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理性

岑峥之挂断电话,屏幕的光在指间熄灭。

他转过身,温泉里已经空了。

水汽还在空气中浮动,池边的水渍蜿蜒向卧室方向延伸,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线索。

他顺着那道湿痕走了几步,看见搭在椅背上的浴袍不见了,卧室的门半敞着,里面没有人。

走了。

他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握着手机,表情没什么变化。

说不上是意外,也说不上是失落,只是觉得这个夜晚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他回到自己的酒店房间,转身走进浴室,拧开花洒。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他的肩颈、脊背往下淌。

他闭上眼,水流漫过他的眼睑、鼻梁、下颌,带走身上残留的气味。

挤了沐浴露,搓出泡沫,不紧不慢地清洗自己的身体,动作机械从容,像是在完成一道例行程序。

水流声充斥整个空间,白茫茫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镜面上的倒影。

他洗了很久。

关掉水,扯过浴巾擦干身体,裹上浴袍,走出浴室。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柔和。

李若瑄已经睡着了。

她侧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一截光裸的脊背。

岑峥之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明明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把她压在温泉池边,反复占有,反复索取。

她的身体在他身下颤抖、痉挛、高潮,她的声音在他耳边破碎、呜咽、求饶。

他做得前所未有的尽兴,像是积压了很久的某种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地倾泻在她身上。

她在他身下软成一滩水,任他摆布,任他索取,乖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猫。

他记得她皮肤的温度,记得她腰肢的弧度,记得她在他耳边喘息时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那些触感、气味、声音,分明还残留在他的感官里,像一层薄薄的膜,覆在他的皮肤上,还没有完全褪去。

可是此刻,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不是厌恶,不是厌倦,不是后悔,就是没有波澜。

像一杯放置太久的水,平静得连涟漪都没有。

他试图在自己心里寻找一点什么,一点温情,一点怜惜,一点餍足后的柔软,但什么都没有。

他像一个旁观者,站在自己的身体外面,看着这个刚刚和自己做过最亲密之事的人,心里空空荡荡,什么也装不下。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渗进来,拂动窗帘的边缘,带来一丝凉意。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他望着那片灯火,手指搭在窗沿上,指尖微微用力。

他想起方才在温泉里,那个女人在他身下的样子。

她的声音,她皮肤的温度,她高潮时身体痉挛的弧度,那些画面清晰得像刚刚发生,却又遥远得像一场梦。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盛着一汪碎掉的星光。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双眼睛。

他睁开眼,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倒影,面容模糊,表情不明。

身后传来李若瑄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窣作响,然后是一声含糊的梦呓。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夜色,手指搭在窗沿上,一动不动。

翌日清晨。

岑峥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已经凉了半杯。

他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李若瑄坐在他对面,低头切着盘中的煎蛋,刀叉碰触瓷盘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若瑶坐在她旁边,叉子戳着盘子里的沙拉,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响。

“姐,”她压低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怨气,“昨晚周继野没跟我一起睡。”

李若瑄停下切蛋的动作,侧过头看她,目光温柔:“怎么了?”

李若瑶撇了撇嘴,“我等到凌晨两点都没见他回来,自己睡着了。”

李若瑄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柔和:“男人嘛,工作忙起来是这样的。你别多想。”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有一瞬间的飘忽。

昨晚她约好和岑峥之一同泡温泉,她在房间里等到九点,又等到十一点,他也没有出现。

后来她打电话,是王秘书接的,说市长在开一个紧急视频会议,让她先休息。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抱怨。

她早就习惯了不抱怨。

因为他不喜欢一个怨妇,这是他们结婚第一年她就明白的道理。

他喜欢安静的女人,懂事的女人,不会给他添麻烦的女人。

所以她学会了把所有的不高兴咽回去,学会了在他面前永远保持得体的微笑,学会了在等待的时候自己找事情做,学会了在失望的时候告诉自己:他是市长,他很忙,他身不由己。

这些话她对自己说过很多遍,多到她自己都快信了。

但她没有跟李若瑶说这些。

她总喜欢自我感动,觉得自己无私奉献,还喜欢脑补岑峥之其实很爱她,只是不懂得表达。

每一个岑峥之只是出于教养的行为,比如帮她撑伞、拉椅子、开关车门,都被她解读为爱她的细节。

但这是维持婚姻和谐的必要条件,如果她不这么找补,会发现他们的婚姻不过是一盘散沙,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着实是一个完美的妻子,令人敬重的市长夫人。

思及此,她只是笑了笑,端起桌上的橙汁抿了一口,目光温柔平静,像一个被丈夫宠爱着的、心满意足的妻子。

她喜欢营造这样的假象。

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很恩爱,让所有人都羡慕她嫁了一个好丈夫。

这是她在这段婚姻里为数不多的、能够获得满足感的事情。

李若瑶还要说什么,一个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是一只精致的漆器食盒,黑底金纹,泛着内敛的光泽。

服务员将食盒轻轻放在李若瑶面前,微微欠身:“李小姐,这是周先生为您点的早餐。”

李若瑶愣了一下,伸手掀开食盒的盖子。

里面是一份豪华的日式早餐,烤鲑鱼、玉子烧、味噌汤、渍物,还有一碟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刺身,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均匀。

旁边还放着一小枝梅花,沾着水珠,像是刚从枝头折下来的。

李若瑶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但她很快又压了下去,故作矜持地合上盖子,对服务员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

服务员退下后,李若瑄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看,周总还是在乎你的。”

李若瑶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刺身,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才淡淡地说:“算他有心了。”

岑峥之始终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

他坐在那里,安静地吃着自己的早餐,动作慢条斯理,咀嚼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窗外的某个方向。

他像是坐在一个透明的气泡里,与周围的一切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李若瑄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切她的煎蛋。

远处,靠角落的位置,白伊怜独自坐着一张双人桌。

她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咖啡,已经喝了大半,杯沿留下一道浅浅的口红印。

穿着黑色的高领针织衫,头发随意披散着,脸上没什么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

她的目光越过咖啡杯的边缘,落在窗边那一桌。

她看着岑峥之切吐司的动作,看着他端起咖啡杯,他始终没有落在李若瑄身上的目光,他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

她看了很久,低下头,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苦的。

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唇角浮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他果然没有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他坐在李若瑄对面,表情平静,目光沉冷,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他看李若瑄的眼神和看窗外风景的眼神是一样的,礼貌的、疏离的、不带任何温度的。

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没有因为昨晚的亲密而对她多出一分柔情或眷恋。

白伊怜垂下眼睫,指尖在杯沿上画着圈。

她并不意外。

男人大多数是下半身动物,但也不会因为操得爽就喜欢上一个女人。

这个道理她早就明白。

男人都是理性大于感性的生物,生理性喜欢和心理喜欢分得很清楚。

身材好、操得爽的女人多的是,顶多算是一个操得爽的妓女,没有人会把妓女当一回事。

什么情妇、二奶、金丝雀、援交妹、外围女,都只是妓女好听一点的说法,服务高端人群的高端妓女。

即便是高学历高智商的妓女,那也只是高级妓女,除了价码高一些,在男人眼里没有区别。

更何况是岑峥之这种男人。

他太理性了。理性到连沉沦都是他允许自己沉沦的。

昨晚他在温泉里确实失控了,确实沉溺了,确实在她身上释放了压抑了很久的东西,但那只是他允许自己在那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情境下短暂地放纵。

一旦结束,他就会立刻回到那个理性沉稳的市长壳子里,把昨晚的一切封存起来,锁进某个不会轻易打开的抽屉。

如果让他知道昨晚操的是她白伊怜,不是李若瑄。

她端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

他会给她一笔钱。

数目不会小,足够她在这座城市里体面地生活一辈子。

但那笔钱是封口费,是买断她沉默的价码。

他会把这件事视为他人生的污点,一个绝对不能公开的丑闻,一个会影响他仕途的定时炸弹。

他会用最快的速度把她从自己的世界里清理干净,就像清理一份不该存在的文件。

她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向远处那一桌。

岑峥之已经吃完了早餐,正在用湿巾擦拭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动作从容细致。

李若瑄在和李若瑶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白伊怜收回目光。

但生理性喜欢算是一块敲门砖,如果连生理都不喜欢,更遑论心理了。

不急。

昨晚的一切,才只是第一步。

她端起咖啡杯,将最后一口喝完,放下杯子,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离开。

从头到尾,岑峥之没有往她的方向看过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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