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服软求人

这几日天色好得古怪。

一连晴了七八日,天上连云絮也少见,太阳从早晒到晚,把玄城里的青石板晒得发白,走在街上,脚底发烫。

护城河的水落了一截,岸边的柳条垂下来,蔫蔫地搭在水面上。

坊间的老人说,这种天,看着好,其实是把一年的雨都攒着,早晚要一口气落下来。

齐王府的车就是在这种天里出门的。

出门出得早。

辰时刚过,一辆青帷车从西城的巷子里出来,往东走。

车上没挂仪仗,也没跟着多少人,只前头两匹马,后头跟了一队王府的亲随,人人都走得规规矩矩。

李瑜在车里坐着,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子没打开,只在指间转。

小林子在外头跟着车走了半条街,到底忍不住,凑到帘子边上:“殿下,今日这一身……”

“怎么了。”

“太素净了。”小林子赔笑道,“王爷去燕王府,穿这么一身月白的,人家还当您是去赴丧。”

帘子掀开一线,李瑜从里头看了他一眼。

他今日穿的确实素。

月白的袍子,玉色的腰绦,只在头上压了一顶小冠,通身上下没有一处扎眼的地方。

他平日出府不是这样的。

他素来讲究,衣裳要新,颜色要亮,坐在人丛里隔三条街都认得出那是齐王。

“素点好。”李瑜把帘子放下,“今日是去求人。”

小林子在外头愣了一下:“求人?”

“求人。”李瑜说,“求人不穿素,穿什么。”

燕王府在城东,门第比齐王府要沉得多。

门口那两颗抱鼓石,磨得油亮,是几十年上朝下朝的人一步一步踩出来的。门上的匾额是御笔,字压得低,抬头看去,得把脖子仰起来。

车到门口,门房的人迎出来,看清是谁,愣了一下,赶紧往里跑。

李瑜下了车,站在阶前,抬手把袍子下摆理了理。

他没有立刻进门。他在阶下站了一站,仰头看了看那块匾,然后才迈过门槛。

燕王府的院子,跟他人一样,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廊下立着两个小厮,见他进来,齐齐行礼,一句话不多问。

李翊在书房。

书房的门开着,人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张足有五尺长的舆图前。

图上的墨线极密,从云州一直划到燕云,那些线条一道一道抠得很细,边上还拿朱笔添了不少小字。

“大哥。”李瑜在门口站定了,笑着唤了一声。

李翊转过身来。

他今日穿一身家常的青灰直裰,袖子挽到小臂,手上有墨。

看见李瑜,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把手里那支笔搁进笔架里,走到案边,抬手让了让。

“坐。”

李瑜也不客气,走进去坐了。

茶是一早就有的。小厮进来续了水,退出去,门也没有关。院子里蝉鸣很盛,一阵一阵,把书房里的静衬得更实在。

李瑜进屋后落了座,饮了半盏茶,才把扇子搁在案上。

“大哥。”他说,“我今日来,是有一件事求你的。”

李翊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茶盏放下,抬眼看过来。这一眼比方才沉。

“你说。”

李瑜却没有说。他看着案上那副没下完的棋,伸手把一枚黑子拈起来,在指间转了半圈,又放回原处。

“京城这些日子不大安生。”他说,“沸沸扬扬,沸到连我府上烧火的婆子都在嚼。嚼的是什么,我不说,大哥也知道。”

李翊端起茶,吹了吹浮沫,没有接。

“我不问那是什么。”他说,“你往下说。”

“好。”李瑜道,“外头那些话,我一个都不应。可有一处,是应了的。”

他抬眼看李翊。

“有人在我耳边递话,说这一桩查到后来,要靠大哥一句话定下来。递话的人客气得很,客气得我夜里睡不着。”

院里的蝉忽然停了一停,又起。

李翊把茶搁下。

他说到:“早就不沾手”,声音极轻,几乎混在蝉声里。

李翊看着他,脸上没什么变化。

“你这话说得含糊。”

“含糊些好。”李瑜道,“大哥听明白了,就够了。”

李翊没有驳他。

半晌,李瑜继续道:“大哥,你递话的时候,多留半句。”

李翊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话说得如此委婉。”李翊终于开口,“不像你。”

“我今日没有别的法子。”李瑜道,“我若还硬着,你连这半句都不必听。”

李翊没有笑。

“我递不递这半句,”他说,“不是我说了算的。”

他停了一停

屋里又静了一静。

李瑜把手搁在膝上,指尖在扇骨上按了一按。

良久,站起身来,把扇子扣回腰边,笑道:“既是这样,那我今日便不多扰了。”

“我送送你。”李翊道。

李瑜摆了摆手:“不必。大哥坐着便好。”

他拱了拱手,转身出了书房。

出了二门,日头正毒。

李瑜沿着青砖甬道往外走,把扇子打开,遮了半张脸。

走到前院的时候,他脚步慢下来了。

门口的阶下,车还候在日头里,车夫靠着车辕打盹,见他出来,赶紧站直了,把小凳搬下来。

李瑜踩着凳上车,帘子一落,人往车壁上一靠,才觉得背上那一层汗凉下来。

车出了燕王府的巷子,往西拐,穿过半条长街,轮子碾在石板上,咯噔咯噔,一声不落。

都察院。

午后的日头从西窗照进来,照得满堂亮

李寒霜坐在案后,面前摞着卷宗。

抬起手,在那几卷宗上摁了摁。

她办都察院这么些年,办成过几桩案子,可那也是这么办成的。

拿得到的人,律条一条一条转下来,转得严丝合缝;拿不到的人,就拿一个拿得到的。

都察院的堂上从不问一句“抓没抓到真的”,只问一句“卷宗合不合式”。

合式了,便了结了。

了结了,天下便太平了。

她一直知道这是假的。

可这两日她把这几本旧账重新翻出来看,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就不大安稳。

这一案要是照旧法办,拿一批不相干的人来顶,那就不是敷衍一桩命案了。

那是敷衍一个国家。

西煌若查出这案子里头的东西是假的,那就是明摆着说云阳的官府拿活人当幌子。这话传出去,比交出三个顶罪的死囚要难听十倍。

“来人。”

再下一叠,是此前的旧案。

“把京畿道这一处报上来的名单,再筛一遍。”她说,“凡是在春雨楼吃过三回以上酒、又与西煌旗商做过买卖的,全数单抄一份,不必报给别的衙门,只送到我这案上。”

文书应了一声,抱了卷宗出去。

她抬头,看向对面窗下。

窗下摆着一张矮几,几上只有一盏茶。一个人站在那儿,从进门起便没出声。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腰悬横刀,坐得笔直。他不看卷宗,也不看她,只看着窗外那株石榴。石榴花早落了,剩了几点干红挂在枝上。

沈舟。

“沈舟,问你一句。”李寒霜开口。

沈舟转过头来。

“你手上,能不能动一动?”

“动什么。”

“我这边查不到的东西,你们查得到。”李寒霜把话说得很直,“听雪阁的人撒出去,查的都是江湖。这一桩案子从头到尾,落在江湖上。刺客是江湖上的人,接应的也是,楼子里那帮人的嘴,也是江湖上的手抹的。”

她停了一停。

“我要借几个人。”

沈舟看着她。

“借你的名头,借你的人手。”李寒霜道,“我不问你们是怎么进楼子、怎么问人的。我只要一份名单。”

沈舟没有立刻答。

他把茶盏往前推了半寸,才道:“听雪阁自有规矩。”

“我知道你们有规矩。”

“不涉官场。”沈舟说,“这条规矩,从立阁那一日就有了。”

“这不是官场。”李寒霜往前坐了坐,“这是命案。死在西煌人身上的命案。”

“在西煌人身上是命案。”沈舟看着她,“在都察院手里是差事。”

李寒霜的眉头皱起来了。

她皱得很快,只一下就松了,可那一下里头的东西很沉。

她静了片刻,把方才那副端着的姿态收了收,声音也软了下来。

“沈舟。”她没称他的官称,也没称他名字后面那两个字,只平平地唤了一声,“这么多年了……”

她的声音原就细,这么一放低,便透着一点近乎娇的软和,与方才堂上那副冷样子全然不同。

“你跟着我这些年,我什么地方亏待过你?就这一回,不算差事,只当我求人。”她道,“你出面,替我调几个人过来,查完就收,不牵扯旁的。就这点事,也不行么?”

他看着她。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也落在她脸上。两个人隔着一张矮几,屋里静得只听见廊下有人在远处走动。

“我要借几个人。”

很轻,轻得像被什么东西拂了一拂。

“长公主。”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松动的余地,“不行。”

这三个字落下来,屋里那点软和,全散了。

李寒霜坐在案后,脸上那副化了的小意,一点点褪下去。

她看了他一阵,慢慢地,把脊背重新挺直。

那点软和留在她脸上,像一层没抹开的粉,忽然就显得不合宜了。

她抬手,把案上那张薄纸抽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那本宫只能偷天换日了。”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