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
我睁开眼,听到走廊里父亲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慌张:"我扶你,慢点慢点——羊水破了多久了?"
"二十分钟前……我本来不想叫你的……"
母亲的声音,比平时低,但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正在经历宫缩的人。
我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冲到走廊。
父亲扶着母亲站在门口,她换了一件深色的长裙,头发扎起来了,手里拎着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小包。
她的脸色有点白,但表情很镇定——那种在剧痛间隙里努力维持的镇定。
"明宇,你穿衣服,跟我们一起!"父亲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
我胡乱套上裤子,披了一件外套,跟在他们后面下楼。
十一月底的夜晚很冷。风灌进楼道,吹得我打了个哆嗦。母亲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手扶着墙,深呼吸。
"又来了——"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父亲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扶她还是该催她,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背:"深呼吸深呼吸——"
我在她身后,看到她弯下腰的时候后颈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在楼道白炽灯的照射下,那些汗珠亮晶晶的。
我想扶她,但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父亲在她右边,我还能站哪里?
她自己撑着墙,等那阵宫缩过去,然后直起腰,继续往下走。
出租车在凌晨空旷的马路上开得很快。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闪过,橘黄色的光在母亲脸上明灭交替。
她坐在后座,闭着眼睛,手紧紧攥着安全带——每一次宫缩来的时候,她的指节就发白一次,松开,又发白。
父亲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嘴里念叨着"快了快了马上到了"。
我坐在前排,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她在后视镜里睁开了眼睛。
我们的目光在后视镜中对上了——极短的,一两秒。
然后她偏过头,看向窗外。
医院的值班医生和护士已经等在产房门口了。
母亲被扶上担架床的时候,她终于露出了一点不那么镇定的表情——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抓着床单。
"家属在外面等。"
产房的门关上了。
父亲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响声。
他一会儿贴着门听,一会儿走到窗口看外面黑漆漆的天空,一会儿又坐下来,双手交握着夹在膝盖之间。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靠着冰凉的墙壁。
产房里传来她的叫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撕心裂肺的叫喊,是真实的、沉闷的、带着痛感的低吼。
我的手指收紧,攥成了拳头。
那个声音持续了很久。有时候停下来,安静一阵子,然后又响起来。
天色从深黑变成了灰蓝,又变成了浅白。
护士出来了一次,说:"开了八指了,产妇条件不错,再坚持一下。"
父亲搓着手说"好好好"。
护士看了我一眼——大概以为我是产妇的另一个家属。她又说了一句:"要不要陪产?"
父亲愣了一下,像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产房的门又关上了。
我的心跳在她说"要不要陪产"的时候猛跳了几下——我想进去。我想握着她的手。我想让她知道——那一刻的痛,和我有关。
但我没有说出来。我坐在长椅上,什么也没说。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一声婴儿的啼哭声从产房里传出来。
不是那种嘹亮的、戏剧性的哭声——是一声短促的、哑哑的,像是一个小动物刚刚意识到自己离开了温暖的羊水,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冰冷的世界上。
父亲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裹在浅蓝色襁褓里的婴儿走出来:
"恭喜,是个妹妹,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父亲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然后他伸出双手,笨拙地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
我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那个婴儿很小。小到让我怀疑一个人类怎么可以这么小。她的脸皱巴巴的,皮肤泛着一种新生儿特有的浅红色,闭着眼睛,微微张着嘴。
她的头发是浅黑色的,贴着头皮,湿漉漉的。
父亲抱着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中年男人克制不住又努力克制的、无声的流泪。他低下头,额头碰着那个小小的襁褓,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
站在父亲旁边,低头看着那个婴儿。
她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了一只——五根细小得像豆芽一样的手指,蜷着,粉红色的指甲盖几乎透明。
那只手握了一下拳,又松开了。
母亲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嘴唇干裂。
但她醒着。
她侧过头,看着父亲怀里的婴儿,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容虚弱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给我看看。"
父亲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放在她枕头边。她侧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婴儿的嘴动了动,本能地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下。
她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疲惫的、苍白的,但是真的笑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很短的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喜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着那个婴儿,轻轻哼起了一首摇篮曲。调子不太准,断断续续的,像她的手指是轻轻拍着襁褓的边沿。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她们。
那幅画面很安静——阳光从病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母亲苍白的脸上,落在婴儿浅蓝色的襁褓上,落在父亲搭在床沿的手上。
我站在那里,不属于那幅画面里的任何一部分。
我是儿子的身份。
不可能是丈夫。
不可能是父亲。
我站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看着她们三个人——一家三口。真正的一家三口。
那个婴儿是她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
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
当天晚上我坐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父亲回去拿东西了,母亲睡着了,婴儿睡在她旁边的小床里。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了看婴儿的记录,又看了看母亲,随口问了一句:"她爱人白天来过的那位?"
"嗯。"
"她大儿子?"
我愣了一下。
护士等了几秒,见我没回答,笑了笑,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走了。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那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
我是她大儿子。
那我是什么?
我是那个婴儿的什么?
我做不了那个回答。
第二天母亲出院回家了。
父亲抱着婴儿上楼,我扶着母亲在后面慢慢走。
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
她的手臂搭在我手心里,轻得像一根枯枝。
产后的第三天,她在卧室里喂奶。
门没有关严。
我路过的时候,从门缝里看到她低着头,婴儿在她怀里含着乳T。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婴儿的头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她在哼那首摇篮曲。
调子依然不太准。
我站在门缝外面,看了很久。
她没有发现我。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里那个小小的生命上。那个她以为是她和丈夫的、在"高龄奇迹"下得来的孩子。
那个我的孩子。
我站在门缝外面,看着她温柔的手指,听着她跑调的摇篮曲。
我的小腹有一种奇怪的紧绷感——不是欲望,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在我胸腔里慢慢溢出来,满到嗓子眼,又苦又涩。
我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她的房间。
第二天也没有。
我知道——那条路,一旦走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但我也知道——我迟早会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