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我开始重新看苏曼。
我这才发现,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女人了。
结婚这些年,我对她,早熟得像看自己的手,熟到我以为闭着眼都知道她什么样。
可那几天,我重新一寸一寸地看她,才发现我错了。
我看见她下班回来瘫在沙发上时,眉头是皱着的,皱得很深,像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我看见她接那个备注成“城东李总”的电话时,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挂了电话回过头,那张脸上,又是滴水不漏的平静。
我看见她有时候吃着吃着饭,会忽然走神,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盯着一个不知哪儿的地方,盯上好几秒。
这些东西,从前都在。
只是从前的我,懒得看。
我曾以为她是我的、跑不了,于是连看她一眼,都嫌费事。
直到我快要彻底失去她,我才第一次,真正开始看她。
有一天半夜,我又醒了,看到床那头是空的。
我没像上次那样假装睡着。我轻手轻脚起来,循着光,走到客厅门口。
阳台上,苏曼一个人站着。
月光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很淡的轮廓。
她没玩手机,没干别的,就那么扶着栏杆,望着外头。
我站在黑暗里,没出声。
我看见她抬起手,背过去,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下。
然后又一下。
她哭了。
一个在公司能让所有人闭嘴的女人,一个在赵刚嘴里“骚得很”的女人,此刻,一个人站在自己家的阳台上,背着所有人,无声地,掉眼泪。
她哭得那么小心,那么安静,那么……不想被任何人发现。
仿佛连哭,她都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赵刚那个蠢货,以为他得到了一个享受的女人。
他得到的,是一个连在自己家里、半夜偷偷哭一场,都得背着人的,囚徒。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床上去。
我走到阳台门口,开了口。
“怎么不睡?”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然后她飞快地又抹了一把脸,才转过身来,脸上已经变得平静。
“睡不着,”她说,“出来透透气。”
我走过去,站到她旁边,跟她一起望着外头。
我们俩,谁都没说话。
楼下,小区里的路灯亮着。
我心里有千言万语。我想问她那个“城东李总”,想问她那两个晚上,想告诉她,我都知道了,我都看见了。
我知道她心里,也有千言万语。
我们俩就那么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悬崖。
沉默了很久,是她先开的口。
“何凡,”她忽然问,声音很轻,“你说,人这一辈子,要是做错了一件事,错得没法回头了……还有救吗?”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知道她在问什么。
她也知道,我知道。
可我们俩,谁都没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什么错啊,哪有什么没法回头的。”我说。
我没敢看她。
她也没再追问。
我们俩,一个递了半句,一个接了半句,又各自把剩下的那半句,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她还说了一句话,一句我到现在都忘不掉的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侧过头看我。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何凡,”她说,“你是不是……变了?”
“我?”我心里一紧。
“嗯。”她盯着我,“这阵子,你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
“以前你看我,是懒懒的,有点无所谓的样子。”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楚,“可这阵子,你看我的眼神,认真得吓人。好像……生怕我下一秒,就不见了似的。”
我说不出话。
因为她说得,一个字都没错。
“其实,”她转回头,重新望向外头,叹息般的说,“你要是早几年这么看我,该多好。”
这句话,扎进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不知道我都看见了。
可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我们俩,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她也知道,那个把她推出去的,从来都不是赵刚。
是我,那双懒得再看她的眼睛。
那一夜之后,我终于看懂了她。
苏曼不是赵刚以为的那个“骚货”。
她也不是我曾经以为的那个,背叛了我的妻子。
她是一个,被困在三个谎里头的女人。
她对赵刚撒谎——演着一个顺从的样子,把真正的自己,藏在那张脸底下。
她对我撒谎——演着一个温柔的妻子,把那两个晚上,从我们的生活里擦掉。
她还对自己撒谎——她明知道这有多脏、多荒唐、多对不起我,可她停不下来,于是只能骗自己,假装那个半夜在阳台偷哭的人,不是她。
三个谎,压在一个人身上。
而她,还得端着那张滴水不漏的脸,一天一天撑下去。
我终于看懂了她。
可看懂,是最后一刀。
因为看懂了,我就再也没法干干净净地恨她了。
因为看懂了,我就得承认,把她逼进这三个谎里的第一推手,是我。
因为看懂了,我才明白,我和她,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一对——
我们俩,都还爱着对方。
我们俩,都把对方,弄丢了。
从那一晚起,我们家恢复了平静。
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
她还是每天去公司,当她的高冷总监;还是接那个“城东李总”的电话;还是在某些“加班”的夜里,去赴那个我不愿去想的约。
而我,还是每天笑着,听赵刚在楼梯间,吹他那些我早就看穿了的“战果”。
我们俩回到家,还是会一起吃饭,一起看会儿电视,睡前,她有时候还会跟我,讲点公司里无关痛痒的事。
一切都跟从前一模一样。
只是我们俩都清楚,有些东西,永远地,回不去了。
她守着她的牢——那三个谎,那个停不下来的泥潭,那个一个人在阳台偷哭的夜。
我守着我的牢——那道门缝里的画面,那五个永远说不出口的字,那座没有刑期的死牢。
我们俩睡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却像隔着,整整一个银河。
谁都不说。
谁都,回不去了。
而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种“谁都不说”的日子,到底,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