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妈,哦哦,我跟我几个同学吃夜宵呢,嗯,没事,人多着呢,不用担心哈。”
晚上九点半,街边。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吊儿郎当。
“妈,你看会电视就睡吧,我过会就回来,不用等我,嗯,好嘞,那先挂了哈。”
嘟。
电话挂断。
我长舒一口气。
“老板,这把刀二十块是吧,刚好我这一张整的。”
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二十的纸币,递了过去。
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接了钱,浑浊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两眼,没多嘴,随手把那把带着简易塑封的弹簧刀扔给了我。
“多谢。”
离开地摊,我依然保持着脖子夹手机的姿势,腾出双手,一边走,一边撕扯着弹簧刀外层那层粗糙的塑料薄膜。
夜风呼呼吹来,颇为凉爽。
此时的我,根本没有听母亲的话回家,也没有跟什么同学吃夜宵。
我正在前往城东。
去我姐那个临江的老小区。
前世,我活到那么大,竟从来没有察觉到姐姐身上有什么异常。
在我的记忆里,她这几十年如一日,永远是那个清冷、严肃、一向从容的律师。
可如今重生回来,一切都变了味道。
姐姐早上的谎言,晚上特意把我支开的举动,还有……赵诗诗今晚无意间提起的那伙黑社会,以及那个“私人律师”。
所有的线索交织在一起,勒得我心里发毛。
我隐隐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不管这是不是我多想了,我都必须亲自去姐姐那儿打探一下具体情况。
如果姐姐真的遇到了什么危险,或是被什么人胁迫……
“咔哒——”
拇指重重按下刀柄上的机括。
一截锋利的冷刃瞬间弹射而出,在路灯下划过一道惨白森然的寒光。
我顿住脚步,将弹簧刀举到眼前。
冰冷的刀面上,清晰地倒映出我那半张已经因为杀意而微微扭曲的眼。
未成年人,十五岁。
杀人,不用坐牢。
这是现行法律给我留的底牌。
我不希望打到这张牌,但如果姐姐今晚出了什么事。
我冷笑一声,拇指一拨,收起刀刃,将这柄二十块钱的凶器贴身藏进了校服的口袋里。
一边加快脚步,我一边回忆起上一世的某些片段。
说起来,我前世也算是有点身手的。
初中毕业那阵子,我整天半死不活躺在家里打游戏,姐姐实在看不下去我那副废物模样,硬生生拎着我的耳朵,给我报了个国术班。
我在那儿拜了个师父,结结实实地练了几年咏春。
虽然现在换回了这具初中生孱弱的身体,力量和速度肯定大打折扣,但那些烂熟于心的发力技巧和肌肉记忆应该还在。
希望真碰上事的时候,没忘得太多。
……
……
半小时后。
城东,临江老小区。
九十年代的老楼道里依旧昏暗,声控灯时亮时灭。
在踏进楼道口的那一刻,我停下了脚步。
低头,弯腰,我毫不犹豫地解开鞋带,将脚上的运动鞋脱了下来,拎在手里。
紧接着,我掏出手机,熟练地将模式调成了彻底的静音。
做完这一切,我只穿着袜子,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台阶上,悄无声息地向六楼摸去。
五楼……半层……六楼。
褪色的“福”字防盗门出现在眼前。
我站在门外,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了起来。
我的手死死攥着口袋里那把弹簧刀的刀柄,掌心全是冷汗。
姐姐千万不能有事。
强压下心头剧烈翻涌的激动与不安,我屏住呼吸,缓缓地、一点点地将耳朵贴上了冰凉的金属门板。
门内的隔音不算太好。
刚一贴上,我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道极其冷硬的命令式声音:
“脱吧。”
“……”
“我让你全脱了。”
“……”
“不够,谨慎些好,内裤也一并脱了。”
轰——!
我脑子里犹如炸开了一记晴天霹雳。
这是我姐姐的声音!?
她那清冷低沉的磁性嗓音,我死都不会听错。
可她现在在干什么?
让谁脱衣服?
等等,屋里还有一个人的声音……听这局促的动静,另一个也是女人?!
我死死咬住下唇,继续竖起耳朵听下去。
屋里的气氛似乎凝重到了极点,片刻的衣物摩擦声后,另一个有些发颤的女人声音响了起来:
“葵姐,其实事情还有转机,现在回头还……”
“梁雪,你的命是我救的。”姐姐的声音直接打断了她。
“是……”那个叫梁雪的女人声音弱了下去。
“你爹的病,钱我给你垫的。”
“是……”
“你说要继承你爹的武馆,可以,地段、钱,所有的什么都是我给你安排的。”姐姐的话语步步紧逼。
门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
几秒钟后,姐姐再次开口了。
“今天的事,当然,你可以走,但你以后也别认我这个姐了。”
这句狠话一出,那个叫梁雪的女人显然慌了,连声妥协:“葵姐,那我现在就做……”
“等等。”
姐姐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这两件雨衣,一起穿上。”
“待会血别溅一身了。”
“……”
梁雪……
听到这个名字,我贴在冰冷防盗门上的耳朵猛地一嗡。
等等,梁雪?!
那个略带沙哑的女声……难怪我刚才听着觉得有些耳熟!
上一世,那个教我咏春的国术师父,那个下手狠辣、动辄将我打得连连求饶的女人,就叫梁雪!
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短发女人矫健冷俊的英姿。
她对我严厉到了极点,下手更是毫不留情。
我清楚地记得,当初正是我姐——符葵,亲自领着我去她的武馆拜的师。
我姐当时把话放得很死:
“我家小竹要是敢偷懒,你放心揍,只要留口气就行。”
梁雪真的照做了。
她把我往死里练,但也倾囊相授。
她曾点着我的脑袋,冷冷地告诉我。
她教我的不是外头那些花拳绣腿的表演套路,而是招招见血的杀人技。
我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亲传弟子。
我以前一直天真的以为,是我骨骼惊奇、天赋异禀,外加尊师重道才打动了她。
可现在回想起来,恐怕是看在我姐姐符葵的面子上,才不得不把压箱底的真东西传给我!
可是……为什么?!
上一世,我的师父梁雪,为什么会在今晚,出现在我姐的家里?
而且听刚才那番对话,这个让我惧怕了多年的冷酷师父,在姐姐面前,竟然卑微、顺从得犹如一个任凭主子发落的死士!
我姐符葵。
一个每天按时上下班,在市里小律所打卡的普通女律师,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身份?!
门内,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微弱地传了出来。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拼命压制住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脑子里乱作一团。
脱衣服……全脱了……连内裤也一并脱了……
为什么要让我师父脱得一丝不挂?
还要穿上雨衣……
姐姐的话在我的脑海中无限回荡、放大。
“待会血别溅一身了。”
血?哪里来的血?为什么要防备血溅在身上?
把贴身的衣物全部脱光,再套上防水的雨衣……
这种极度反常的举动,我只在那些描写重案和连环杀手的犯罪心理学小说里看到过!
这是为了不让受害者的血液渗透进衣服纤维,也是为了事后能最快速度地冲洗干净,不留下一丝一毫的法医学罪证!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惊恐万分地盯着眼前这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防盗门。
手心里的冷汗已经将弹簧刀的刀柄完全浸湿。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那清冷严厉的姐姐,和我那心狠手辣的国术师父……
难不成,她们正在里面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