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位于北方的岳家老宅里,空气中正弥漫着浓郁且挥之不去的农历新年年味。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鞭炮响,将除夕夜的热闹气氛烘托到了顶点。
岳家的亲戚聚在一起,客厅里灯火通明,几个活蹦乱跳、穿着红色新衣的小侄子正满屋子追逐嬉闹,尖叫声与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袁满坐在沙发里,双手捧着一杯温热的茶,微笑地看着岳凌安陪着五岁的小侄子玩耍。
袁满知道岳凌安平时对外人是冷淡和疏离的,但对自己亲人,他会展示自己极其温柔和耐性的一面。
岳凌安此刻坐在地上,耐心地帮小侄子拼装着一个复杂的机器人。
那双平日里握着精密复健仪器的手,此时灵巧地卡扣着积木,清冷的眉眼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被晕染得格外柔和、沉静。
【叔叔!拼好啦!】小男孩兴奋地大叫一声,一头扑进了岳凌安宽大的怀里。
岳凌安顺势将孩子一把抱起,任由那双沾满灰尘的小手搂着自己的脖子,在半空中稳稳地转了一圈。
那一刻,岳凌安唇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温柔的弧度,引得孩子发出一阵清脆如铃的笑声。
当晚,繁华散尽,两人躺在老家那张宽大、铺着厚重棉被的木床上。
卧室里燃着淡淡的檀香,袁满整个人如同一只寻找庇护的小兽,紧紧地窝在岳凌安温热的怀里。
他鼻翼翕动,嗅着对方身上那股干净、混杂着皂香与冷冽木质调的熟悉气息,沉默了许久,才用极轻的声音问道:
【凌安……你,是不是很喜欢小孩子?】
岳凌安修长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他柔软、微卷的发旋,闻言,语气显得有些慵懒而随意:【还好。小孩子嘛,看着热闹,但真吵起来也挺让人头疼的。不过——】
话音未落,岳凌安突然翻过身来,将袁满半压在身下。
他俊美却凌厉的面孔在黑暗中轮廓分明,半开玩笑地凑到袁满通红的耳边,温热且发烫的呼吸暧昧地扫过他敏感的颈窝:
【如果是小满生的,那我想……我会像喜欢你一样,毫无保留地去喜欢他。】
袁满轻轻的说:【但我……并不能生。】
岳凌安敏锐地感觉到了怀中人瞬间的低落,他立刻收敛了眼底的戏谑,有些懊悔自己的失言。
他低下头,在袁满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安抚且深沉的吻,宽大的掌心安抚地抚摸着他的后背:【傻瓜,我只是开个玩笑,别往心里去。】
岳凌安以为这只是一次夫夫间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却不知道,对于出生不足一星期就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甚至因为体内那具畸形残缺的双性身体而自卑了前半生的袁满来说,【血脉相连】这四个字,究竟具备多么毁灭性且无法抗拒的巨大诱惑力。
开春后,岳凌安因为一场为期一个月的国际物理治疗学术分享会,不得不飞往海外。这场短暂的分离,给了袁满独自行动的绝佳机会。
他瞒着所有人,预约了那位从小为他检查身体、深知他所有秘密的资深女医生。
有些冰冷的诊室内,雪白的灯光有些刺眼。年迈的医生戴着花镜,一页页翻阅着袁满那叠厚厚且特殊的病历,最后摘下眼镜,幽幽地叹了口气:
【小满啊,你的身体内部确实是拥有一套相对完整的女性生育与子宫系统。但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你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有过月经。这代表你的卵巢排卵功能极其不规律,甚至可以说处于长期的休眠状态。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受孕,在现代医学上是极其困难、且完全无法预测的。】
【完全……一点点机会都没有吗?】袁满脸色苍白,十指紧紧地抠着膝盖上的牛仔裤布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毫无血色的青白。
医生沉吟了片刻,看着他眼中近乎偏执的渴求,无奈地摇了头:【西医的激素强排疗法对你这具特殊的双性身体来说,副作用和风险都太大,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内分泌崩溃。如果你真的想试一试,我个人推荐你去见一位中医大夫,或许,从调理气血、改善你子宫的内部微环境入手,能有一线生机。】
就这样,袁满瞒着岳凌安,独自开启了一段漫长且艰辛的求子之路。
那位老女中医在为他切完脉后,说出的话给了袁满前所未有的巨大期望:【双性之体,体内阴阳失调是必然的。但只要把你体内的寒气逼出来,让子宫的环境得到改善,气血真正运转起来,未必就不能怀上小生命。你这孩子,脉象显示心气太虚……你是想要一个真正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吧?】
女中医的一席话,瞬间击碎了袁满伪装的坚强,他在那一刻彻底红了眼眶。
他这辈子,除了岳凌安,再也没有流着相同血液的亲人了。
他太渴望能有一个孩子,一个缩小版的岳凌安,或者是一个继承了他们共同特征的小生命,来证明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多余的。
于是,在岳凌安出差海外的那一个月里,袁满每天强忍着那股苦涩如黄连、黏稠得让人作呕的黑中药,忍受着尖锐的银针一根根刺入腹部穴位时引发的剧烈酸麻与肿胀。
他一个人独自支撑着这份沉重、私密却满怀期待的痛苦。
每晚的视讯通话,他都要在镜头前努力掩饰脸上的憔悴与苍白,只为了给远在大洋彼岸的岳凌安一个毫无破绽的温暖笑容。
然而,岳凌安却提早两天回来了。
当密码锁发出【滴滴】的解锁声,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岳凌安刚放下行李,他敏锐的嗅觉瞬间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一股残留的、挥之不去的焦苦中药味。
【你生病了?怎么没告诉我?】岳凌安的鞋都没来得及换,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直直地看向此时正站在厨房里、手忙脚乱试图将黑乎乎的砂锅药罐藏进柜子里的袁满。
袁满僵在原地,看着满尘仆仆却一脸寒霜的男人,知道自己这一个月来的隐瞒已然彻底败露。
他只好红着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把这一个月来的私自检查、喝药、针灸原原本本地坦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