腥味越浓。”
他停了一拍。
然后说:“石台旁边摆着三具尸体。两具是散修,一具是妖兽。他们把妖兽的爪子卸下来,接在我肩膀上。他们用针线缝的时候。”他抬起自己的左臂,看着那层暗青色的鳞片,“我是醒着的。”这句话说完之后他的攻击停了。
他退了一步。
核心脉动从高频攻击模式降回了低频呼吸模式。
他看着刘泽宇,目光和之前不同了。
之前是猎手看猎物,现在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
“你身上有那个追踪者的味道。”他说,“暗红色的。血煞宗的人。你认识她。”
“她叫血海棠。她在追查你们跑出去的同类。”
陈渡听到"血海棠"三个字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一种复杂的、说不出是什么的收缩。
“她杀了多少。”
“她说近百只。”
“近百只。”陈渡重复了这个数字,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平静,“她有没有问过它们从哪来。有没有问过它们叫什么。有没有问过它们被抓之前是干什么的。”
刘泽宇没有替他回答这个问题。
陈渡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在石地上坐了下来。
左臂垂在膝盖上,鳞片微微张开又合拢。
刘泽宇也坐下来。
两人隔着大约两丈的距离。
壁膜在周围搏动着,像一只巨大的心脏。
刘泽宇先开了口。没有说"我理解你"。他问了一个问题:“你欠了两年税被抓进矿牢。在那之前,你一年要交多少灵石。”
陈渡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数字。
刘泽宇没有评价那个数字的大小。
他说了另一件事:“清雪宗外门弟子的月俸是十块下品灵石。雪霁峰峰主一个冬天的取暖灵石配额是三千块。”
陈渡没有说话。但他核心脉动的节奏变慢了。在听。
“清雪宗坐拥玄冥大陆最大的冰属性灵脉。产出的灵石足够整个宗门用度之外还有大量结余。但外门弟子等了十年月俸没涨过。山下散修的赋税年年加重。灵石去哪了?上层要突破需要更多资源,下层就被越榨越干。你不是被某个人害的。你是被这套运转方式吃掉的。收税的弟子自己也拿不到多少俸禄,但他们不收足额自己就要受罚。实验台上的黑袍修士也只是奉命行事。真正制定赋税比例的,和签批实验的那些人。坐在山顶上,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陈渡沉默了很久很久。壁膜搏动的声音在沉默中被放大了。
“你要什么。”他问。
“我要你活着。”刘泽宇说,“等我把那些人揪出来的时候,你出来指认。你体内的融合数据是铁证。你记得的那两张脸是突破口。你的命比他们的命有用。不是因为你的命更值钱,是因为你的命可以让他们做过的事被所有人看到。”
陈渡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知道我最开始想的是什么吗。把清雪宗的人杀光。把血煞宗的人杀光。一个不剩。”他顿了一下。
“然后我在秘境里躲了十五年。每天都想。想到后来不想了。因为杀不完。”
“你的仇人是制定规则的人和利用规则吃人的人。”刘泽宇说,“不是和他们穿同一件衣服的人。”
陈渡没有接这句话,但也没有反驳。他的核心脉动在这句话之后又降了一度。
壁膜的搏动突然被打断了。
裂缝的壁膜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被从外部撕开了。
两只手扣住壁膜的裂口两侧,向外一扯。
裂口被撕开了一个人可以穿过的洞。
血海棠站在裂口处。
青铜纵目面具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半张和下颌线的弧度,面具上那两个凸出的圆柱形铜管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陈旧的暗绿色。
直刀握在手中,刀身上沾着壁膜的半透明液体,还在往下滴。
她腰间那枚半锈的铜铃在她破壁而入时震动了一下。
发出一声低沉的、像石头落入深水的声响。
“你发信号了。”她对刘泽宇说,声音隔着面具有一点闷,“本座以为你被什么东西吃了。”
然后她看见了陈渡。
陈渡在看到血海棠的瞬间。
核心脉动从低频直接爆炸到最高频。
一次心跳之内从静音跳到了尖叫。
壁膜的搏动跟着他的核心同步狂跳,整个裂缝空间在震动。
他站了起来。
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地上弹起来的。
右臂血煞回路瞬间亮到刺眼,左臂的鳞片全部张开,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在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瞳孔从泛红变成了完全的红色。
他没有说话。直接冲了上去。
刀和利爪碰撞。
火花在昏暗的空间中炸开。
血海棠退了半步,陈渡退了半步。
第一次对拼势均力敌。
但陈渡的第二击没有间隔,左臂在第一次碰撞后直接借力回旋,又一爪劈下。
血海棠横刀格挡,这一爪的力量比第一击大了一倍。
她被震得向侧方滑出几步,握刀的手虎口渗出血丝。
血海棠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血煞回路在吸收她自己流出的血转化为下一击的力量。她摘下面具。表情冷下来。
“本座不想杀你。但你如果这样冲出去。外面的村庄、清雪宗的巡山弟子。你一个都不会放过。”她握紧刀柄,“本座不能让你出去。”
她准备下杀手了。
“等一下。”刘泽宇挡在两人之间。
“他刚才没有杀我。他可以杀我。他有无数次机会。他没有动手。”
“他刚才没有发狂。”
“他发狂是因为看到你。他知道你是血煞宗的人。把他变成这样的技术是血煞宗提供的。他攻击的不是你,是那个把他变成怪物的一切。你只是站在那个位置上。”
“那你告诉本座怎么让他停下来。”
话没说完,陈渡从刘泽宇身后扑了上来。
血海棠一把推开刘泽宇,再次迎击。
第三次兵器碰撞之后。
血海棠的血煞回路已经吸收了足够多的血液。
她主动切换了战斗形态。
她的发辫从末端开始自行散开。
从发丝内部涌出的生命力撑开了辫子,在昏暗的裂缝光线下一根一根的发丝上泛起极淡的微光,然后从发丝之间开出第一朵花。
海棠花。
深粉色的花瓣,边缘渐变为白色,花蕊金黄。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
不到十息,整条过腰的长发上开满了十余朵海棠花。
花朵之间的发丝变成了深绿色的藤蔓状纹理,像活着的植物根系一样在空气中微微摆动。
血海棠在这样的变化之后灵力的波动愈发强大。
血海棠的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他们管你们叫什么。”
陈渡在疯狂的间隙中挤出了一句:“废料。不及格的废料。”
血海棠沉默了两息。
这两息之中她的刀没有挥出去,他的爪子也没有砸下来。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平直:“血煞宗参与实验的分支,主持者叫魏仲。本座三个月前已经清理掉了。本座追查了两年,从南到北。杀过近百只缝合怪物。每杀一只都会检查核心。本座在找活下来之后还能记得自己是谁的。”
陈渡的瞳孔在红色和暗红之间交替了两次。“找到了。然后呢。”
血海棠看着他:“你说了算。”
陈渡的攻击停了。
左臂鳞片逐渐闭合,右臂的血煞回路暗了下来。
他退了几步,背靠着壁膜滑坐在地上。
胸口剧烈起伏,七道缝合线在起伏中一张一合。
血海棠没有收刀入鞘。
她把刀横放在膝盖上,在裂缝入口处坐下来,距离陈渡大约三丈。
头发上那些海棠花开始逐朵凋零。
花瓣从花萼上脱落,飘落在昏暗的空间中。
她的铜铃在她坐下时轻轻摇了一下。
她没有看陈渡,也没有看刘泽宇。
目光落在壁膜上那些缓缓流动的暗红色纹路里。
陈渡问她用了多少年血煞回路。她说四十三年。陈渡说你是自己选的。她说是。陈渡说我没得选。她说我知道。
那句话在裂缝中停了几息。壁膜搏动着。外面黎明的光从壁膜的裂缝中透进来一线,淡蓝色的,很弱。
刘泽宇坐在两人之间。储物袋中的传讯符已经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