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金棘的毒蛇

三辆重型运输车在铁脊城第一区行政中心大楼前停成一排。

车身漆着金色荆棘藤蔓的标志,那是金棘财团的徽记,在铁壁纪元的七座巨壁城里,这个标志代表着物资、军工原材料、以及比炮弹更难对付的东西。

钱。

行政中心的安保人员在车队抵达前十五分钟就收到了通知,但通知不是从军务司或执政厅发出的,而是从金棘财团铁脊城分部直接递交的。

措辞极其客气,用的是"慰问"这个词。

"鉴于近期铁脊城东段城墙遭受灾兽冲击,金棘财团铁脊分部特调拨三车应急物资,包括医疗补给品、高强度建材及民用口粮,以表财团对铁脊城军民的诚挚关切,分部总裁楚灵瑶女士将亲自押送物资并拜会执政官阁下。"

沈令仪在办公室里看到这份通知时,正在批阅一份关于第八区废墟清理进度的报告。

珍珠耳坠在颈侧微微晃动。

左耳的那只是新配的,和原来那只不完全一样,色泽微微偏暖,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楚灵瑶。"

名字从薄唇间吐出来,像是在品尝一颗裹着糖衣的毒药。

搁下笔,将报告合上,推到桌角。

"让她进来。"

楚灵瑶走进执政官办公室的方式,和走进自家客厅没有任何区别。

深红色旗袍裹着沙漏型的身材,从肩到脚踝的剪裁精确到毫米,每一处弧线都被勾勒得恰到好处,高开叉从大腿中段一直延伸到胯骨附近,走动时白皙光滑的大腿若隐若现,火焰般的赤红长发打理成精致的波浪卷,垂在肩头和胸前,衬着白皙的锁骨和那对被旗袍勒得几乎要溢出来的丰满胸部。

血红色口红勾勒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钻石耳环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细高跟鞋踩在办公室的硬木地板上。"笃、笃、笃",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数拍子。

"沈执政官,好久不见。"

声音甜得发腻,像是往耳朵里灌蜂蜜。

沈令仪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职业套装一丝不苟,高髻纹丝不乱,薄唇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楚总裁,欢迎,请坐。"

"叫我灵瑶就好,每次听到'楚总裁'三个字,我都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楚灵瑶在沈令仪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翘起腿,旗袍的高开叉随着动作滑开,露出一整条修长白皙的大腿。

动作自然得像是呼吸。

沈令仪的视线没有在那条大腿上停留哪怕半秒。

"茶还是咖啡?"

"茶吧,上次来的时候你这里有一款铁脊城本地产的岩茶,很不错。"

"你记性真好。"

"做生意的人,记性不好活不长。"

茶被端上来。

两杯,两碟,两双手,一张茶几。

楚灵瑶端起茶杯,指尖涂着血红色指甲油,在白瓷杯壁上格外醒目。

"三车物资的清单我已经发到执政厅的公务系统里了,医疗补给品是金棘城总部最新一批的,建材是赤岩城的高强度合金预制板,口粮是标准军用配给,保质期两年。"

"金棘财团一向慷慨。"

"慷慨谈不上。"楚灵瑶抿了一口茶,微笑不变。"

东段城墙被撞碎的消息传到金棘城总部的时候,我父亲第一时间就让我准备物资了,铁脊城是金棘财团在东亚区域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城墙破了,我们比谁都着急。"

"令尊的关切,铁脊城铭记在心。"

"铭记就好。"楚灵瑶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不过我这次来,除了送物资,还有一件小事想请教执政官。"

"请说。"

"最近铁脊城的物资调配系统出现了一些......有意思的变化。"

沈令仪端茶的手没有任何停顿,嘴唇贴着杯沿,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

"什么变化?"

"比如,科研院B3层的电力消耗在过去一周内增加了百分之四十七。"楚灵瑶的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天气。"

再比如,第四区军属楼的独立公寓在三天前临时启用了一间,但民生署的住房分配记录里查不到对应的审批文件。"

"楚总裁对铁脊城的内部数据很关心。"

"我关心的是物资流向。"楚灵瑶的微笑纹丝不动。"

金棘财团供应铁脊城近三成的日常物资,电力消耗增加意味着能源配额可能需要调整,住房分配异常意味着人员编制可能有变动,这些都会影响我们下一季度的供货合同。"

"合理的商业关切。"

"对吧?"

两人对视了三秒。

茶几上的茶水冒着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成一缕细细的白雾。

沈令仪先开口。

"科研院的电力消耗增加是因为灾兽研究部门正在进行一项新的浊能分析实验,需要大功率的扫描设备持续运转,这个项目是方镇年院长亲自批准的,属于科研院内部事务,不经过执政厅审批。"

"方院长?"楚灵瑶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位老先生最近很忙啊。"

"科研院一向很忙。"

"那军属楼的公寓呢?"

"临时征用,用于安置一名在东段城墙事件中受伤的军方人员,审批文件走的是军务司的内部通道,不经过民生署。"

"受伤的军方人员需要独立公寓?"楚灵瑶轻轻笑了一声。"铁脊城的军人待遇比我想象的好。"

"特殊情况,特殊安排。"

"当然,当然。"

楚灵瑶又端起茶杯,这次没有喝,只是把杯子举在嘴唇前面,血红色的口红在白瓷杯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

"请。"

"秦统帅最近是不是特别忙?"

"秦统帅一向很忙。"

"我知道,但这次的忙法似乎不太一样。"楚灵瑶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的人告诉我,过去一周里秦统帅取消了三次例行的城防巡视,但同时增加了六次前往科研院的行程,而且每次都是走的加密通道,不经过正常的安保登记系统。"

沈令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秦统帅的行程安排属于军务司的内部事务,我无权过问,也建议楚总裁不要过问。"

"我没有过问的意思。"楚灵瑶将茶杯放回碟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只是好奇,一位统帅频繁造访科研院,通常意味着军方在测试某种新东西,新武器?新防御系统?还是......别的什么?"

"楚总裁的想象力很丰富。"

"做生意的人,想象力不够丰富也活不长。"

沈令仪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薄唇微微勾起。

"灵瑶。"

"嗯?"

"金棘财团和铁脊城的合作关系,建立在互信和边界感的基础上。"语速平稳,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写好的声明稿。"

我们欢迎财团的物资支持,也尊重财团的商业利益,但铁脊城的军事和行政事务,有些是可以分享的,有些不是。"

"我理解。"

"我相信你理解。"

"那我换一种方式问。"楚灵瑶微微前倾,旗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线白皙的乳沟。"

下一季度的物资供货合同,铁脊城有没有可能增加高纯度浊能屏蔽材料的采购量?"

这个问题看起来是在谈生意。

但沈令仪听出了弦外之音。

高纯度浊能屏蔽材料,只有两种用途:一是灾兽研究中的样本隔离,二是保护人体不受浊能侵蚀的特殊防护装备。

如果铁脊城需要增加这种材料的采购量,意味着科研院正在进行的"实验"规模比对外宣称的要大得多。

"采购计划会在下季度初公布,届时会通过正常渠道与财团沟通。"

"好的,我等着。"

楚灵瑶站起来,旗袍的下摆在膝盖处轻轻晃动,细高跟鞋在地板上"笃"了一声。

"感谢执政官百忙之中抽时间见我,茶很好喝。"

"不客气,代我向令尊问好。"

"一定。"

楚灵瑶走到门口,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来。

赤红色的波浪卷发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弧线,丹凤眼含春带媚地弯了弯。

"对了,沈执政官。"

"嗯?"

"你的耳坠换了一只,左边那个色泽偏暖了一点。"

微笑。

转身。

门关上。

沈令仪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关上的门,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十秒。

然后伸手摸了一下左耳的珍珠耳坠。

指尖在耳坠上停留了两秒,放下。

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帮我接秦统帅。"

等待接通的间隙,视线落在茶几上楚灵瑶用过的那只茶杯上。

杯沿上那个血红色的口红印记,像一个微笑。

金棘财团铁脊城分部的办公楼坐落在第三区的商业中心地带,是一栋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在周围清一色的灰色混凝土建筑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楚灵瑶的办公室在顶层,落地窗正对着铁脊城的天际线,三百米高的城墙在远处划出一道灰色的横线,将天空和荒域隔开。

办公室的装修风格和铁脊城的军事化审美截然不同,深红色的实木地板,黑色皮质沙发,墙上挂着金棘城运来的油画,茶几上放着一瓶从碧潮城进口的鲜花。

在这个物资紧缺的末世里,这种程度的奢侈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宣言。

楚灵瑶坐在办公桌后的高背皮椅里,翘着腿,旗袍的高开叉滑到了大腿根部,露出一截白皙光滑的腿根。

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份薄薄的报告,只有两页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编号。

财团自己的情报渠道递交的东西从来不留痕迹。

"念。"

站在桌前的是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面容平凡到放进人群里立刻会被淹没,声音也是同样的平淡无奇。

"过去十天内,铁脊城军务司和科研院之间的加密通讯频次增加了三倍,通讯内容无法截获,但通讯时间段集中在每日晚间二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深夜。"楚灵瑶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继续。"

"十一月二十五日下午,铁脊城西段城墙发生Ⅰ级游兽接近事件,军方记录显示该游兽在接触城墙防线前即被击杀,但击杀方式被标注为'机密',没有使用任何已知武器型号,城墙监控在事件发生前三分钟被军务司下令关闭,恢复时间为事件结束后十二分钟。"

"关闭监控。"楚灵瑶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秦铁岚关闭了城墙监控,就为了杀一头Ⅰ级游兽?"

"是。"

"那十二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目前无法确认,但有三名在附近执勤的低级士兵在事后被要求签署保密协议,其中一名士兵在签署前曾对同僚提到......'光'。"

"光?"

"只有这一个字,那名士兵随后被调离原岗位,目前去向不明。"

楚灵瑶沉默了几秒,血红色指甲油在深色皮质扶手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还有呢?"

"最后一条。"灰西装男人翻到第二页。"

十一月二十二日,铁脊城收容系统中编号0917的外来人员被从第八区劳务队中调出,调出指令由军务司统帅秦铁岚亲自签发,此人的收容档案在调出同日被标注为'已注销',但注销原因栏为空白,此人目前的去向和身份状态在铁脊城所有公开和半公开的数据库中均无记录。"

"一个编号0917的外来人员。"楚灵瑶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秦铁岚亲自签发调令,档案注销,去向成谜。"

"是,此外,根据时间线比对,此人被调出劳务队的日期与科研院B3层电力消耗激增的起始日期一致,均为十一月二十二日。"

"所以,秦铁岚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从劳务队里捞出来,送进了科研院,然后抹掉了所有记录。"

"这是目前能做出的合理推断。"

"推断不够。"楚灵瑶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赤红色的长发在背后垂成一片火焰。"我要确认,这个0917,男的女的?"

"男性,收容登记时的体检记录显示身高约一百七十五厘米,体重偏轻,无军事训练背景,体能评估等级为D减。"

"D减?"楚灵瑶笑了。

在铁壁纪元的体能评估体系里,D减意味着连最基本的军事训练都无法通过,一个体能D减的男人,被铁脊城军务司统帅亲自调走,送进科研院最高安保级别的实验室。

"一个废物。"

"从体能数据来看,是的。"

"但秦铁岚不会对废物感兴趣。"楚灵瑶转过身,背靠着落地窗,铁脊城的天际线在身后展开成一幅灰色的画卷。"沈令仪也不会。"

"需要进一步调查吗?"

"当然。"

楚灵瑶重新坐回皮椅里,翘起腿,涂着血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一下。

两下。

三下。

"铁脊城的统帅和执政官同时对一个废物产生了兴趣,科研院为这个废物烧掉了百分之四十七的额外电力,城墙监控为这个废物关闭了十二分钟,而在那十二分钟里,有人看到了'光'。"

丹凤眼弯成两道月牙,血红色的嘴唇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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