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柒的这次的梦是一片花野。
漫山遍野不知名的野花,矮矮的,黄的白的紫的,铺满了视线所及的一切。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暖洋洋地照下来。风吹过的时候,花海像水面一样起涟漪。
苏小柒坐在花丛中间。
她穿着那身杏白色的裙,盘着腿,手里揪着一朵花,一片一片地摘花瓣。
“喜欢。“
摘一片。
“不喜欢。“
又摘一片。
她的声音闷闷的,摘到最后一片,盯着手里光秃秃的花茎看了半天,嘴巴一瘪,丢到旁边,重新摘一朵。
江澈站在她身后看了好一会儿,又有点不是滋味。
他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来。
苏小柒感觉到了什么,偏头看了一眼,又好像没认出他来——梦里人的意识总是模糊的。
她转回去继续摘花瓣。
江澈伸手从旁边折了一朵花,放到她手心里。
苏小柒停下动作,低头看。那朵花茎上分出两根枝,各自开了一朵,并在一起。
她歪了歪头,不太懂。
把那几朵花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梦里没有声音给她解释什么,只有这些花安安静静地开在她掌心。
江澈没说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花的香气,花瓣被卷起来,纷纷扬扬飘了满空。
苏小柒伸手去抓,没抓住,又去抓江澈的衣角,这回抓住了,就攥着不松手。
她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胳膊上。
风一直吹,花瓣落在了她的头上,她也不管。
慢慢地,她的手松了一些,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江澈低头看她,花野上的阳光还是那样暖,天还是那样蓝,风吹着花海起起伏伏。
他把那束花从她手里取出来,插在她身旁的泥土里。
寝殿里,苏小柒翻了个身,眉头舒展开来,嘴角似乎翘了翘。
……
……
数日后,青云宗的招生大典。
天还没亮透,山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从山脚一直蜿蜒到半山腰的石阶上挤满了人——各色衣裳,各种口音,背着箱子的、提着包袱的、空着两手只揣一肚子野路子功法的,什么都有。
散修居多。
修行的路太苦太长,没有宗门庇护,大多数人一辈子也走不出多远。
招生大典是他们为数不多能改命的机会。
有人已经来了三趟,前两趟都没过初筛,今年咬着牙又来了。
也有世家子弟。锦衣华服,腰间玉佩叮当响,身后跟着仆从捧着拜帖。
他们大多不需要为初筛发愁,来走个过场,分到哪个堂才是真正要争的。
更远一些的,是几个从偏远部落来的少年。皮肤黝黑粗糙,骨节粗大,看起来没什么根基,但眼睛里有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狠劲儿。
山门大开。
两扇高逾百丈的青石门扉缓缓向两侧推开,门楣上“青云“二字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白光。
护山大阵的气息像一层薄雾笼在山门外缘,每个人经过时都会感到一阵轻微的灵压拂身——那是大阵在自动检测每个人的修为根骨,数据实时传回执正殿。
空中,灵舟来往穿梭。
一艘艘青白色的舟船从山脚接引站载着考生飞上来,在广场边缘依次停靠。
船上的人还没下来,底下排队的人就已经伸长了脖子往上看。
广场上搭起了九座考核台。
九座高台以执正殿前的主台为中心,呈半弧形排开,每座台上都竖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各堂的名号。
演武堂的旗是赤红色,上面绣一柄断刀。
炼丹堂是丹炉纹样,杏黄色底。
符箓堂最素净,靛蓝底白纹,只一个“符“字。其余各堂旗帜各异,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别的堂口,同样人满为患。
主台最高,三丈有余。台上设了大师兄的座席。
而在执正殿的案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玉简——全是各堂递上来的考核章程。
今年的考核方案改了三版,演武堂要求加试实战对抗,炼丹堂新增了辨药环节,符箓堂把通过线提高了两成。每一条都得他审阅批
江澈搁下最后一枚玉简,揉了揉眉心。凌风端着热粥推门进来,看见满桌玉简和师兄眼底淡淡的青色。
“今年报名的人比去年多了三成。“
江澈接过粥喝了一口,“各堂的考核章程也得跟着调。演武台不够用,临时加两座。炼丹堂的辨药材料要从药圃新调一批。符箓堂的白芷把通过线提了那么高,最后怕是过不了几个。“
凌风默默把粥碗往师兄手边又推了推。
“小师妹呢?“
凌风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在演武场。她把示范弟子该练的套路全过了一遍,又拉着我当陪练。“
“打不过她?“
“……嗯。“凌风低声说,不敢看师兄的眼睛。
江澈没再说什么,把粥喝完,放下碗,整了整衣襟。“走吧,大典要开了。”
……
……
高台上,苏小柒占了个好位置。
她坐在观礼台最外缘的围栏上,整个人歪着,两条腿从栏杆缝隙里伸出去,在半空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脚上蹬着短靴,靴尖一翘一翘的,下面的人如黄豆大小,密密麻麻,这种热闹场景在青云宗倒是极为少见。
她手里掰着桂花糕,吃一口看一眼台下的考核区,嘴里含混不清地评点着。
“那个穿蓝的,法印起手式不对,肘子往外拐——演武堂要是收了他,我以后跟他一个堂都嫌丢人。“
旁边凌风坐着。
规规矩矩坐在栏杆内侧的长凳上,背挺得笔直,手搁在膝盖上,一副先生教出来的规矩模样。
他手里也捧着一包桂花糕,苏小柒硬塞的,但他没怎么吃。
“你倒是吃啊。“苏小柒侧过身,从他手里那包里抠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早上又没吃饭?“
“回师姐,我吃过了。“
“吃了多少?“
“……半碗粥。“
“跟猫抢食呢?“苏小柒嫌弃地看他一眼,把自己那包往他怀里一推,“全给你,我吃饱了。“
凌风接了糕,低头小口咬了一块。清秀的脸上被日头晒出一层薄薄的红,像宣纸洇开的淡胭脂。
一种熟悉感闪过心头,这种对话他似乎和谁说过……
苏小柒又扭头去看台下的考核,嘴里念叨着什么。
凌风没怎么听清,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眼前忽然花了一瞬——像是有人往脑子里塞了一块冰,他眨了眨眼,揉了揉太阳穴。
苏小柒没关注他那边动静,还在自顾自地点评。
倒是旁边经过的一个丹堂师姐瞥了他一眼:“凌风师弟,脸色不太好。“
“没事。“凌风笑了笑,声音轻柔。
师姐也没多想,端着药盘走了。
凌风低头又咬了一口桂花糕。甜的。嘴里的甜味和脑子里残留的那缕凉意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古怪。
他没深想,继续看台下的考核。
演武台中央,一群新晋通过的少年正在排队领取各堂的入门玉牌。阳光下他们的脸朝气蓬勃,眼睛里全是光。
凌风垂下目光。
奇物堂,秘究所
……
黑袍女子被关进来已有些时日了。
四肢被灵力锁链固定,斗篷早被除去,露出苍白的脸和瘦削的身形。
她不说话,不吃东西,闭着眼睛像一截枯木。
审问、诱导、神魂探测轮番试过——每次探进去就被一层精密的禁制弹回来,但越是严密就越是让人认为她脑海里的秘密重要。
转机发生在招生大典前几日。
一名专研怪道禁制的修士,发现她体内禁制的运转方式掺杂了怪道痕迹,只是伪装的极好。
既然有了思路,便存在翻译的可能,从奇物堂调来几人,以青云宗的研究水准破译速度自然极快。
数日后,第一版解法做成。
禁制一破,搜魂如翻书。
报告呈上来时,江澈正坐在执正殿批阅招生名册。
他本意只是将这个让颇有姿色想私囚,待日后处置,未曾想她的魂魄禁制如此强悍,便觉得此事并不简单,转到别处了。
他放下玉简,沉默了很久。
这个女子名为幽檀,本体冥教圣女候选人之一,修为元婴初期,教内地位极高,被视为未来飞升之种子。
她潜入青云宗外围,本身便是对此行重要性的注脚。
而且这具身体是怪道产物,幽冥教掌握了一种近似血道的秘术——以怪道物质构筑肉身,远程投射神魂操控,到底是魔道出身,技术体系就带着浓厚的魔道风格
她脑中存着幽冥教对怪道循环的局部解构、能量转换公式、关于飞升与怪道关系的若干推测。价值远超她本人。
他当即封存资料,通报云鹤真人。
但真正让高层震动的不是知识。
是搜魂中附带的一条情报,幽檀冒险潜入青云宗外围的真正目的:
她是来接一个安插在宗门的卧底。
新道技术再厉害,总有时间追赶,但“卧底“两个字,是直接扎进脚底的钉子。
宗门内数万弟子、数千内门、数百核心。谁是那枚钉子?安插了多久?埋在哪一座堂口?
这条消息被严格封锁。
知悉搜魂完整结果的不过二十人,皆是各堂首座与太上长老亲传。
江澈在主台正愁呢,传来苏小柒的声音。
“大师兄——“
他抬头。
苏小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丹堂观礼台跑到了演武台边沿,半个身子探出栏杆,冲他挥着一包什么东西。
“吃不吃——桂花糕——新鲜的——“
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周围几百号考生都看了过来。
“不吃。“他朝她摆了摆手。
苏小柒撇了撇嘴,缩回去不喊了。
日头西斜。
初试结束。
广场上的人潮散了大半,未通过的考生三三两两地往山下走,有人垂头丧气,有人咬着牙说明年再来。
通过的那些被各堂执事弟子领去办理入册,排成几列纵队穿过广场,衣袍颜色将在明天正式更换——从今日起,他们就是青云宗的人了。
大旗在夕阳里渐渐安静下来。风小了。
江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肩颈。广场上最后一批传讯弟子在收拾各堂的考核文档,搬运玉简箱的吆喝声远远传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台下。
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夕阳把空旷的青罡石台面染成一片暖金,远处的山峦叠翠如墨。
没有人注意到,在广场最外围、早已空荡荡的分流台阴影里,一个裹着黑袍的身影缓缓抬起头。
兜帽之下露出一双极淡的眼睛,直直望向主台之上。
而后融进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