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花海与内奸

苏小柒的这次的梦是一片花野。

漫山遍野不知名的野花,矮矮的,黄的白的紫的,铺满了视线所及的一切。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暖洋洋地照下来。风吹过的时候,花海像水面一样起涟漪。

苏小柒坐在花丛中间。

她穿着那身杏白色的裙,盘着腿,手里揪着一朵花,一片一片地摘花瓣。

“喜欢。“

摘一片。

“不喜欢。“

又摘一片。

她的声音闷闷的,摘到最后一片,盯着手里光秃秃的花茎看了半天,嘴巴一瘪,丢到旁边,重新摘一朵。

江澈站在她身后看了好一会儿,又有点不是滋味。

他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来。

苏小柒感觉到了什么,偏头看了一眼,又好像没认出他来——梦里人的意识总是模糊的。

她转回去继续摘花瓣。

江澈伸手从旁边折了一朵花,放到她手心里。

苏小柒停下动作,低头看。那朵花茎上分出两根枝,各自开了一朵,并在一起。

她歪了歪头,不太懂。

把那几朵花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梦里没有声音给她解释什么,只有这些花安安静静地开在她掌心。

江澈没说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花的香气,花瓣被卷起来,纷纷扬扬飘了满空。

苏小柒伸手去抓,没抓住,又去抓江澈的衣角,这回抓住了,就攥着不松手。

她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胳膊上。

风一直吹,花瓣落在了她的头上,她也不管。

慢慢地,她的手松了一些,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江澈低头看她,花野上的阳光还是那样暖,天还是那样蓝,风吹着花海起起伏伏。

他把那束花从她手里取出来,插在她身旁的泥土里。

寝殿里,苏小柒翻了个身,眉头舒展开来,嘴角似乎翘了翘。

……

……

数日后,青云宗的招生大典。

天还没亮透,山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从山脚一直蜿蜒到半山腰的石阶上挤满了人——各色衣裳,各种口音,背着箱子的、提着包袱的、空着两手只揣一肚子野路子功法的,什么都有。

散修居多。

修行的路太苦太长,没有宗门庇护,大多数人一辈子也走不出多远。

招生大典是他们为数不多能改命的机会。

有人已经来了三趟,前两趟都没过初筛,今年咬着牙又来了。

也有世家子弟。锦衣华服,腰间玉佩叮当响,身后跟着仆从捧着拜帖。

他们大多不需要为初筛发愁,来走个过场,分到哪个堂才是真正要争的。

更远一些的,是几个从偏远部落来的少年。皮肤黝黑粗糙,骨节粗大,看起来没什么根基,但眼睛里有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狠劲儿。

山门大开。

两扇高逾百丈的青石门扉缓缓向两侧推开,门楣上“青云“二字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白光。

护山大阵的气息像一层薄雾笼在山门外缘,每个人经过时都会感到一阵轻微的灵压拂身——那是大阵在自动检测每个人的修为根骨,数据实时传回执正殿。

空中,灵舟来往穿梭。

一艘艘青白色的舟船从山脚接引站载着考生飞上来,在广场边缘依次停靠。

船上的人还没下来,底下排队的人就已经伸长了脖子往上看。

广场上搭起了九座考核台。

九座高台以执正殿前的主台为中心,呈半弧形排开,每座台上都竖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各堂的名号。

演武堂的旗是赤红色,上面绣一柄断刀。

炼丹堂是丹炉纹样,杏黄色底。

符箓堂最素净,靛蓝底白纹,只一个“符“字。其余各堂旗帜各异,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别的堂口,同样人满为患。

主台最高,三丈有余。台上设了大师兄的座席。

而在执正殿的案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玉简——全是各堂递上来的考核章程。

今年的考核方案改了三版,演武堂要求加试实战对抗,炼丹堂新增了辨药环节,符箓堂把通过线提高了两成。每一条都得他审阅批

江澈搁下最后一枚玉简,揉了揉眉心。凌风端着热粥推门进来,看见满桌玉简和师兄眼底淡淡的青色。

“今年报名的人比去年多了三成。“

江澈接过粥喝了一口,“各堂的考核章程也得跟着调。演武台不够用,临时加两座。炼丹堂的辨药材料要从药圃新调一批。符箓堂的白芷把通过线提了那么高,最后怕是过不了几个。“

凌风默默把粥碗往师兄手边又推了推。

“小师妹呢?“

凌风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在演武场。她把示范弟子该练的套路全过了一遍,又拉着我当陪练。“

“打不过她?“

“……嗯。“凌风低声说,不敢看师兄的眼睛。

江澈没再说什么,把粥喝完,放下碗,整了整衣襟。“走吧,大典要开了。”

……

……

高台上,苏小柒占了个好位置。

她坐在观礼台最外缘的围栏上,整个人歪着,两条腿从栏杆缝隙里伸出去,在半空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脚上蹬着短靴,靴尖一翘一翘的,下面的人如黄豆大小,密密麻麻,这种热闹场景在青云宗倒是极为少见。

她手里掰着桂花糕,吃一口看一眼台下的考核区,嘴里含混不清地评点着。

“那个穿蓝的,法印起手式不对,肘子往外拐——演武堂要是收了他,我以后跟他一个堂都嫌丢人。“

旁边凌风坐着。

规规矩矩坐在栏杆内侧的长凳上,背挺得笔直,手搁在膝盖上,一副先生教出来的规矩模样。

他手里也捧着一包桂花糕,苏小柒硬塞的,但他没怎么吃。

“你倒是吃啊。“苏小柒侧过身,从他手里那包里抠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早上又没吃饭?“

“回师姐,我吃过了。“

“吃了多少?“

“……半碗粥。“

“跟猫抢食呢?“苏小柒嫌弃地看他一眼,把自己那包往他怀里一推,“全给你,我吃饱了。“

凌风接了糕,低头小口咬了一块。清秀的脸上被日头晒出一层薄薄的红,像宣纸洇开的淡胭脂。

一种熟悉感闪过心头,这种对话他似乎和谁说过……

苏小柒又扭头去看台下的考核,嘴里念叨着什么。

凌风没怎么听清,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眼前忽然花了一瞬——像是有人往脑子里塞了一块冰,他眨了眨眼,揉了揉太阳穴。

苏小柒没关注他那边动静,还在自顾自地点评。

倒是旁边经过的一个丹堂师姐瞥了他一眼:“凌风师弟,脸色不太好。“

“没事。“凌风笑了笑,声音轻柔。

师姐也没多想,端着药盘走了。

凌风低头又咬了一口桂花糕。甜的。嘴里的甜味和脑子里残留的那缕凉意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古怪。

他没深想,继续看台下的考核。

演武台中央,一群新晋通过的少年正在排队领取各堂的入门玉牌。阳光下他们的脸朝气蓬勃,眼睛里全是光。

凌风垂下目光。

奇物堂,秘究所

……

黑袍女子被关进来已有些时日了。

四肢被灵力锁链固定,斗篷早被除去,露出苍白的脸和瘦削的身形。

她不说话,不吃东西,闭着眼睛像一截枯木。

审问、诱导、神魂探测轮番试过——每次探进去就被一层精密的禁制弹回来,但越是严密就越是让人认为她脑海里的秘密重要。

转机发生在招生大典前几日。

一名专研怪道禁制的修士,发现她体内禁制的运转方式掺杂了怪道痕迹,只是伪装的极好。

既然有了思路,便存在翻译的可能,从奇物堂调来几人,以青云宗的研究水准破译速度自然极快。

数日后,第一版解法做成。

禁制一破,搜魂如翻书。

报告呈上来时,江澈正坐在执正殿批阅招生名册。

他本意只是将这个让颇有姿色想私囚,待日后处置,未曾想她的魂魄禁制如此强悍,便觉得此事并不简单,转到别处了。

他放下玉简,沉默了很久。

这个女子名为幽檀,本体冥教圣女候选人之一,修为元婴初期,教内地位极高,被视为未来飞升之种子。

她潜入青云宗外围,本身便是对此行重要性的注脚。

而且这具身体是怪道产物,幽冥教掌握了一种近似血道的秘术——以怪道物质构筑肉身,远程投射神魂操控,到底是魔道出身,技术体系就带着浓厚的魔道风格

她脑中存着幽冥教对怪道循环的局部解构、能量转换公式、关于飞升与怪道关系的若干推测。价值远超她本人。

他当即封存资料,通报云鹤真人。

但真正让高层震动的不是知识。

是搜魂中附带的一条情报,幽檀冒险潜入青云宗外围的真正目的:

她是来接一个安插在宗门的卧底。

新道技术再厉害,总有时间追赶,但“卧底“两个字,是直接扎进脚底的钉子。

宗门内数万弟子、数千内门、数百核心。谁是那枚钉子?安插了多久?埋在哪一座堂口?

这条消息被严格封锁。

知悉搜魂完整结果的不过二十人,皆是各堂首座与太上长老亲传。

江澈在主台正愁呢,传来苏小柒的声音。

“大师兄——“

他抬头。

苏小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丹堂观礼台跑到了演武台边沿,半个身子探出栏杆,冲他挥着一包什么东西。

“吃不吃——桂花糕——新鲜的——“

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周围几百号考生都看了过来。

“不吃。“他朝她摆了摆手。

苏小柒撇了撇嘴,缩回去不喊了。

日头西斜。

初试结束。

广场上的人潮散了大半,未通过的考生三三两两地往山下走,有人垂头丧气,有人咬着牙说明年再来。

通过的那些被各堂执事弟子领去办理入册,排成几列纵队穿过广场,衣袍颜色将在明天正式更换——从今日起,他们就是青云宗的人了。

大旗在夕阳里渐渐安静下来。风小了。

江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肩颈。广场上最后一批传讯弟子在收拾各堂的考核文档,搬运玉简箱的吆喝声远远传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台下。

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夕阳把空旷的青罡石台面染成一片暖金,远处的山峦叠翠如墨。

没有人注意到,在广场最外围、早已空荡荡的分流台阴影里,一个裹着黑袍的身影缓缓抬起头。

兜帽之下露出一双极淡的眼睛,直直望向主台之上。

而后融进了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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