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综合腐蚀+10］
“天君，上报申请的补给请求又被驳回了。”
面容年轻的舰长目光钉在全息屏上，那行猩红的警报仿佛道未愈的伤疤，衬着男人焦急的面孔。
身旁长着漆黑的鸦羽报告的女副官屏气凝神，十年的追随让她比谁都清楚——天君越是不动声色，胸腔里的烈焰便烧得越烈。
“联盟那边说，”她硬着头皮打破死寂，“前线今日预算吃紧，提议咱们收缩瑶光防线。”
“收缩防线……”男人唇齿间碾过这四个字，起身走向舷窗。
窗外是瑶光带的边缘，星云如一道凝固的闪电，横亘在遥远的天区。
“那是能收缩就收缩的东西吗？”他的声音裹着星际尘埃的凉意。
“龙帝筑垣五万载，岂容蝼蚁溃之？”
女副官张了张嘴，终是无从应答。
全息屏的另一角，前哨监测站的报告还在闪烁：近三个月，长垣外围的混沌腐蚀持续飙升，早已冲破历史近三年以来的历史峰值。
那些徘徊在深空中的恶魔，如同暴雨前的飓风般骇人，仿佛随时会跨越瑶光大举入侵。
“视察团的人说……”女副官的声音低了几分，“那些数据是仪器故障导致的误报，说我们是故意夸大战报，为的是骗取更多的军费。”
男人的视线仍胶着在窗外的黑暗中，背影挺得笔直。
良久，他终于开口，语气不带一丝波澜：“传令下去，让瑶光带内所有舰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可联盟那边——”
“等联盟反应过来，”烬衡缓缓转身，目光穿透指挥舱的合金壁，落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中，“我们的家园早已化为齑粉。”
“尘芥唳鸣，却作浮沤……”他从披风下伸出右手，指向星图，“大风去兮，未来的出路，只能由我们自己去寻……”
……
瑶光舰队出征那日，昊天堡垒的瞭望台挤满了送行的人。
千艘战舰铺展在星空中，遮蔽了半边天幕。银灰色的舰身反射着恒星的微光，如同悬浮在宇宙中的钢铁蜂群——
这曾是联盟边军最精锐的力量，也是名号为“司烬天君”的男人十年来心血凝结的利刃。
而此刻，它们将要驶离瑶光，深入混沌腹地，征伐混沌的同时，去宇宙深处追寻那个虚无缥缈的电信号——
『硕羽·苍鸾』
那是一位身批玄甲的苍青凤鸟，龙帝麾下最为强大的武神之一。
传闻百年前，祂曾携万军长驱魔域，平息三界之外的邪神之乱，然战役虽胜，英雄却也陨落其间。
但相对地，此后百年，人间风调雨顺。
“而今混沌又起，定是英雄薄锦无力回天，唯有拾回龙神遗骨，令三界重归阴阳宁和，才可挽救瑶光周全。”
“天君，”通讯频道里传来那个年轻的声音，难掩激动与忐忑，“我们真的能找到祂吗？”
男人沉默了两秒，电波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嗯”，而后，便没有了下文。
舰队跃入跃迁航道，星光被拉扯成无数道细长的光带。
周筱静，那个跟随了他十年的女副官，一直到最后的最后，依旧忠心耿耿地陪伴在他左右。
然而直到最后的最后，他也没能表达出自己的心意，让她苦等一生，却只递来了一份殉情的邀请。
“周筱静，下午空闲时候，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有话要对你说。”
第十七天的瑶光刻黎明时分，跃迁开始。
倘若此行必定苦果，不如尽遍所有未尽之事。
［混沌综合腐蚀+30］
……
瑶光龙将，司烬天君，真名“烬衡”，瑶光系门下第三十四代龙将，在位十年，至今守节。
下士周筱静，天翼凰女，其血脉灵力可与司烬天君媲美，只是力量不如龙将健朗，发羽漆黑，翼展及人，腰间头侧各有一双，人号“双翼仙子”。
可为什么，直到最后烬衡才明白自己的心意呢。
“天君……”
最是阴阳相契的二人，最是宁和化生的二者，却从未彼此坦诚相待过一分，简直人间失格，令人扼腕。
好在今日二人终于心意相通了。
“天君……请……好好抱紧我——”
女人娇羞的脸庞上呈现出过往从未展现过的红润，她似乎还未能从那声短促的告白中缓过神来，只有在腹部传来强而有力的撞击时，才恍惚地发出了那一声呻吟。
“啊……”女人的眼角划出两滴泪水，“我好幸福，天君大人，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好久……”
自幼时起，周筱静便作为童侍，相随天君左右。那时的她，表情冷淡，不善言辞，除了出众的容貌和独特的四翼之外可谓无一可爱。
直至后来脱了奴籍，入了仙班，她才逐渐有了些活气。
也许这就是获得自由的喜悦吧，那时的她，喜穿修士长袍，鸦羽飞扬；整日武枪弄刀，好不威风——却不知自己嘻戏间身形已坦半白，举止投足尽显妖艳本色，身材更是如柔丁香般软嫩，纤指白肉，拥前坐后。
那时，烬衡第一次对这个长着四个翅膀的鸦人女孩心动了。
可是后来，周筱静因为一些机缘巧合再次成为了烬衡的仆从，兴许是君臣之别产生了无形的距离感，她开始重新内敛，像是丢了魂的傀儡一般，再无往日之生气可言。
但烬衡天君其实知道，这都是他的罪过，是他单方面占有并囚禁她的结果，却从未坦诚承认……
他有罪。
“不……是我，是我没有鼓起勇气，明明一直都这么爱着天君……”
是啊，他也一直爱着周筱静，他现在才意识到，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我每天都想着要是能和天君多相处一会儿该多好……但是我好害怕，好害怕如果说出了这些，天君会不会就不要我了……呜呜呜………”
周筱静哭了出来。烬衡看着眼前泪水逐渐打湿眼眶的女孩，和不停上下晃动的肉色前拥，一阵莫名其妙的悔恨堆积的烦躁感忽然涌上心头。
“我好喜欢……我好喜欢你，我好爱你——求你了，烬衡，抱紧我吧……”
必须马上抱紧她。这是他此刻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呀……！”
可是这忽然地相拥，却把周筱静吓了一跳，与此同时一股更加紧致的包裹感缠绕住了烬衡，温暖而软弹的皮肤贴在胸前。
腹腔深处顿时传来一阵轻微得恰到好处的压迫，感觉像是整个人都被吞掉了一样。
“唔……我感受到了……烬衡的……”
烬衡也感受到了，原来这就是跨越岁月的连接，身体不由自主地就与这位相处了十余年的另一半发起了共振，没有任何言语，双方的肌肉便互相配合了起来。
胯下的肌肉在收缩，周筱静的肌肤在他身上摩擦，双手都在他的手中，身体几乎完全连接到了一起，但是……
还不够！——他们的呼吸，还没有在此刻完成同频……！
“筱静………！”
“我也要……天君……！”
希望下一世，天君不再是天君，而是和少女一样的普通人。
［混沌综合腐蚀+50］
……
那一晚后，不知是心境的变化还是什么原因，天君感觉自己的视野开阔了不少，身体也轻盈了许多。
可就在身心舒畅没多久，舰队内部就出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变异。
“报告天君，前锋第三分队失联了！”
周筱静冲进指挥舱，脸色惨白如纸，此刻她换上了一身白色连衣裙，与漆黑的羽翼相映，不再是那身已经穿了几年不变的灰黑色军装。
“上面的船员……他们像僵尸一样互相撕咬，还有的长出来了野兽一样的利爪——”
烬衡立于操作台前，指尖划过控制面板，全息监控瞬间亮起。
画面中，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部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异化。
皮肤开裂，黑色的触须从裂口处疯狂蠕动，如同挣脱束缚的毒蛇；眼球凸胀，瞳孔深处翻涌着浑浊的暗潮，分不清是痛苦还是亢奋。
“是混沌侵蚀。”烬衡的声音冷得像冰。
通讯频道里，尖叫声、嘶吼声、金属撕裂声交织成一片炼狱图景。更多分队失去联络，更多舰船沦为黑暗中的孤岛，在虚空中失控漂流。
“没办法，弃舰吧。”烬衡下达命令道。
“天君？”
“所有未被污染的人员，立即乘坐逃生舱脱离，我来开路。”
周筱静望着烬衡的眼睛，到了嘴边的劝阻悉数咽回。相识三十年了，她认得这个眼神——那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无人能撼动，本应如此。
可那眼神却在这时，出现了一丝丝的撼动。
“天君，您难道要……”
“这是唯一的出路。”烬衡打断道，“周筱静下士，你是除我以外全瑶光最强的战士，也是我唯一的爱人，你必须要替我好好活下去。”
“……！”
“这是我身为瑶光司烬天君为你下达的最后一项命令——”
撤退。除他以外的所有人，全员撤退。只留他一人，深入混沌寻找古龙的残骸。
“不行！绝对不行，烬衡，要走我们一起走！”
但是雷厉风行的天君又怎么可能允许异议？三小时后，逃生舱开始陆续脱离旗舰，指挥舱里只剩下烬衡一人。
这样就好了。
［混沌综合腐蚀+100］
［请注意，您已腐化，请注意，您已腐化……］
……
几小时后，千艘战舰只剩下主舰和司烬天君一人。
他站在舷窗前，看着窗外失控的舰队和闪烁的雷达。
舰群大半已失去踪迹，余下的小部分如同受惊的鱼群，在黑暗中四散奔逃。
这时忽然，一个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没有来源，没有方向，如同潮汐漫过沙滩，又如星光穿透云层，直接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你看起来在寻找答案。］
烬衡身形未动，指尖却悄然攥紧。
“是啊，答案，如果世上真有能解一切的答案就好了。”
［你的肉身已经被混沌完全吞噬了——你可以称呼我为“明觉”——你想要答案吗？］
死寂蔓延，唯有星际粒子撞击舰体和引擎传来的微响。
“若是死神的玩笑，我欣然接受。”
［呵呵，死神吗，我不讨厌这个称呼。]
烬衡沉默着，目光掠过窗外漂流的残骸。
[本以为若是那位瑶光龙将，定能一眼识解我真名，看来是我误算了，尚有差距，还需轮回磨砺。]
“……”
轮回？烬衡心中微惊，难不成他这是遇到了某个邪神，也有可能是他最后的大脑幻觉……算了，无所谓了。
［罢了，一点差错在所难免——一言以蔽：汝命尚不该绝，踏上前来，准备好迎接你的新生吧。]
“？！”
然而陌生来信最后那句不知为何异常清晰入耳的话，却如同一把冰锥，狠狠刺入烬衡的心脏——虽然不清楚对方的目的和身份，但他也能凭借对方只言片语理解这番话语的含义。
“你要……救我？”
［不愧是司烬天君，一点就通。就是形式有些出入，我要让你——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烬衡愣了一秒，随即嗤笑一声，摇了摇已经被侵蚀的头颅，像是在自嘲一般。
“没想到人生的最后，是梦到这种天真的笑话，真是可悲。”
呼啸的混沌之风在舰船外呼啸，在舷窗上撞开一层裂纹，宇宙粒子逐渐开始穿过护盾，透过船体，刺入指挥舱正中央的烬衡身上。
皮肤开始皲裂脱落，血肉开始裸露溃烂，骨骼开始断裂粉碎，蛆虫生长，血液沸腾，异物融合，雌雄混生……混沌的影响开始在烬衡身上显现了，烬衡感觉得到，他的意识正在逐渐模糊。
重来一次，多么软弱的愿望啊。
没想到堂堂龙将大员，也会产生如此卑微的想法，有那么一瞬间，他真以为自己听到了某个可以称之为高维神明的声音。
［不是神明，但是胜似神明。］
“…...”
［我很庆幸，你没有沉溺于死前的幻想之中，毕竟人生没有白来的救赎，给你一次机会，但是代价，是完成龙神的试炼。］
烬衡没有再去聆听那个邪神呓语般的回响，死亡就要来了，可以的话，他想像一个正常赴死的人一样，死前多看一些这三百年来的走马灯。
比如……青春时代，周筱静飘逸的裙摆，撩人的长发，轻飘的羽毛，还有热情的笑容……
他忽然庆幸自己一直隐藏着自己对周筱静的感情了，毕竟每多挣扎一秒，最后获得她的成就感也就越多一分。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他已经此生无憾了。
［……收回前言，看来哪怕当了十年的大将军，你也改不了你的舔狗本性。
可怜的男人，啧啧啧，回去重练吧，去做一个真正的强者，而不是精神胜利的侏儒。
］
“？”
而再下一秒，烬衡忽觉眼前一黑，身上的痛楚瞬间消失无踪，且肉身也变得轻盈无比，意识像是被人强行截断了似的卡了个壳，等他再次睁眼时——
混乱的风暴已经悍然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朗的蓝天。
［来吧，迎接你的第一个试炼吧，司烬天君。］
与此同时，一句熟悉的话语在耳畔响起，清脆如铃，像是天籁的呢喃一般：
“早上好啊，小少爷，今天也是元气满满的一天呀～～”
［杀死周筱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