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是真的酸。
沈放仰面摊在天玺府的大床上，盯着头顶纯白的天花板看了足有半分钟，试着翻了个身，腰椎那个位置传来一阵酸胀的抗议。
他骂了句粗口，又翻回来，整个人呈大字型瘫着不动了。
三十岁的女人是狼，练深蹲的前女友就是暴龙。两晚被赵晴那个疯的折腾，体能强化都快撑不住了。
手机在枕头旁边嗡了一声。
他侧过脑袋，单手把屏幕举到眼前，苏雨微的微信，一张照片加三个字。
照片里一双穿着白色过膝袜的腿搭在床沿，脚趾微微蜷着，配文是〈老公早〉。
沈放看了一眼，拇指在键盘上敲了个〈乖〉，发送。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滑进来，周念的：〈哥哥，这周末有空吗？〉。他盯了两秒，打了个〈看看〉。
手指往下划了划通知栏。微信、抖音、银行短信，七七八八堆了一屏。他习惯性地去找赵晴的对话框，翻了两遍，什么都没有。
这就怪了。
平时这个点，赵晴至少发了三四条了。今天干干净净，一条没有。
沈放挑了下眉，把手机扣回枕头边上，也懒得深想。
他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光脚踩在实木地板上，走到浴室冲了个澡。
热水淋在后腰的时候舒服得他嘶了一声。
出来换了条干净的灰色家居裤和一件黑色圆领T恤，湿着头发走到客厅。
打开系统面板扫了一眼。
子任务“声名鹊起”——PK胜场：5/20，有效消费：✓，关注优质主播：✓。
那个5/20在面板上红得扎眼。还差十五场。消费和主播数早就打了绿色的勾，就这个PK进度死活拖在后面，像根刺一样戳在那儿。
十五场。真够折腾人的。
…………
管家送的外卖搁在玄关鞋柜上。
沈放拎进来拆了，黑松露炒饭，牛肉粒和金箔蛋皮铺了满满一层，不得不说只要肯出钱，外卖也有豪华大餐呀。
他盘腿坐到落地窗前的地板上，阳光从玻璃透进来打在膝盖上，暖烘烘的。
外卖盒搁在大腿旁边，筷子夹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另一只手把手机屏幕点亮，打开抖音后台。
苏雨微的数据界面弹出来。
他嚼着牛肉的腮帮子还在动，筷子却悬在了半空，眼睛已经不看外卖盒了，整个人的重心全压在那块发光的手机屏幕上。
涨粉曲线是好看的，呈一个很陡的上升角。
但这个角度全靠他“洛神”的名头硬生生砸出来的，每次PK赢了涨一波，不PK就停。
粉丝画像里男性占了七成多，年龄集中在二十五到三十五，打赏收入里他一个人贡献了超过八成。
太单一了。
苏雨微除了唱歌聊天卖卖萌，还能干嘛？
直播间的内容就那么几板斧，观众来看的与其说是她，不如说是来蹲洛神出场。
哪天他不刷了，这直播间怕是要回到当初那个在线两百人的状态。
他想开MCN。系统任务完成之后会给注册资质、启动资金和主播潜力评估功能，但那些是壳子。壳子里面得有人。
手指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缺法务。
合同、版权、分成比例，这些玩意儿他一窍不通，乱签一个分分钟被人告到裤衩都不剩。
缺运营。
得有人去管那帮小姑娘的心态、排班、直播内容策划，他自己可干不了这种保姆活。
缺内容。
光有人没有差异化内容，签来也是白签。
脑海里闪过陆薇然穿黑衬衫的样子。扣子只扣两颗，步子又稳又快，跟客户说话的时候笑起来能让人觉得这辆车不买就亏了。
做了快十年销售，管人、谈判、抗压，这三样她全占了。
可现在提？提个屁。他连公司名字都没起好，开口就是“我要做MCN你来当运营总监”，跟大学生画饼骗学妹有什么区别。
前两天在语音厅观察到的赵夜柔的模式又浮上来。
语音厅这块，成本低、利润高、粉丝黏性强，是个好赛道。
光有苏雨微这种靠砸钱堆出来的存量不够，得有一条增量线，签素人，低成本孵化，包装了推出去。
他把筷子搁在外卖盒边上，拿起手机解锁。
光砸钱算什么本事。
…………
晚上九点过。
沈放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全干，穿着背心短裤歪在沙发上，随手划开抖音。今天的返现池五十万还一分没动，等明天集中用来刷PK。
手指漫无目的地刷了几个直播间，跳舞的、唱歌的、聊天的，看了几秒就划走了。刷到一个语音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在线3200人。
厅名叫“深夜树洞”，头像是一个卡通月亮。
他点进去的时候，一号麦位上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正在四平八稳地念着什么，大概是个固定的开场白，语调抑扬顿挫得很刻意，像是在读早间新闻。
沈放嘴角动了一下。这类厅主他见过，声音条件好，但内容没有，全靠嗓子撑场面。
弹幕不温不火地飘着，有人打字“厅主今天吃什么了”，有人发了个玫瑰花，安安静静的样子。他拇指已经移到了屏幕边缘准备划走。
三号麦位亮了。
一个女声冒出来。不是那种甜腻腻的夹子音，带着点沙，像是感冒刚好或者熬了夜。她上来第一句话不是打招呼，是叹了口气。
“家人们，我今天真是倒了血霉了。”
那声叹气的长度卡得刚刚好，拖了大约两秒，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爱听我倒霉”的自觉。
“我中午点了一份变态辣麻辣烫，对吧，备注写得清清楚楚的，‘加辣加辣再加辣，不辣不给钱’。”
她停顿了一下，弹幕里有人发了个“哈哈哈预感不妙”。
“结果店长大叔估计看我不顺眼，或者可能骑手是替隔壁老王跑的单吧，硬是给我换成了一碗三鲜汤。”
弹幕开始动了。一两条“什么鬼”飘过去。
“我拆开盖子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心想这汤色今天怎么这么清淡。夹起一个香菇来我人都傻了，这玩意儿在变态辣里能活下来吗？”
沈放嘴角绷不住了。
弹幕从零星的“哈哈”变成了连锁反应，“xswl”、“夏夏你也太惨了”、“隔壁老王：谁动了我的海带”，三秒之内屏幕被刷满了。
有人打错字发了个“xiswl”，紧跟着自己更正了一句“笑死我了打错了别骂”。
厅主自己也在笑，但还在努力维持秩序：“夏夏你快别说了，我口水都要笑喷出来了。”
沈放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屏幕上疯狂刷屏的弹幕，嘴角终于彻底翘了起来。
他点开夏夏的主页。头像是个模糊的侧脸自拍，看不太清长相，粉丝数不到一千，没有加任何公会。纯野生。
系统面板自动浮出来。
【检测到有效消费对象。真实样貌评分：81。】
81分。够线了。
沈放退回到直播间界面，打开充值面板。手指在五百的选项上点了一下，选了个直升机，送出去。
[洛神] 送出 直升机×1
………………………………
直升机的金色特效划过屏幕，夏夏的语音明显卡了一下。
“啊？谢谢洛神大哥！”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跟刚才讲段子时的松弛劲儿完全不一样，“大哥想听什么？唱歌还是继续听我倒霉？”
弹幕里有人起哄：“唱歌唱歌！”
沈放没打字。
夏夏咳了一声，说了句“那我唱首歌吧，唱得不好别骂我啊”，然后开口了。
民谣。
调子简单，吉他伴奏应该是手机放的。
她的嗓音确实不算惊艳，音域不宽，高音会发虚，但情绪很到位。
唱的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歌，歌词大意是一个租房子的人在雨夜搬家，搬到一半发现箱子漏了，衣服全湿了，蹲在路边抽了根烟。
那种小人物的疲惫和自嘲，被她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送出来，意外地舒服。
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满屏鲜花。
沈放看着后台的打赏数据——他那个直升机之前，夏夏今晚收到的礼物总额大概就几十块钱。
他把手机锁屏搁在沙发扶手上，没在公屏打一个字，直接退了出去。
【环球银行】您尾号8888账户收入500.00元。
沈放靠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喝剩的半杯凉白开灌了一口。
夏夏这种人有意思。
嘴皮子利索，能抓人，唱歌也不差，关键是她身上那股劲儿——不是装出来的甜，是真的在生活里摸爬滚打过，把那些倒霉事儿消化完了再拿出来逗别人。
这种人放在语音厅里打散工太浪费了。
他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拇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一行字：“签成熟＋孵化素人”。
回车换行。
“法务”。
回车。
“运营”。
回车。
“内容”。
三个词各占一行，后面什么都没有。光标在“内容”后面一明一灭地闪着，白底黑字刺得他眯了下眼睛。
架子搭好了，三条腿全空着。
沈放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没再打字，锁了屏。
…………
第二天下午。
城南乐刻健身房。
沈放推开更衣室的门走出来，换了身黑色速干T和灰色运动短裤，拎着水瓶往器械区走。
一进门他就看见赵晴了，在靠墙那排哑铃架旁边做侧平举。
今天这女人穿得出奇的老实。
黑色运动T恤，圆领，袖子到上臂中段，把胸口遮得严严实实。
下身一条深灰色的紧身长裤，裤脚收到脚踝，一双白色运动鞋。
头发扎了个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后颈那截干净的皮肤。
没镂空，没深V，没交叉系带。跟前两次那种恨不得把身体全展示出来的穿法判若两人。
转性了？
沈放一边热身一边在心里嘀咕。赵晴看见他来了，冲他点了下头，嘴角扯了一下，比平时收敛得多。
接下来一个小时，沈放越练越觉得不对劲。
赵晴跟着他做组，帮他纠正动作的时候手刚碰到他后背就缩了回去，搭都没搭稳。
以前做分腿蹲，她那只“借力”的手能在他大腿内侧停个七八秒，指尖还会微微收拢。
今天碰了一下就撤，快得像触电。
第三组做完，两人在器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休息。
沈放挨着椅背坐，赵晴坐在他右侧，中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搁在以前，她膝盖早贴过来了。
他拿起手边的农夫山泉，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余光瞟了她一眼。赵晴也拿了瓶矿泉水，搁在腿上没拧，两只手摁着瓶身，视线盯着前方的地面。
安静了几秒。
赵晴侧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留给他们两个人之间那半个拳头宽度的空气听。
“这两天来不了了。”
沈放瓶口还贴在嘴唇上，愣了一下。
“嗯？”
赵晴瞟了他一眼。
那一瞟里有一闪而过的、破天荒的不好意思，但那点扭捏在她脸上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就被她骨子里那股理直气壮的劲儿压了下去。
“来那个了。大姨妈。”
沈放喉咙里的水差点呛出来。他把瓶子从嘴边移开，低头抹了一下嘴角。
“哦。”
难怪。
难怪今天穿得跟查寝的班主任似的也，难怪手碰到他就缩回去。他妈的还以为这女人要冷暴力呢。
行吧。正合他意。这两天满脑子公司的事，腰确实需要歇歇。
赵晴把手里的矿泉水拧开了。
瓶盖旋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器械区里格外清楚，咔嗒一声。
她把瓶口凑到嘴边，那片饱满的唇瓣贴着瓶口喝了一口水。
她没看沈放。
她看的是正前方墙上那面落地镜。
镜子里映着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的画面，沈放微微侧着头看她，刚才那个“哦”字说完之后的表情还挂在脸上。
赵晴把矿泉水瓶从嘴边拿开，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半度，带着点被运动带出来的微喘。
“你这几天好好攒着。”
她顿了顿。
咬字极重，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地碾过舌尖。
“等我好了，全灌给我。”
说完，她右手拧紧瓶盖，手腕一翻，“啪”的一声，利落得像完成了某个仪式。
她撑着椅面站起来，弯腰拎起脚边的黑色运动包，背带甩上肩膀。
运动鞋踩在橡胶地面上发出两声干脆的声响，大步朝更衣室走过去了。
马尾在后脑勺甩出一道弧线。紧身长裤裹着的那个臀部轮廓随着步伐微微起伏，紧绷，浑圆，一步一步走远了。
头都没回。
沈放坐在长椅上。
水瓶还握在手里，瓶盖是开着的。他看着赵晴消失在更衣室拐角的方向，呆了两秒，忽然觉得裤裆里有什么东西“蹭”地一下就顶了起来。
他妈的。
沈放赶紧把上半身往前倾，两条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把那个尴尬的角度挡住。
手里的矿泉水凑到嘴边猛灌了一大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也压不住那股燥热。
这女人越来越妖了。穿得这么严实也能把他点着。
…………
赵晴上了出租车，关上门靠在车窗上，后脑勺抵着玻璃，眼睛半闭。
他刚才那个表情。嘴边还挂着矿泉水瓶，说完“哦”之后一脸淡定，但耳朵根红了。
跟大学那会儿一模一样，一句话就能把他定住。区别是现在定住之后，裤裆里那个反应明显得多，还装蒜。
她的指甲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小圈。
…………
晚上十点过。
沈放歪在天玺府的沙发上，背后垫了个靠枕，腿搭在扶手上。天花板上的灯没开，整间客厅只有手机屏幕的幽光打在他脸上。
手机震了一下。
他翻过来看，陆薇然的头像弹了出来。
〈新来的空降领导今天在会上发了一通癫，净扯些没用的PPT〉
〈要不是还有那该死的房贷，我真想当场把文件甩他脸上走人〉
沈放看着这两条消息，挑了下眉。
他打了三个字发过去：〈那就别干了〉。
陆薇然回得很快。
〈你说得倒轻巧大老板〉
〈我在这行干了快十年了，青春都搭进去了，离开了我干什么去〉
〈直播当个副业玩玩还行，光靠打赏连老娘的护肤品都买不起〉
沈放看着这几条消息，没立刻回。
拇指抵在屏幕边缘，眼睛盯着那个输入框。
陆薇然。
三十二。
汽车城销售经理，从业快十年。
看人极准，第一次见面就一眼看出他“有钱但有钱时间不长”。
谈判能力一流，卖车的时候能把嫌贵的客户聊到主动加配置。
抗压强，大单子砸过来不慌不忙地接。
这种人放在MCN里管运营和商务，简直是天造地设。
他的拇指落在键盘上，快速敲出七个字：“要不要考虑换个行”。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停住了。
不行。
他公司连个受精卵都算不上，现在就开口招人，跟刚毕业的小屁孩拿着BP去忽悠投资人有什么区别。
而且她现在只是一时的情绪崩溃，发发牢骚，明天到了单位上该卖车卖车，该怼客户怼客户，日子照过。
她没有真正的离职驱动力，他这时候递话头过去，轻了是添堵，重了是画饼。
沈放盯着那七个字看了两秒，拇指按住退格键，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它们从屏幕上消失。
光标退回到输入框的起始位置，白白的一条线在那里闪。
他重新打了三个字。
〈早点睡〉
发送。
陆薇然过了十几秒才回，一个“嗯”字加一个撇嘴的表情。
沈放锁了屏。
她不知道他刚才删掉了什么。
…………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来电，“妈”的备注跳出来。
他按了接听键。
“沈放，这周末单位搞社区普查，走不开。”林婉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调子，“我下周找个工作日请假过去看看你现在的生活环境和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行。到时候我去接你，到了提前说一声。”
挂了电话，沈放从沙发上坐起来，环顾了一圈这个三百平的大平层。
沙发是有了，床是有了，厨房全套没拆封，餐桌上放着三盒没扔的外卖包装，角落里堆着他搬来那天拎的拉杆箱和半箱没吃完的泡面。
他妈要是这周末真来了，看到这场面，怕是要当场报警。
多了这几天，得赶紧置办点人过的家具。
…………
沈放回到卧室，趴在床上，把手机怼到眼前，唤出系统面板。
PK 5/20。
红色进度条短得可怜，旁边两个绿勾像在嘲笑它。
还差十五场。
明天晚上，不搞什么虚头巴脑的观察了。效率第一，对面敢接PK就往死里砸，赢了直接切下一局。用钱能解决的事别浪费时间。
他关掉面板，顺手点开备忘录。“签成熟＋孵化素人”后面那三行依然空着，法务、运营、内容，三个词安安静静地排在那里，后面跟着光标。
这时候通知栏滑下来一条新消息。
周念：〈哥哥，周末到时候在哪见？我把相机带上〉
后面跟了一个满头大汗的小太阳表情。
沈放盯着那个小太阳看了几秒。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敲了几个字：〈行，到时候说〉。
她秒回了一个〈好！〉
还是那个小太阳。
沈放看着那个黄灿灿的表情包，不知道怎么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城南河堤的画面。
傍晚的光打在水面上，她走在他右边，碎花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两个人的手背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谁都没避开，然后她的小指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掌心。
就那么一下。
那种酥酥麻麻的触感跟金钱没关系，跟系统也没关系。
他喉结无意识地滑动了一下，按灭了屏幕，把手机甩到枕头旁边。
备忘录还在后台挂着，光标还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