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只鱼儿

晨光初现,庭院里一片银装素裹。积雪覆盖着假山亭台,为这个庄严的王府平添了几分素雅。

忽地,一道身影如灵狐般掠过院落,惊起了栖息在枝头的鸟儿。

舞阳公主墨云岫轻装简行,只穿着一身皂衣。

她的动作敏捷灵活,仿佛融入了这片白茫茫的天地之中。

墨云岫背着一张老旧的弯弓,腰间别着北曜盛产的锯齿弯刀。

脚下的靴子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的目光炯炯有神,穿梭在林间时步履矫健,完全没有一点困顿之意。

路过一间酒肆时,悄悄溜进去,灌了一大碗烧刀子。

那滚烫的酒液顺喉而下,瞬间驱散了积存在身体里的寒意。

她哈了口气,咧嘴一笑,又塞给掌柜一些通用的钱币,而后背上弯弓,哼着小曲儿继续前行。

走出城门些许里,进入一片开阔的林地。

墨云岫驻足观望,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树枝上停留着的一只彩羽雀。

那只鸟儿毛色鲜亮,尤其是那双翅膀上闪耀着彩虹般的光芒,分外惹眼。

它似乎不怕人,就这么在枝头上啄羽毛,发出清脆的啼叫声。

“这云阳的鸟真是不一样,竟比我北曜的还要稀奇。正好,给本公主充当牙祭。”

她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右手熟练地弯弓搭箭。

墨云岫屏住呼吸,感受着手中弓箭的分量。

她知道,自己必须一箭命中,不能给那只漂亮的家伙任何逃跑的机会。

“嗖!”一支羽箭破空而出,精准地贯穿了彩羽雀的胸膛。

只可惜这次她偏了准头,羽箭擦过彩羽雀的脖颈,直直地钉在它身后的树干上。

鸟儿受了惊吓,扑棱着翅膀想要逃离,却因失血过多而无力飞起。

墨云岫一见之下大喜过望,连忙上前捡起猎物。

她拍掉肩头的雪花和落叶,又将猎物细心地系在腰间,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府去了。

兴许等到今日晚上的时候,她就能品尝到这只肥美的雀儿了。

而另一面的李翊,则是心情复杂。

待众人相继离去,他就直接来到了新房的门口。

推开门,只见房内烛火已经熄灭,唯有一缕淡淡的红纱映衬着床上人的身影。

李大步流星走到床前,却见罗纱之下,盖头也未曾揭开。

红衣女子一言不发,只是抬首扫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任凭如何呼唤也不再应声。

他不禁觉得有趣,只道是新娘子远嫁异国,有些怯生。便轻轻抬手掀开红布。

眼前的面容却不是他所期待的,相反,是一名攥着衣裙边角的女孩。

样貌清秀,年龄也不大,约莫十八九岁。

一瞬间,这位大皇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目光落在那张怯懦惶恐的脸上,久久不能移开。

“你不是公主。”他冷声道。

少女抬头飞快地看了眼,又立刻低下头去,唯唯诺诺地回答:“殿下恕罪......奴婢是公主的贴身侍女桂兰。”

李翊心中一时五味杂陈。那他的准王妃,那位曜国的舞阳公主,此刻又在何处?

他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不耐烦:“公主呢?她上哪儿去了?”

桂兰嗫嚅了半晌,这才小声回应:“公主......公主她一早就出门打牙祭去了。她说京都的鸟雀比我们大曜的还要多,想尝尝味道。”

听闻此言,李翊只觉一股无名之火从脚底窜至头顶。

堂堂公主,新婚之夜,竟然跑出去打猎!

他是娶回来一个祖宗,还是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

但碍于皇家威仪,也就不好发作,只得强忍怒气,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刚走出院门,就看见一身猎装的墨云岫兴高采烈地归来。她麻利地闪身避开迎面而来的李翊,径直走向一旁的厨娘,熟练地将猎物交给对方。

“阿芸姐,麻烦给我烤了,要香一点。”她随意吩咐道,丝毫不理会李翊的存在。

李翊咬牙切齿地看着她的举动,恨不得当场发作。但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怒火。

旋即,目光落在墨云岫腰间那只仍在微微抽搐的彩羽雀上,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那鸟……那身闪耀着彩虹般光泽的羽毛,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南昭国使臣千里迢迢、精心挑选进献给他那位姑母——浔阳长公主李寒霜的稀世珍禽!

姑母对其喜爱非常,特意命人好生饲养在太清宫的暖阁内,怎会……怎会跑到这郊外林子里,还成了墨云岫的箭下亡魂?!

他那位姑母,表面雍容华贵,对谁都带着三分笑意,实则心机深沉,口蜜腹剑,笑里藏刀,连父皇都要让她几分。

动她的心头好,无异于太岁头上动土!

昨夜新婚妻子逃跑打猎的怒火还未平息,此刻又添了这滔天大祸,李翊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

他强压下当场质问的冲动,因为墨云岫已经无视他,径直去找厨娘了。

“阿芸姐,你快点,我等着开灶呢。”

听听这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打了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麻雀。

李翊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扭过头,拂袖而去。

这一天,燕王府的新房依旧冷清,而书房里的灯,亮了彻夜。

翌日清晨,墨云岫是被李翊近乎粗暴地从床上“请”起来的。

“起来,跟本王进宫。”李翊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墨云岫睡眼惺忪,看清是他,眉头一皱:“不去。”

翻个身还想再睡。

李翊直接伸手,一把将她拽起,语气森寒:“由不得你。你昨日射杀的那只彩羽雀,是南昭进献给我姑母的贡品!”

墨云岫动作一顿,眨了眨眼,似乎才将“彩羽雀”和“长公主的贡品”联系起来。

她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模样,撇撇嘴:“一只鸟而已,赔她就是了。怎么,很宝贵吗!”

“赔?”李翊几乎要被气笑,“你拿什么赔?那是南昭独有的灵雀,天下间找不出第二只!赶紧收拾,随本王去太清宫向长公主赔罪,但愿姑母能看在……看在你初来乍到的份上,网开一面。”

沉默良久,墨云岫还是不情不愿地被李翊拽上了马车,一路疾驰进宫,直奔太清宫。

宫城巍峨,红砖绿瓦,琉璃溢彩,颇为讲究。

李翊坐在马车前庭,一面整理衣衫,一面叮嘱车里的墨云岫,一会见了她不准乱说话。

后者没有理睬,只是抱胸靠在窗边,显然有点不满。

太清宫内暖香萦绕,李寒霜正慵懒地倚在软榻上,纤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怀中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那狐狸眯着眼,神态竟与它的主人有几分相似,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危险。

见到李翊拉着满脸不忿的墨云岫进来,李寒霜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看不出喜怒。

“翊儿携新妇来给姑母请安了?”她的声音温和,只是透着几分玩味。

李翊拉着墨云岫跪下,姿态放得极低:“姑母恕罪!云岫她不知深浅,昨日误伤了姑母心爱的彩羽雀,侄儿特地带她前来请罪,任凭姑母责罚!”

说罢,便颤颤巍巍地拿出那被布缎包裹的鸟雀尸体。

李寒霜面上不起波澜,语气慵懒地开口道,“我当前日不小心逃出来的孽畜去哪里野了,原来跑出京都了。”

墨云岫虽跪着,背却挺得笔直,只是好奇地打量着李寒霜和她怀里的狐狸,对于“请罪”二字,似乎并无太多实感。

李寒霜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墨云岫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随即,她轻轻笑了一声,摆了摆手:“罢了,一只扁毛畜生而已,死了便死了。想来舞阳公主也是无心之失,起来吧。”

她竟就此轻描淡写地揭过,没有半分追究的意思。

李翊心下稍安,却又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不像他姑母的作风。

果然,在他们起身告退,走到殿门口时,李寒霜慵懒的声音再次传来,不高不低,却清晰地钻入李翊耳中:

“翊儿啊。”

李翊脚步一顿,回头躬身:“姑母还有何吩咐?”

李寒霜依旧抚摸着她的狐狸,眼睑微垂,语气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却让人深究的关切。

“你这孩子,心思还是太直。如今成了家,身边多了人,是好是坏……自己得多长个心眼。有些鸟儿,看着漂亮,爪子利着呢,别一不小心,被挠花了脸,还不自知。”

这话,明着是说鸟,暗里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李翊心中一凛,立刻应道:“侄儿谨记姑母教诲。”

退出太清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李翊的心情比来时更加复杂沉重。

姑母的“揭过”并非宽宏大量,而是更深的警告和敲打。

他看了一眼身边依旧没事人一样的墨云岫,这个名义上的王妃,才来第一天,就给他惹下如此大祸,还将他置于姑母更深的审视之下。

他娶回来的,何止是一匹野马,简直是个浑身是刺、行走的麻烦。

而墨云岫,却在此刻忽然转过头,对上他复杂的视线,不免冷哼一声,留下一句“这么怕她做甚,她是长公主,我也是长公主,有甚区别?”便大步流星地上马车了。

只留下李翊眉头紧锁,内心有一股无名之火亟待发泄。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