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以后，两人先后盥洗。
“啊──！”
盘坐在地上的刘晨阳忍不住出声道：“小声一点，小心邻居报警。”
“啊──！”
看来，有说跟没说一样。
在外面的时候还没那么痛，待回到家中，真正放松之后，疼痛感顿时涌了上来。
“嘶……”
其实不只是安澄，刘晨阳自己也是如此，只是没叫出来而已。
这一晚，两人没多做交谈，因为实在是太累了，安澄一躺下就睡着了。
刘晨阳双手枕在后脑，看着天花板，耳边播放着《射雕英雄传》第六集。
杨小妹兴奋的声音断断续续出现在刘晨阳脑海中。
刘晨阳猛一转头，只看到一如往常的剑柄。
虽然没有看到杨小妹的身影，心里充满失落，但是，他的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
还好……小妹还在。
但为什么那时候呼唤小妹却没有回应呢？
安心下来的刘晨阳开始抽丝剥茧的思考。
创造本身需要高度集中的专注力，以及相当清晰的思考画面，最重要的是相信自己的能力。
在那个当下，是什么原因打坏了这些条件呢？
我那时候……把晨曦剑散去，然后小妹就不见了，之后……
我……很慌张、很惊恐？
嗯？难道是情绪？
回想到杨小妹不见，当时焦躁不安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连过往的回忆都如同泄洪的水库，怒吼奔腾，冲击而来。
他的身体顿时紧绷起来，杨小妹的嬉笑声也同时消失不见。
埋藏在最心底的记忆，正不停挣断束缚的枷锁，伤痕累累的心，伤口再次迸裂。
那种痛彻心扉的感受，席卷而来。
历经完杨小妹的消失，刘晨阳此刻的心灵十分脆弱，原本高筑的堤防，轰然溃堤，陷入悲痛的回忆之中……
……………………………………………………
“哇啊～放学了～”
“耶～”
“小玉，这边。”某位家长挥着手呼唤自己的小孩。
这是一间正值放学时间的国民小学，满满的小萝卜头像蚂蚁般从校门口涌出。
门口站了无数等待放学的家长，一个一个伸长脖子寻找着人群中属于自己的捣蛋精。
汽、机车将马路堵得水泄不通，交管的警卫吹着急促的口哨，试图缓解满是喇叭声的窘境。
吵杂、混乱、纯真、欢笑，包围整个空间。
在四处乱窜的人群中，有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默默的走着；不在意别人碰撞到他的肩膀，将他撞得踉跄，也不在意别人有爱他的家人在校门口迎接。
在这喧闹的环境里，只有他形单影只，孤独前行。
这，是小时候的刘晨阳。
他的身高只有一百一十五公分，低于平均身高，瘦弱的外表总是被嫌弃营养不良。
他的外貌在人群中毫无存在感，却又因为他的穿着与众不同，格外突兀。
之所以突兀，是因为大家都穿着短袖、短裤，只有他穿长袖、长裤将自己包得紧紧的，像是在遮掩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连脖子都没有露出来。
明明只有九岁，却有着远超年龄的目光，完全看不到小孩该有的灵动、清澈。
他独自走到隔壁的附设幼稚园，寻觅他最疼爱的亲人。
他的妹妹。
眼光穿越大人间交错的缝隙，找到了人群最深处的柔弱小身影，他的嘴角终于绽放该有的纯真笑容。
他在人群中穿梭，被挤得脸部扭曲，好几次差点就要跌倒了。
“我要赶快，不然妹妹会害怕。”
他心里这么想着。
终于，瘦弱的他钻出人群。
“哇～哥哥来了！”刘晨阳高举双手对着妹妹喊道。
“呀～哥哥来了！！”
妹妹马上发现，蹦蹦跳跳开心的跑了过来，露出可爱的小酒窝，一把抱住他。
两人一样的瘦小、营养不良，还同样穿着长袖、长裤。
妹妹留着可爱及肩的中长黑发，搭配圆滚滚充满水润光泽的大眼，为干瘦的小脸添加了几分活力。
“走，我们回家。”刘晨阳摸摸妹妹的头，轻声说道。
“我不想回家……”妹妹嘟着嘴，有点不乐意。
他知道妹妹为什么不想回家，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回去。
“不回去会饿肚子喔。”
“我们本来就常常饿肚子啊。”
妹妹的嘴嘟得更高了，甚至两个小拳头都插在腰上了。
“我要当坏公主！！”妹妹生气地大叫。
“那──”刘晨阳弯下腰，用语带神秘的口气对妹妹说。
“嗯？”妹妹好奇的睁大双眼看着他。
“我们走慢一点回去～”
“耶～”
妹妹开心的跳了起来，就算只是晚一点回去都会十分开心。
“来，哥哥牵。”
“嗯！”妹妹用力地点头。
两只稚嫩的小手，坚定地牵在一起。
一个九岁，一个七岁，却要徒步行走约三十分钟的路程。
这对许多人来说根本难以置信，对他们来说却是习以为常。
一个小孩，照顾另一个小小孩。
他牵着妹妹的手缓慢离开校园，步入车水马龙的血盆大口。
机车从身旁呼啸而过。
改造的排气管，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不守交通规矩、蛇行的左右穿插，引起其他驾驶惊怒的按下喇叭。
违停的车辆阻断本就狭窄的通道，他们不得不踏进大人们争抢通行的道路。
“小心！”刘晨阳一把抱住走在内侧的妹妹，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她。
“小心！”妹妹学着他，也一把将他抱住了。但其实她什么都还不懂，只是学着哥哥而已。
“哈哈，你最乖了。”刘晨阳宠溺的说。
“对～我最乖！”妹妹笑嘻嘻的说着。
他继续牵着妹妹穿梭在街头。一下走在马路上，一下走在骑楼，一下又走在人行道上。
走路时光是他们最快乐、最轻松的时光。
“哥哥你看，我捡到奇怪的树枝！”妹妹兴奋的分享自己的新发现。
“一点都不奇怪。”刘晨阳神神秘秘的摇头。
“很奇怪、很奇怪！”妹妹嘟着嘴，不停把树枝举到他的面前。
“我的──更奇怪！”刘晨阳突然拿出藏在身后的树枝，举到妹妹面前。
“呀～呵呵呵～”
人行道上不时传出两人的嬉笑声，就连返家的忧愁也因此冲淡了一些。
两人牵着手，前后摇摆，另一手各自挥舞着自认为奇怪的树枝。
“哥哥，我不想回家……”
随着家越来越近，妹妹的情绪再次低落起来。
“不怕喔，哥哥会保护你。”刘晨阳不舍的看着妹妹，挥舞树枝的手也没了活力。
“嗯，我也会保护哥哥。”
“那你要多吃一点才有力气保护哥哥。”
“好！我通通吃光！”妹妹张大了嘴，一口一口地吃着空气。
刘晨阳看着妹妹，不禁握紧了手中牵着的小手。
“呜啊～”
“哈哈哈哈哈啊！”
“你白痴喔。”
“什么白痴，我超屌的好不好！”
忽然，两人的后方传来难听的喧哗声。
刚开始变声的男生，声音如同鸭嗓，动不动就会破音，非常难听。
尤其是这群大声叫喊的国中生。
该扎进裤子里的衬衫裸露在外，足以覆盖脚踝的裤管被向内折起。
有穿跟没穿一样的袜子，埋藏在污浊不已的皮鞋里。
原本干净的书包，被立可白涂满各种莫名其妙的词汇与图案，就连背带都割的破破烂烂。
这群国中生在人行道上追逐、嬉闹，还不时碰撞到其他用路人，引来喝斥。
但，他们丝毫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
“喔喔喔～来抢啊～来抢啊～”其中一名男孩抢过朋友的书包，抓着背带在空中旋转。
“诶，还来喔！”
“不要勒～哈哈哈！”
“干！还来。”
两人开始在人行道上奔跑起来，其他人则是跟在后面起哄、鬼叫。
“哥哥，他们好吵喔。”妹妹转头看了一眼，不开心的说。
“不要理他们，他们很坏。”
“对，很坏。”
可是，许多时候就算我们不理会别人，别人依然会给我们带来伤害。
意外……发生了。
这群追逐奔跑的国中生，直接从刘晨阳两人中间猛力冲撞过去，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举动可能会造成什么后果。
两个瘦弱的小不点哪里受得了，手登时就松开，往两侧倒去。
“啊哈哈哈～”
“你们好白目喔～哈哈。”
“谁叫他们挡路，死好！”
“好凶喔～”
国中生们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就这么逐渐远离。
刘晨阳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赶去查看妹妹的情况，他甚至都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衣服已经磨破，擦出伤口。
“苡萱！苡萱！你怎么样？”刘晨阳将妹妹扶起，靠在自己的脚上。
“我好痛……”苡萱小脸揪在一起，语气虚弱。
“哪里痛？跟哥哥说。”刘晨阳慌乱的查看妹妹的手脚。
“头……我的……头……好痛。”苡萱的眼睛有点睁不开了。
“头……头……头……”刘晨阳口中喃喃自语着，并连忙查看妹妹的头。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衣袖全是妹妹后脑流出来的鲜血……
“啊啊啊！！”刘晨阳惊恐地大叫着。
在妹妹的身旁有一根路灯，路灯的底座是四方形的尖角，尖角上面……沾染着妹妹的血液。
他慌乱的大叫，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只是用力地把妹妹抱在怀里。
“啊──”
“哥、哥哥……我怕……”苡萱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短，脸色也开始发白。
“不怕不怕，哥哥在这里。”
“啊──”
他在安慰妹妹的同时，也控制不住地大叫，他好害怕、好害怕。
但是，竟然没有人靠近，而是站在附近默默地观看着……
他的心里极度压抑，甚至连叫喊都快发不出来，整个人都快抽筋了。
“为什么没有人要帮我？！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声带紧绷，无论多么用力地大叫，都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
“啊……啊啊……拜托……拜托你们……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
“天上的神仙……拜托你们……帮帮我啊！！”
然而，有人靠近了，却只是拿起手机拍照、录影，脸上还带着看戏的笑容。
有的人似乎想上前，却被身旁的人制止；有的人根本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一步三回头的观望。
交头接耳、指指点点，那些神态，通通被刘晨阳收入眼底。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就是没有人愿意帮忙他们。
“你们这些人……都是坏蛋……跟她一样……”
无助、害怕、焦急，各种负面情绪充斥他的内心，最后化为唯一的情绪。
憎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