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楚筱筱那娟秀字迹,墨迹尚未全干,字字娟秀里透着一股难得的舒展。他心口那点郁结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烫的欣慰。
他怕的是将明珠养成鱼目,将灵雀训成笼雀。
可眼前这人,在绳索与惩戒之间,竟自己凿开了一线天光——不是谄媚的奴性,而是从沉沦里长出了骨头,又从骨头里开出了花。
“好。”他指尖轻抚过纸角,声音低而沉,“欲奴儿这是……不求宽恕,不惧惩戒。”他抬眼看向她,眸光如深潭映月,“看来是明白先生的苦心了。”
不是变成奴隶,而是超越了奴隶。她从那看似屈从的姿势里,竟寻到了属于她自己的、独特的自由,这是她灵魂的升华。
楚筱筱搁下笔,指尖还染着些许墨香。她伸手,轻轻牵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抬起脸来。烛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两簇安静的火焰。
“奴儿谢先生教诲。”
她看得分明:眼前这人,将严谨与睿智都铺展在朝堂天下,却将骨子里的暴烈、掌控、乃至那些不可言说的阴暗渴望,尽数留给了这间静室,留给了“欲奴儿”。
这本该是痛苦的,像被活生生剖开。
可奇怪的是,当绳索缚紧、身躯悬空,当视野被剥夺、一切感知都被迫放大到极致时——她选择的竟是全然交付。
疼痛是清晰的,下体被玉器填满后持续的胀暖与压力也是清晰的。
每一寸肌肤都敏感到战栗,每一次呼吸都牵动未知的潮汐。
而在那被完全支配的紧张里,快感却如暗流叠加,轰然冲破堤岸的瞬间,她感受到的竟是一种无边无际的……安全。
仿佛悬崖坠落时,底下必有网接住。那网是他亲手编织的,带着惩戒的力度,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承接。
这早已不是肉身欢愉。是魂灵在深渊边缘,窥见了属于目己的星火。
“等画干了,”她声音轻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先生替奴儿裱起来罢。和上一幅挂在一处……奴儿想时时看着,记着先生的教导。”
夏洪煊反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腕间未褪尽的红痕。“这么喜欢被教?”
“奴儿谨遵先生命。”她答得乖顺,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挑衅的流光。
就在这一瞬,某个念头悄然滋生:竟有些……想故意犯错。
若错了,便可再被那样惩戒。
绳索、悬吊、蒙眼、他掌心烙铁般的温度、以及惩戒尽头那片将她彻底淹没的、安全的浪潮。
这念头一起,小腹深处便无端一颤,似有暖流悄然漫出,浸得裙衫内里悄然潮润。
她垂下眼睫,遮住了那片骤然涌起的、渴望被支配的暗色春水。
年三十 · 宗人府。
残雪覆着灰墙,宗人府偏院冷得刺骨。夏洪煊推门而入时,酒气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大皇子——如今该称废太子——瘫坐在椅中,衣袍松散,下颌胡茬丛生。
他眯着眼看了半晌,才嗤笑一声:“老二?年三十……是父皇赏了鸩酒,还是白绫?”
“大哥说笑了。”夏洪煊掸了掸肩头落雪,示意身后内侍将食盒置于案上,“父皇只让弟弟来骂一句——愚蠢。”
“愚蠢?”废太子怔了怔,忽而仰头大笑,笑声嘶哑如破风箱,“在他眼里,孤竟是愚蠢的!这皇权倾轧、兄弟阋墙,难道不是他一手纵出来的?立老三、扶老五,将孤架在火上烤时,他可曾说过半句‘愚蠢’!”
夏洪煊不语,只自顾掀开食盒。四样小菜并一壶温过的梨花白,热气在冷屋里袅袅升起。他执箸夹了片冬笋,送入口中细嚼。
废太子盯着他,眼底猩红:“你不恨我?”
“恨。”夏洪煊斟满两杯酒,推过去一杯,“可恨有何用?四弟曾为你鞍前马后,三弟亦插过手,老五与三弟更是穿一条裤子……难道我能将你们全杀了?”他举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既不能,恨便无意义。”
“哈哈哈哈……”废太子笑得咳嗽起来,“成王败寇,你便从未想过那个位置?”
“父皇也问过同样的话。”夏洪煊抬眼,眸光静如深潭,“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罢了。”
废太子忽然敛了笑。他望向门外晃动的侍卫影子,压低嗓音:“孤看不透你。所以你得死——这本该是老三最好的棋,可惜……天意弄人。”
他端起酒杯,指节泛白:“孤玩不过你,服了。要杀要剐,随你。只求你……放过你那年仅两岁的侄儿。”
“大哥又说笑。”夏洪煊替他布菜,语气平淡,“弟弟如今不过是个闲散王爷,哪有什么本事?但照拂长嫂与侄儿,倒还不难——大哥放心。”
“威胁?”废太子自嘲一笑,仰头饮尽杯中酒,“罢了……大恩不言谢。”
“客气。”
酒过三巡,夏洪煊似不经意道:“还有一事。父皇头疾又犯了,今岁宫宴都免了。”
“太医总劝他静心,可他为了收权,什么事做不出?”废太子嗤笑,“你说,谁更傻?”
“自是弟弟傻。”
“哈哈哈……孤今日才发觉,你这般有意思。”废太子眸光忽暗,蘸了杯中残酒,在斑驳桌面上飞快写下几字——永宁坊五号。
写罢以袖抹去,声音轻若蚊蚋:“多谢你来看孤。看清楚了吧?去告诉他……孤没你大度,孤恨他。”
夏洪煊面色不改,起身一揖:“那弟弟先告退。得空再来看大哥。”
“去吧。”废太子靠回椅背,阖上眼,“这条路险得很……当心了。”
脚步声渐远。废太子听着雪落檐角的声音,喃喃自语: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老二啊老二,真能藏。接下来,该孤看戏了。”
……
皇宫 · 养心殿。
夏洪煊踏入殿内时,药味浓得化不开。老皇帝倚在榻上,面色灰败,唇无血色,几日间竟似老了十岁。
“儿臣拜见父皇。”
“嗯……老二来了。”老皇帝抬手,“坐罢。”
夏洪煊未依礼制避讳,反上前半步,声音压得低柔:“父亲可好些了?太医如何说?”
一声“父亲”,让老皇帝浑浊的眼微微清明。
他盯着这个常年戍边、凯旋却遭忌惮的二儿子,许久,才缓声道:“老了,毛病自然多……无甚办法。”
“天寒地冻,父亲务必珍重。”夏洪煊垂眸,“大哥那儿,儿子去过了。虽居所简陋,但精神尚可。儿子按您吩咐骂了他……大哥悔恨不已,想来已知错了。”
“老大真这么说?”
“大意如此。”
“行了……”老皇帝摆摆手,“朕还没糊涂到要你安慰。随他去吧。”
“那父亲好生歇息,儿子告退。”
夏洪煊转身时,对侍立一旁的内侍总管福安微一颔首:“有劳公公。”
“殿下折煞老奴了。”
待那玄色身影消失在帘外,老皇帝才缓缓开口:“福安,你说……他真就只是来看朕?”
“奴婢愚钝,陛下圣明。”
“老滑头。”老皇帝咳嗽两声,“老四、老五没来?老六呢?”
“宁王、卫王称病未至。齐王殿下近日闭门研制火器,说是用于海上战船——似是燕王殿下海贸商队所需。”
“呵呵,老二还真折腾起商贾事了?”
“燕王确在筹建船队,已数月有余,规模不小。”
“就没做别的?”
“黑水卫未见异动。燕王常召见的,多是工匠海商……近日与齐王往来甚密。”
老皇帝沉默半晌,指尖轻叩榻沿:“今日他去见老大,可说了别的?”
“未有。燕王言行,确似寻常探视。”
殿内静得只闻更漏声。许久,老皇帝又问:“老三呢?”
“赵王禁足府中,时有怒言。倒是……庆国公私下见过赵王。”
老皇帝眼底掠过寒光。他忽然问:“朕该立谁为太子?”
福安扑通跪地:“陛下恕罪!此等大事,老奴岂敢妄言!”
“你呀……”老皇帝闭目,不再言语。
燕王府 · 后院正厅。
因宫宴取消,王府自家设宴,灯火通明里透出几分虚浮的热闹。
王妃曲氏端坐主位,一身绛紫缠枝牡丹锦袄,雍容华贵。
她目光缓缓扫过下首诸人,声音温和却透着疏离:“今年免了宫宴,正好与妹妹们一同守岁。”
柳如烟斜倚在玫瑰椅上,指尖闲闲拨弄着腕间翡翠镯子,声调娇懒:“是呀,王妃姐姐近来繁忙,许久未召妹妹们说话了。”话里那根细刺,挑得恰好。
王妃端起粉彩茶盏,盏盖轻刮杯沿,发出清脆一响。她抬眼,目光如静水深流:“年关事杂,疏忽了。妹妹们近日可好?”
柳如烟指尖一顿。
苏婉坐在稍远处,一身月白袄裙,正垂眸抚平袖口褶皱。
闻言抬头,语气清淡:“妾身近日为王爷缝制冬衣,不得闲。倒是柳姐姐邀了几回牌局——可惜三缺一呢。”
“可不是?”柳如烟眼波流转,笑吟吟望向楚筱筱,“本想请楚妹妹,可听姚妹妹说……楚妹妹近来被王爷‘管教’得紧,连院子都不大出呢?”
“管教”二字咬得旖旎。厅中气氛骤然微妙。
刘氏与王氏交换眼色,低头掩口;苏婉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讥诮;姚氏则直直看向楚筱筱,眼底藏着挑衅的火星。
楚筱筱端坐如仪,袖中手指微微收拢,面上却淡静无波。
“王府自有规矩。”王妃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所有私语。
她目光落向楚筱筱,又缓缓移开,仿佛只是寻常训诫,“尽心侍奉王爷是本分,切莫……恃宠而骄。”
众女齐齐起身:“谨遵娘娘教诲。”
檐外雪又落了。楚筱筱垂眸,看见自己裙角绣的缠枝莲,在烛火下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