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会表现出这么情绪化的反应,
是因为更年期。
现在妈妈四十岁。这年纪就算出现更年期也很正常。
如果停用排卵调节剂后至少来过一次月经倒还另说,但若直接停经,第一时间想到更年期才是理所当然。
“对不起,善厚啊,妈妈没能遵守约定……”
在扑进我怀里抽泣的母亲面前,我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脑海里当即浮现的念头是——”说不定是怀孕呢?”
但姐姐用严厉的眼神示意我绝不能说出口。
我理解姐姐的考量。
当人面临两种可能性时,总会下意识倾向于相信更有利的那个。如果贸然提及怀孕,妈妈肯定也会怀有期待。
万一最终确诊是更年期,妈妈受到的打击只会更大。姐姐是在担心这点。
现在的妈妈虽然悲伤,但至少接受了更年期这个现实。或许真如姐姐所想,给妈妈无谓的希望反而更残忍。
先放下期待——若是怀孕自然最好,真是更年期也只能认命。
我强忍着脱口而出的冲动安慰她:“妈妈别太伤心了……这是每个女人都要经历的事……”
“呜……!”
拙劣的安慰让妈妈哭得更凶了。
姐姐眼中射出激光般的视线,显然对我的台词很不满。
唉……说实话我这个二十代男生说什么都是NG。坦白讲甚至觉得”停经不是更方便吗”。
我怎么可能理解更年期女性的心理?还是闭嘴比较明智。
看不下去的姐姐走过来解围:“就是啊妈,这点小事哭什么?别理陈善厚撒娇。”
“素英啊……”
“真是的。善厚傻也就算了,妈您还真打算给他生孩子?这年纪多危险。”
“可是……”
“别可是了。得,干脆庆幸吧。这岁数当产妇多丢人?忘了这事吧。”
接力棒又传回我手里:“对不起,让您有负担了。”
“善厚啊……”
“没关系的。就算没有孩子,我对您的爱也不会变。妈妈也是吧?我也一样。”
看着母亲泪湿的脸庞,我的心也要撕裂了。
都怪我说了蠢话,起了贪念。
虽然确实想和妈妈有孩子,但绝不愿以她的悲伤为代价。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永远是彼此的幸福。
“可妈妈……也想要你的孩子啊……”
“妈……”
“要是早点下定决心就好了……都怪我优柔寡断……”
母亲这般悲痛不仅因为失约,更源于未能如愿的遗憾。但她所处的立场本就不易——我们面前横亘着无数社会屏障。
那些被母亲这座挡风墙庇护至今的我从未在意的枷锁:世俗的眼光,虎视眈眈等着捅刀子的世界。
想到母亲会被贴上”四十代未婚妈妈”的标签,或许我的请求才真是幼稚透顶。
在媒体前线奋战数十载的她,要顶着多少压力才能做出生育决定?光是舆论攻击就够受了。
就算家人不在乎,世人也不会善意看待这段关系。说不定还会臆测孩子生父,编派些下流小说——而现实比虚构更残酷。
当母亲终于决心冲破桎梏时,却已错过生育时限。怎能不令人心碎?
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不,妈妈。虽然有些迟了,我们没能拥有孩子,却得到了更珍贵的东西不是吗?要是您早早隐退生子,我们就没法共演那部剧了。能和妈妈同台演出,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嗯……”
把电视剧当作孩子的替代品或许夸张,但它对我们确有非凡意义。
我轻抚母亲后背直到她平静下来。
……这时旁听的姐姐突然投下炸弹:“妈别担心,想要善厚孩子的话我来生。”
“素英啊……”
“……姐?”
姐姐怀孕?
实在难以想象那个姐姐大着肚子说”我儿子必须强壮”然后把婴儿扔下悬崖的画面。
“您有我和真美笑就够了,接下来交给我们。”
“对啊妈!我们各生一个就抵您生一个啦!”
连美笑也跑来帮腔。
荒唐的理论反而格外暖心。
“素英……美笑……!”
母亲感动地抱住两个女儿。
女儿们竟愿代孕育弟弟的孩子,世上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吗?
浴池里洋溢着温馨水汽。
这时善河也扭扭捏捏地凑了过来。
“我、我也有一半是哥哥啊……”
……但你不是呢,善河。从根本上说姐姐们讨论的并不是这个。
更重要的是你和妈妈连一滴血都没融合过。还有遗传病的问题。
……不对。或许第一代是安全的?
“谢谢你们啊孩子们。也谢谢善河。”
妈妈同时搂住我们四个兄妹。
但她的手臂长度不够环抱四人。于是我们像团子般紧拥在一起。
全家人共度的沐浴时光就这样温馨地流逝了。
尽管妈妈眼泛泪光,但这不再是缅怀悲伤而是展望希望的时刻。
* * *
沐浴结束后。
我在妈妈房里和她单独度过了夜晚。
并非做了色情的事。真的只是共度夜晚而已。
“妈妈还记得吗?我第一次牵着您的手回家那天——”
从陈年往事开始说起。
小学入学时,初学钢琴时,开始演技练习时。
第一次和妈妈亲热时,第一次上床时,参加电视剧试镜时。
和妈妈并肩躺在床上分享着美好回忆。
当然痛苦往事同样不少,但我们刻意避开了那些话题。
光是讲述美好故事这个夜晚就已过于短暂。
本没打算亲热。今天只想说说话。
但这样同床共枕难免会让人产生念头。
妈妈的呼吸声近在耳畔,体温传递过来,能感受到她凝视我的目光。
“……妈妈。要瞒着姐姐做吗?”
像说秘密般在她耳边低语。虽然根本没人会听见。
故意说”瞒着姐姐”是因为进屋时她千叮万嘱过——别想色情的事,和妈妈说说话就睡。姐姐也很担忧妈妈不稳定的心理状态。
妈妈闻言荒唐地笑了:“这孩子。做了还不够吗?”
“我永远都不够。想和妈妈做一整天。”
但妈妈并没有点头同意:“洗完澡就睡吧。妈妈也累了。”
“切。”
“还有……以后别爱妈妈了,去爱其他女孩吧。把给妈妈的爱分给姐姐或妹妹们。”
“又说这种话。姐姐和美笑、善河跟妈妈都不一样。”
“不行。妈妈就像退出演艺圈那样,也要从女人身份退役了。”
“妈妈。”
林信惠,宣布女性身份退役。
这是多么可怕的宣言。妈妈难道要变成男人吗?
“妈妈今后只作为母亲活着。照顾善厚和素英、美笑、善河你们四个,把孩子们都好好养大送进婚姻殿堂。补偿之前没尽到的母亲责任。剩余的人生只当母亲。”
她像立誓般自言自语道。
如果妈妈只是疲倦不愿做,我虽遗憾——非常遗憾——但会尊重她的意愿。可以把每天一次减为两天一次,三天一次。
但问题不在于意愿。是她认定更年期意味着女性人生的终结。
“……妈妈。在那之前明天先去趟医院吧。”
“医院?”
这个词显然让她排斥。
“嗯。确认是真的更年期还是激素紊乱?又或者……其他可能。”
“其他什么?怀孕?”
“……嗯。”
没想到妈妈会先提怀孕。不过作为当事人她不可能没想过。
妈妈自嘲地轻笑:“不是怀孕。妈妈怀过两次孕不是?很清楚怀孕的感觉。这次不是。”
“用过验孕棒了吗?”
“不用也知道是不是怀孕。”
她异常笃定。
经历过两次的人当然比我清楚。
但万一呢?该做正规检查啊。
“可说不定有其他问题呢?去吧,嗯?”
“多难为情。别人会怎么想。”
“没关系。我陪您去。如果妈妈不去医院,那我也再也不去了。”
明明不是小孩却耍起无赖。
效果却出奇地好。
妈妈无奈叹息:“知道了。去医院吧。但现在该睡了。”
她最终妥协了。
其实我更想先用验孕棒确认,但她肯定不会同意。
……会怀孕吗?要是怀上就好了。
如果不是,如果真是更年期,就等于给本就抑郁的妈妈补了致命一刀。我可能又做了多余的事。
可万一怀上了……
那晚辗转难眠。
* * *
次日清晨,我和妈妈来到妇产科。
抽血,验尿。
紧张等待十分钟后——
“林信惠女士。”
终于叫到妈妈名字。
我握着她的手走进诊室。
我们并排坐下时,盯着显示器点击鼠标的妇产科医生严肃开口道:“恭喜。是怀孕。”
交握的妈妈的手突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