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9月22日·下午1:07·浣熊市·郊区加油站]
铁门推开的瞬间,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刺眼。
在密封铁皮盒子里闷了将近五个小时,瞳孔已经完全适应了白炽灯那种昏黄暗淡的光线,九月正午的日光简直像有人往眼球上浇了一杯熔化的铝水,李轩本能地抬手挡在额前,眯着眼等视觉恢复,鼻腔里灌进来的第一口空气带着汽油、热沥青和远处某个方向飘来的焦糊味。
不是烧烤的焦糊。
是建筑物燃烧的焦糊。
城区方向有三根黑色的烟柱,间隔大约两三公里,从不同的位置笔直升上天空,在高空被风切变拉成灰白色的扁平烟带,像三道斜划在蓝天上的墨痕。
火灾。克莱尔从身后跟出来,也看到了那几根烟柱,声音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不是火灾,是感染区扩散的标志。李轩放下挡在额前的手,视觉终于适应了。
T病毒感染体不会用火,但恐慌中的幸存者会,有人试图用火阻挡丧尸,或者燃烧尸体防止传播,但火势失控了,那三根烟柱的位置大概是……城东工业区一根,市中心商业街一根,北边住宅区一根。
你又知道了。
这句话的语气很微妙。
不是疑问句,不是感叹句,是一种介于陈述和质疑之间的平调,尾音既不上扬也不下沉,像一把还没出鞘但手已经按在刀柄上的刀。
李轩没接话。
转身检查了一下加油站顶棚下面的情况。
五只丧尸已经散了,地上留下了几道拖沓的鞋底擦痕和一小摊不明来源的黑褐色液体,可能是丧尸身上渗出来的组织液,加油机旁边有一只被撞歪的垃圾桶,里面的废纸和塑料瓶散了一地。
没有新的威胁。
走吧。
等一下。
克莱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轩转头,看到克莱尔蹲在储物间门口,正在系骑行靴的鞋带。
红色骑行夹克重新穿上了,拉链拉到了胸口的位置,白色背心的领口从夹克的V形开口里露出一小截,牛仔短裤……重新穿好了,扣子扣着,拉链拉着,但裆缝的位置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在牛仔布的靛蓝底色上不太明显,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克莱尔显然发现了,因为在储物间里整理衣服的时候她对着那片水渍盯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啧了一声,用矿泉水倒了一些在手上搓了搓那个位置,但牛仔布吸水性太差,水渍反而扩大了,最后她放弃了,把骑行夹克的下摆往下拽了拽,勉强遮住了短裤的腰带以上部分。
从储物间出来到现在,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总共不超过十句。
大部分沉默。
不是那种舒适的、默契的沉默,是一种我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你也知道但我们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别扭沉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谁先提那件事谁就输了的较劲味道。
鞋带系好了,走吧。克莱尔站起来,消防斧提在右手,左手拎着从储物间货架上找到的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瓶矿泉水和两包过期的饼干。
方向确认一下。李轩用棒球棍指了指东北方。警察局在市中心偏北,从这里过去直线距离大概四公里,但我们不能走直线。
为什么?
主干道不安全。
你怎么知道主干道不安全?
常识。李轩食指敲了两下太阳穴。
T病毒通过水源和空气传播的效率最高的地方是人口密集区,主干道是人口流动的主要通道,感染密度最高,而且主干道上会有大量弃置车辆形成路障,一旦被丧尸群包围,没有回旋余地。
那走哪?
居民区后院。
克莱尔皱了皱眉。后院?翻墙?
翻围栏,浣熊市的独栋住宅区后院之间通常只有一米二到一米五的木栅栏或铁丝网,不是实心砖墙,翻起来很快,后院的好处是视野开阔、丧尸密度低、而且每家后院都有门可以进屋搜刮物资或者临时躲避。
你对浣熊市的住宅区布局很熟?
我……之前在论坛上看过城市规划图。
论坛。
嗯。
一个中国留学生,在网络地下论坛上,看到了浣熊市的城市规划图。
安布雷拉在浣熊市有大量地下设施,有人泄露过包含城市基础设施的文件,规划图是附带的。
克莱尔盯着他看了两秒,蓝灰色的眼睛里那种我不信但暂时没证据反驳你的表情又出现了。
行,你带路。
李轩转身往东北方向走,棒球棍扛在肩上,脚步不快不慢,每经过一个拐角都会先停下来,侧耳听三秒钟,确认没有异常声响后再继续前进。
克莱尔跟在后面两米的位置,消防斧提在手里,步伐轻而稳,骑行靴踩在柏油路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从加油站到最近的居民区大约八百米,中间隔着一条双车道的郊区公路和一片加油站配套的小型停车场,停车场里有三辆车,两辆锁着门,一辆皮卡的驾驶座车门敞开,方向盘上有干涸的血手印,副驾驶座上散落着一包撕开的薯片和一罐可乐。
没有丧尸。
但有痕迹。
地上有拖拽的血迹,从皮卡的驾驶座一直延伸到停车场的出口方向,中间断断续续的,像什么东西被拖走了。
别碰那辆车。李轩低声说。
我知道,血腥味会引来更多。克莱尔的回答干脆利落。
好,至少在生存常识方面不需要教她。
穿过停车场,前面是一条双车道公路,路面上有两辆弃置的轿车,一辆侧翻在路肩上,底盘朝着天空,另一辆停在路中间,四扇车门全开着,车顶有一个巨大的凹陷,像被什么重物砸过。
公路对面就是居民区了。
整齐的独栋住宅排列在两侧,白色的木板外墙、修剪整齐的前院草坪、邮箱、车道、篮球架,标准的美国中产阶级郊区住宅区,如果忽略掉几扇破碎的窗户和前院草坪上那一小摊可疑的深色污渍的话,看起来甚至有一种诡异的宁静感。
从这里开始走后院。李轩压低声音。第一排房子之间的间距大概三米,后院围栏高度一米二左右,我先翻,你跟上。
你先翻?你确定你翻得过去?
……你在质疑我的运动能力?
你是个生化专业的留学生,不是特种兵。
我今天早上用棒球棍一棍子抡碎了一只丧尸的太阳穴,你觉得我的运动能力有问题?
克莱尔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忍骂。
第一道围栏是白色的木栅栏,高度大约一米二,栅栏板之间有三厘米左右的缝隙,李轩单手撑在栅栏顶部,改良T强化过的臂力让这个动作轻松得像在做俯卧撑,身体翻过去的时候甚至还有余力控制落地的声响,运动鞋踩在后院草坪上发出轻微的噗声。
克莱尔跟着翻了过来,动作比他还利索,一只手撑栅栏一只手拎着消防斧,整个人像一只猫一样无声地落地。
你的翻墙姿势不像留学生。她低声说。
你的翻墙姿势也不像来找哥哥的大学生妹妹。
我哥教的。
我也是看视频学的。
骗子。
这个字说得很轻,几乎是气声,但语气里没有多少恶意,更像是一种无奈的标注。
第一家后院很安静,一张烧烤架、两把折叠椅、一个儿童充气泳池,泳池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浑浊的黄绿色,漂着几片枯叶和一只塑料鸭子,后门紧闭,窗帘拉着,看不到屋内的情况。
不进去搜吗?克莱尔问。
不搜,时间不够,而且进入封闭建筑的风险太高,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感染体,我们的目标是警察局,一切以速度优先。
你什么时候开始指挥我了?
从你跟在我后面走开始。
克莱尔啧了一声,但没有反驳。
第二道围栏,第三道围栏,第四道围栏。
两个人像两只穿越迷宫的老鼠,在一栋栋独立住宅的后院之间翻进翻出,围栏的高度从一米二到一米五不等,材质有木板的、铁丝网的、还有一家是砖砌的矮墙,翻起来稍微费力一些但也不算困难。
每翻过一道围栏,李轩都会停下来听三秒。
改良T强化过的听觉在户外环境里没有储物间里那么夸张,但仍然远超常人,能在背景噪音中分辨出三十米外的脚步声、五十米外的碰撞声、以及更远处隐约传来的枪声。
停。
第七道围栏前面,李轩突然举起了左手。
克莱尔立刻停住,消防斧横在胸前,身体微微下蹲,进入了战斗准备姿态。
怎么了?
前面那条街,听到了吗?
克莱尔侧耳听了几秒。……有脚步声,很多,拖沓的。
那是枫树大道,浣熊市南北向的主干道之一,从城东工业区一直通到市中心。李轩的食指敲着太阳穴。
那条路上的感染体密度会很高,工业区的工人是最早一批被感染的群体,大量的感染体会沿着主干道向市中心扩散。
你怎么知道工业区的工人是最早被感染的?
安布雷拉的地下实验室入口在工业区,泄露点就在那个区域,距离泄露点最近的人群最先感染,这是流行病学的基本逻辑。
流行病学。克莱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平的。
生化专业的必修课。
嗯哼。
两个人沿着围栏往西拐了一个弯,绕开了枫树大道,多走了大约三百米的路程。
二十分钟后,第二次停下。
那边那条路也不能走。
又是主干道?
橡树街,东西向的,连接商业区和住宅区,白天人流量最大的路段之一,现在估计全是弃置车辆和感染体。
你把浣熊市的每条街道名字都记住了?
……我记性好。
你记性好到能记住一个你'昨天才到'的城市的每条街道名字?
我做了功课,来之前在网上查过地图。
你来旅游之前查了一个中西部小城市的每条街道名字。
我是个细心的人。
你是个骗子。
又是这个词。
但这次的语气比上一次重了一些,从无奈的标注变成了带着警惕的判断。
李轩没回头,继续走。
第三次绕道发生在四十分钟后。
一条看起来很安静的小巷,两侧是住宅区的侧墙,地上干净,没有血迹,没有弃置物品,甚至连垃圾都没有,看起来是一条完美的捷径。
那条巷子不走。
为什么?看起来很干净。
太干净了。
太干净了所以不能走?
丧尸的活动会留下痕迹,血迹、擦痕、碰倒的垃圾桶、踩碎的玻璃,一条完全没有痕迹的小巷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这里确实安全,要么这里有比丧尸更危险的东西在维持'秩序'。
比丧尸更危险的东西?
T病毒不只感染人类,克莱尔。
这句话让克莱尔的脚步停了一拍。
……动物?
犬类对T病毒的易感性极高,感染后运动能力不降反升,速度是正常犬类的两到三倍,而且保留了大部分捕猎本能,会伏击、会包抄、会利用地形。
你在说丧尸狗。
丧尸犬,学名叫Cerberus,安布雷拉内部编号MA-39,是T病毒感染犬类后的标准变异体。
你连编号都知道?
论坛上的文件很详细。
克莱尔的蓝灰色眼睛眯了起来,那种我不信的表情已经从怀疑升级到了某种接近于确信的东西,确信这个男人在撒谎,只是还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好,不走那条巷子,绕。
又多走了两百米。
然后他们来到了第十一栋住宅的后院。
这家的后院比较大,有一个木质的露台、一套户外家具、一棵老橡树,橡树下面有一个秋千架,围栏是铁丝网的,高度一米五,铁丝网上缠着已经枯萎的爬山虎藤蔓。
围栏对面是另一栋住宅的后院,那栋住宅的地下室窗户是那种半截露出地面的小窗,玻璃完好,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李轩站在围栏前面,没有动。
食指在太阳穴上敲了三下。
怎么了?克莱尔走到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栋房子有问题?
前面那栋楼的地下室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确定,但我建议绕开。
你说'不确定'但你建议绕开,你到底是确定还是不确定?
我确定那个地下室不安全。
凭什么?窗户完好,没有血迹,没有破坏痕迹,看起来跟前面十栋房子没有任何区别。
就是因为没有区别才有问题。
你刚才那套'太干净了'的理论?
不完全是。李轩犹豫了一秒,然后压低了声音。你注意到那个地下室窗户的玻璃了吗?
完好的,我说了。
完好,但是从里面起雾了。
克莱尔眯着眼仔细看了看。
确实,那扇半截露出地面的地下室小窗,玻璃表面有一层极淡的水雾,从外面看几乎察觉不到,但在九月下午的阳光照射角度下,那层水雾让玻璃的反光率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比周围其他窗户的玻璃略微暗淡一些。
起雾意味着里面有热源,而且温度比外面高很多。李轩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个时间段,一个没人住的地下室不应该有这种温差,T病毒感染体的体温在变异初期会升高到四十度以上,如果那个地下室里有一只或多只感染体,它们的体温会让密闭空间的温度升高,导致窗户玻璃起雾。
你观察力很强。克莱尔的语气复杂。强到不正常。
生化专业的……
你要是再说一次'生化专业的必修课',我就用这把斧头劈了你。
……我们绕路吧。
两个人沿着围栏往右拐,多走了大约五十米,翻过了两道额外的围栏,绕到了那栋住宅的东侧。
就在他们翻过第二道围栏落地的瞬间。
背后传来了声音。
不是丧尸那种低频的呻吟。
是玻璃炸裂的声音。
尖锐的、爆裂的、像有人用铁锤砸碎了一面落地窗的声音,伴随着木框断裂的咔嚓声和碎玻璃落地的哗啦声。
然后是咆哮。
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涌出的、低沉而粗粝的、带着湿润的气泡音的野兽咆哮,像一只大型犬在嚎叫,但音调扭曲了,变得更加嘶哑、更加暴戾、更加……饥饿。
李轩和克莱尔同时转头。
看不到声音的来源,被两栋房子的墙壁挡住了视线,但声音的方向正是他们刚才绕开的那栋住宅的地下室。
咆哮声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是爪子刨地的嚓嚓声,节奏极快,像一台失控的缝纫机,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挫败的呜,然后……安静了。
扑了个空。
那只丧尸犬从地下室窗户破窗而出,但两个人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如果刚才没有绕路,如果他们按照原定路线翻过那道铁丝网围栏,落地的位置正好在那扇地下室窗户的正上方。
一米五的距离。
一只T病毒变异犬的扑击距离是三到四米。
克莱尔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的苍白,是一种更复杂的颜色变化,先是因为肾上腺素飙升而泛红,然后迅速冷却下来,变成了一种冷静的、审视的、带着某种不寒而栗的理性的表情。
蓝灰色的眼睛转向了李轩。
那个眼神不再是我不信你了。
变成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知道那里有丧尸犬。
不是疑问句。
我说了,那个地下室不安全。
你不是猜的,你不是根据什么'窗户起雾'推断的,你在翻围栏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你停下来的时候甚至还没看到那扇窗户,你是先停下来,然后才找了一个'窗户起雾'的理由来说服我绕路。
李轩沉默了两秒。
这个女人的观察力比他预想的要强。
我……
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我之前在论坛上看过安布雷拉泄露的内部文件,里面有关于T病毒感染犬类行为模式的详细记录,包括它们倾向于在地下空间筑巢、伏击经过的猎物。
论坛上的文件告诉你浣熊市哪栋房子的地下室有丧尸狗?
不是具体到哪栋房子,是行为模式的推断,独栋住宅的地下室是犬类最容易进入的地下空间,而且那条巷子太干净了,说明附近有捕食者在清理其他感染体……
够了。
克莱尔举起左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你的每一个解释都很合理,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说得通,但把它们全部加在一起,一个中国留学生,在网络论坛上看到了安布雷拉的内部文件,记住了浣熊市的每条街道名字,知道T病毒的传播路径和感染体的行为模式,能在一个看起来完全正常的地下室窗户前面停下来说'里面有东西',然后背后就真的有东西破窗而出,你觉得这些加在一起,正常吗?
……不太正常。
所以?
所以你想听什么?
真话。
李轩看着克莱尔的眼睛。
蓝灰色的虹膜在下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银色的冷调,瞳孔收缩到正常大小,目光锐利而稳定,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不接受任何敷衍的质问。
这不是一个容易糊弄的女人。
但真话不能说。
我穿越过来的,我玩过一个叫《生化危机》的游戏,你是里面的角色,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种话说出来,要么被当成疯子,要么被当成安布雷拉的间谍。
两种结果都会让现在的合作关系崩盘。
我能告诉你的是。李轩斟酌着每一个字。
我掌握的信息比我说的要多,来源不方便透露,但我可以保证,这些信息不会害你,相反,如果你跟着我走,活下去的概率比你一个人高得多。
你在要求我信任你。
我在给你一个选择。
信任一个连真名都可能是假的、来历不明的男人。
我的名字是真的,李轩,中国人,这一点你可以确认,至于来历,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等这一切结束,我会告诉你全部,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在一个丧尸犬的活动范围内,距离警察局还有大约两公里,太阳四五个小时后就要落山,天黑之后感染体的活跃度会翻倍,你是想站在这里审问我,还是想在天黑之前到达警察局?
克莱尔盯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转过头,重新面向前进的方向。
走。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包含的信息很复杂:我暂时接受你的说辞,但我没有信任你,我只是在当前情况下做出了最理性的选择,这个对话没有结束,只是延后了。
两个人继续前进。
气氛比之前更沉默了。
不是储物间事件之后那种尴尬的沉默,是一种更冷的、更有距离感的沉默,克莱尔走在李轩的右后方大约三米的位置,比之前多了一米的距离,消防斧换到了左手,右手空着,随时可以从腰包里抽出折叠刀。
她在防备他。
不是防备他会伤害她,是防备他可能是某个组织的人。
李轩在心里叹了口气。
游戏里克莱尔是个热血冲动的大学生妹妹,现实里这个女人的警惕性和分析能力远超游戏设定。
论坛上的文件这个谎言的保质期比他预想的短得多。
得想一个更好的说辞,或者……在某个合适的时机,透露一部分真相。
不是全部,但足够让她相信他不是敌人。
但不是现在。
接下来的路程相对平静。
居民区的后院一栋接一栋,围栏翻了大概二十多道,中间遇到了两次小状况:一次是一栋房子的后院里有一只丧尸,穿着浴袍,光着脚,趴在泳池边上喝泳池里的脏水,李轩和克莱尔从围栏上方看到了它,没有惊动,直接绕过了那个后院,另一次是一道围栏的铁丝网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个大洞,洞口边缘的铁丝上挂着几缕灰白色的毛发和干涸的黑血,可能是另一只丧尸犬留下的痕迹,两个人加快速度通过了那个区域。
下午三点左右,居民区的后院路线走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条四车道的大路,路面上散落着弃置车辆、倒塌的交通信号灯、碎玻璃和各种垃圾,路对面是一排商铺,招牌歪歪斜斜的,有一家洗衣店的卷帘门被撞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
路上没有丧尸,但有很多痕迹。
血迹、拖痕、散落的鞋子和衣物、一辆婴儿车翻倒在人行道上,车里没有婴儿但有一条沾血的毯子。
克莱尔的视线在婴儿车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过了这条路就是警察局的辖区了。李轩低声说。大概还有八百米。
走大路?
没办法,这一段没有可以穿越的后院了,只能走大路,但速度要快,尽量不发出声音,如果遇到感染体,能绕就绕,不能绕就快速解决,不要恋战。
你不用教我怎么打架。
我没教你打架,我在教你怎么在末日里活下去。
有区别吗?
有,打架的目标是打赢对手,在末日里活下去的目标是活下去,打赢对手只是手段之一,而且是优先级最低的手段,排在跑路、躲藏和绕道之后。
你这套理论听起来很像逃兵的自我安慰。
活着的逃兵比死了的英雄有用。
克莱尔又啧了一声,但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暴露了她对这句话的某种认同。
两个人快速穿过了四车道大路,没有遇到丧尸,但在路中间经过一辆面包车的时候,李轩的余光捕捉到了车窗玻璃内侧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没有停下来看,加快了脚步。
路对面的商铺区穿过去之后,是一片小型公园,公园里有一条碎石步道、几张长椅、一个已经干涸的喷水池,喷水池的底部积着一层绿色的藻类和几只死鸽子。
穿过公园,前面是一条单车道的小路,路的尽头能看到一栋灰白色的建筑物的轮廓。
浣熊市警察局。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浣熊市警察局的侧面,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建筑物的西翼和部分屋顶,屋顶上有一根旗杆,美国国旗还挂在上面,但被风吹得缠绕在了旗杆上,变成了一团皱巴巴的红白蓝色布团。
到了。克莱尔的声音里有一丝微妙的变化,不是兴奋,是一种接近于紧张的期待。
她哥哥的STARS资料可能就在那栋楼里面。
等一下。李轩伸手拦住了她。先不急着过去。
又怎么了?
那边。
李轩指了指小路右侧的一辆车。
一辆警车。
不是完好的警车,是一辆警车残骸。
车头撞上了路边的电线杆,引擎盖翘起来变成了一个V字形,前挡风玻璃碎了,驾驶座安全气囊弹出来又瘪了下去,车门敞开,座椅上有大量干涸的血迹。
但车身没有严重变形,后备箱的位置看起来还算完整。
警车后备箱。李轩走过去,用棒球棍的末端敲了敲后备箱盖,听声音判断里面不是空的。
你要撬后备箱?
警车后备箱里标准配置有散弹枪或者手枪、急救包、防弹衣、手铐、路障锥,运气好的话还有弹药。
你连警车后备箱的标配都知道。
这个确实是常识,美国警匪片里都演过。
克莱尔没有反驳这一次,因为这确实是常识。
后备箱的锁在撞击中变形了,但没有完全卡死,李轩用棒球棍的细端插进锁孔和盖板之间的缝隙,用力一撬,改良T的臂力让金属锁扣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后备箱盖弹了开来。
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因为撞击的惯性被甩得乱七八糟。
一件反光背心、一卷警戒胶带、一个急救包(白色帆布袋,红十字标志)、两根路障锥、一副手铐。
还有一个黑色的硬壳枪盒。
李轩打开枪盒。
一把手枪躺在灰色的海绵衬垫里。
柏莱塔M92F,九毫米口径半自动手枪,浣熊市警局的标准配枪,枪身有轻微的磨损痕迹,但没有锈蚀,弹匣已经装好了,李轩退出弹匣检查,满弹,十五发。
枪盒的盖子内侧还有一个小隔层,里面有两个备用弹匣,每个十五发。
一把枪,四十五发子弹。
不错。克莱尔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属于战斗人员看到称手武器时的本能反应。
李轩把枪盒递给了她。
你比我会用。
克莱尔看了他一眼,没有客气,接过枪盒,取出手枪,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一千遍:退弹匣确认弹数、重新插入弹匣、拉套筒上膛、检查保险、掂了掂重量感受平衡,整套动作在五秒内完成。
克里斯教的?
嗯。
你哥哥教得不错。
他是STARS的。
克莱尔把手枪插进了牛仔短裤右侧的腰带里,枪柄朝外,方便快速拔枪,两个备用弹匣塞进了骑行夹克的内侧口袋。
急救包也被克莱尔拿了,打开检查了一下内容物:纱布、碘伏棉球、创可贴、一小瓶双氧水、一管抗生素软膏、一把小剪刀。
你手臂上的伤口需要处理。李轩说。
克莱尔低头看了一眼右手前臂上那排齿印,已经止血了但伤口周围有些发红。
不是伤口,是我自己咬的。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秒。
因为都知道那排齿印是在什么情况下咬出来的。
……自己咬的也需要消毒,人的口腔细菌比你想象的多。
我知道。
克莱尔从急救包里取出碘伏棉球,单手撕开包装,快速在齿印上擦了两下,动作利落到像在擦桌子上的一个污渍。
处理完毕。
不拖泥带水,不矫情,不尴尬。
李轩在心里给克莱尔的心理韧性打了一个高分。
这个女人确实不是游戏里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大学生妹妹。
走吧,警察局就在前面。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前走,距离警察局大楼越来越近,建筑物的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灰白色的外墙、深色的窗框、正门上方那个浣熊市警局的徽章和RACCOON CITY POLICE DEPARTMENT的金色字母。
然后李轩看到了正门。
警察局的正门是一扇双开的厚重木门,门前有一段宽阔的石阶,石阶两侧各有一根罗马式的石柱。
正门前面,一辆警车翻倒在石阶的底部,车底朝天,四个轮子还在缓慢地转动,车身上有多处凹陷和抓痕。
有人正在试图推动那辆翻倒的警车。
一个穿制服的年轻男人。
深蓝色的浣熊市警局制服,崭新得像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的,肩章上的铜扣在下午的阳光下反着光,短棕色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面部轮廓硬朗但带着一种还没被社会打磨过的青涩感,下巴线条利落,嘴唇紧抿,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不肯退让的倔强。
双手撑在翻倒的警车底盘上,脚蹬着石阶的边缘,整个人弓着身体用尽全力往前推,试图把这辆一吨多重的警车推到正门前面堵住入口。
制服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腰间的枪套是空的,枪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他在拼命。
一个人,没有武器,试图用一辆翻倒的警车封堵一栋建筑物的正门入口。
李轩的脚步停了。
食指在太阳穴上敲了一下。
不对。
这个人不应该在这里。
游戏里,里昂·S·肯尼迪是在九月二十九日才到达浣熊市的,比T病毒泄露晚了整整一周,因为他接到了警局的通知让他延迟报到。
现在是九月二十二日。
提前了七天。
又一次。游戏≠现实。
但那张脸,那个身高,那件崭新的制服,那种第一天上班就遇到末日的倒霉劲儿。
李轩认出了那个新手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