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果然凉了。
雾紫嫣回房换了一身衣裳,选了件厚些的藕荷色深衣,外头罩了件月白色的薄氅,腰带束紧时,她对着铜镜照了照,手指无意识地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铜镜里的女子眉目温婉,眼尾微微泛红,像是哭过,又像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潮意。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合欢宗的后山在夜里格外幽静,石径两侧挂着的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月光从竹叶间筛落下来,洒在地上,像碎银。
她走到那间平日双修的静室前,门已经开了,暖黄的灯光从里头透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
玉阑烨已经在里面了。
他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只小小的铜炉,炉中香烟袅袅,将他的轮廓晕染得有些模糊。
他今日换了一身墨色的深衣,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在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衬得他一张脸白得像瓷。
头发没有束起,散散地垂落在肩侧,衬着那副清冷的眉眼,乍一看,竟像一位绝色的女子。
雾紫嫣在门口顿了一下。
她每次看见玉阑烨这副打扮,都会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他生得实在太精致了,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唇形优美,下颌线条柔和得不带一丝棱角。
若换上女装,说是宗门第一美人也不为过。
可她知道那不是。
她也知道,等会儿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抚上她身体的时候,她就会彻底忘记这种恍惚。
“进来。”玉阑烨开口,声音清冽,像山涧里的泉水。
雾紫嫣敛了敛心神,走进去,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两人隔着铜炉对视,谁都没有先说话。
香烟在他们之间袅袅升腾,将彼此的眉眼都笼上了一层薄雾。
玉阑烨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缓缓地,从眉间扫到唇畔,又从唇畔移到她微微起伏的胸口,最后落在她放在膝上、微微攥紧的手。
“紧张?”他问。
雾紫嫣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低声道:“有一点。”
玉阑烨没有笑,只是伸出手,越过铜炉,将她的手从膝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掌中。
他的手比她的要大上一圈,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可他的掌心是温热的,不像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那样冷。
“今日师父夸你进步快了。”玉阑烨说,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力道轻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雾紫嫣垂下眼睫:“是你教得好。”
“是你天赋好。”玉阑烨纠正她,语气依然是那样平淡,可那双湖面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融化,“炉鼎之体,万中无一。你天生就是为双修而生的。”
这话若是旁人说来,雾紫嫣大约会觉得刺耳。可玉阑烨说来,她竟听不出丝毫贬低的意思。
玉阑烨站起身,绕过铜炉,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抬手,替她解了薄氅的系带,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薄氅滑落,露出里面藕荷色的深衣,腰间的束带系得紧,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
他的手指移到束带上,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眼。
雾紫嫣微微点了点头。
束带松开,深衣的前襟散开,露出里面一截素白的中衣。
玉阑烨没有急着继续,而是先伸手,将铜炉的盖子盖上,让香烟渐渐散去,然后才重新转向她。
他的手从她的肩头开始,慢慢地将中衣往下褪。
衣料从肩头滑落的瞬间,微凉的空气激得雾紫嫣微微打了个颤,锁骨下方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颗粒。
玉阑烨的视线落在那片裸露的肌肤上,没有急切,也没有贪婪,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按在她锁骨正中,慢慢地往下滑,经过胸骨,一直到心口的位置,感受着她心脏的跳动。
“你的心跳很快。”他说。
“因为你在看我。”雾紫嫣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玉阑烨闻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谈不上是笑,但那张清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将她的中衣彻底褪下,搭在一旁的衣架上,然后是自己。
墨色的深衣落地,露出他精瘦而结实的身体。
他的皮肤很白,白到在灯光下几乎透明,锁骨、肩胛、胸口、腰腹,每一处线条都流畅而优美,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玉像。
雾紫嫣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落在他小腹下方。
那处与她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如果说玉阑烨的脸是精致柔美的、近乎女子的,那他胯间那根东西,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它安静地垂在那里时就已经颇为可观,颜色比身上的皮肤略深一些,顶端微微露出一点粉色的龟头,茎身上盘踞着浅浅的青筋,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与它主人气质完全不符的粗犷和野性。
雾紫嫣的脸腾地红了,连忙移开目光。
玉阑烨注意到了她的反应,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语气依旧平淡:“怎么了?”
“没、没什么。”雾紫嫣的声音发紧。
“你没过别的男人的?”玉阑烨问,不是质问,只是单纯的好奇。
雾紫嫣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玉阑烨便没有追问。
他在她面前坐下,伸手将她的腿分开,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
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胸口贴着胸口,小腹贴着小腹,他的那根东西就抵在她腿根处,半硬不软地戳着她的大腿内侧,滚烫的触感让她浑身一僵。
“今天的功法,先走心脉,再走丹田。”玉阑烨的手掌贴上她的后腰,掌心运起一道温和的真气,顺着她的脊柱缓缓向上推,“抱元守一,跟着我的真气走。”
雾紫嫣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他肩窝处,感受着那道真气从后腰升起,沿着督脉上行,经过命门、脊中、大椎,一直升到头顶百会,又从身前任脉缓缓落下,经过眉心、喉结、膻中,最终汇聚到小腹丹田。
真气在她体内运转一周,她的身体渐渐热了起来,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在等待被唤醒。
玉阑烨的真气与她的交缠在一起,在她体内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循环。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畔,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可以了吗?”
雾紫嫣点了点头,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将自己整个人贴了上去。
玉阑烨一只手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探下去,握住自己那根已经完全勃起的阳具。
它此刻硬挺得厉害,青筋暴起,龟头涨成了深红色,马眼处已经渗出了一滴透明的清液,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他用龟头抵住她的穴口,那处已经湿了。
从方才真气运转开始,她体内就一直在泌出黏滑的爱液,此刻穴口处已经泥泞不堪,花瓣微微翕张着,像是在邀请。
玉阑烨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用龟头在穴口处缓缓画着圈,碾磨着她敏感的花蒂,每磨一下,雾紫嫣就抖一下,搂着他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几分。
“玉阑烨……”她忍不住叫他的名字,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哀求。
玉阑烨应了一声,将龟头对准穴口,缓缓地往里推。
只进了一个龟头,雾紫嫣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东西太大了,即使她已经湿透,那种被撑开的感觉依然强烈得让她有些吃不消。
甬道内壁的嫩肉紧紧地箍着龟头,又热又滑,像无数张小嘴在同时吸吮。
玉阑烨停下来,等她适应。
他低下头,吻住她的眉心,然后是鼻尖,最后落在嘴唇上。
玉阑烨的吻是试探性的、温柔的,他的舌尖轻轻描摹着她唇瓣的形状,像是怕惊扰了她,等她微微张开嘴,他才慢慢地探进来,与她舌尖相触,轻轻地、缓慢地纠缠。
这个吻漫长而缠绵,吻到雾紫嫣觉得自己要融化在他怀里的时候,玉阑烨开始动了。
他退出去一点,又慢慢推入,每一下都只推进一点点,碾过她体内每一寸敏感的褶皱,让它们一点一点地适应他的形状和尺寸。
雾紫嫣被他这种慢条斯理的方式折磨得浑身发软,体内深处的空虚感越来越强烈,她开始不自觉地扭动腰肢,想要他快一点,深一点。
“别急。”玉阑烨的声音低哑,嘴唇贴着她的颈侧,气息喷在她皮肤上,痒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一手托着她的臀,一手按着她的后腰,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姿势更稳一些,然后深吸一口气,一挺腰,整根没入。
雾紫嫣的口中逸出一声短促的惊喘。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被填满了。
那种满不是单纯的物理意义上的塞满,而是玉阑烨的真气随着他进入的瞬间涌入了她的丹田,与她体内的真气交融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湖泊。
温热、充盈、熨帖。
她的甬道痉挛着箍紧了他,每一寸内壁都贴着他的柱身,那种紧密的嵌合感让她觉得自己和他之间没有一丝缝隙,他们像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在这一刻合二为一,变成了同一个身体、同一道气息、同一种脉搏。
玉阑烨也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发出了一声极低的闷哼。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湖面般的眼睛里多了一些雾紫嫣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欲望,虽然欲望在其中占据了很大一部分。
更准确地说,是一种沉溺。
他沉溺在她体内的温度里,沉溺在她的真气与他真气交融的那一刻,沉溺在她搂着他脖子时微微颤抖的身体反应里。
他缓缓动了起来。
动作不快,幅度却很大。
每一下都退到只留龟头在里面,再缓缓推入到底,龟头抵住子宫颈口的时候,他会停留一瞬,微微碾磨一下,再退出,周而复始。
雾紫嫣被他顶得整个人都在晃,衣摆散落在身侧,头发不知何时散了,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
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可喉咙里还是止不住地溢出细碎的呻吟,一声接一声,像小猫叫。
玉阑烨低下头,用拇指撬开她的唇:“别咬,会破。”
雾紫嫣含住他的拇指,舌尖无意识地舔了一下,玉阑烨的手指微微一颤,呼吸骤然重了几分。
他忽然加快了速度,粗长的阳具在她体内快速抽送,每一下都重重地顶到最深处,龟头撞击着子宫颈口,发出细微的“噗噗”声,混着爱液被搅动的水声,在安静的静室里格外清晰。
雾紫嫣被他顶得几乎要哭出来,眼前一阵阵发白,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收紧、堆积,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玉阑烨……我、我好像……”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嗯。”玉阑烨的声音也哑了,“我也是。”
他伸手将她的腰往下压了压,调整了进入的角度,龟头从子宫颈口滑开,顶进了更深的地方。
雾紫嫣弓起身体,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根绷到极限的弦断了。
快感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体内深处涌出,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的甬道剧烈地痉挛着,一缩一缩地绞紧了他的阳具,每一寸内壁都在贪婪地吸吮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所有都榨出来。
玉阑烨被她绞得闷哼一声,将她的身体紧紧地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处,急促地喘息着。
他还在动,在她高潮的余韵中缓缓抽送,每一下都让她颤抖不止。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在她体内释放。
那股滚烫的液体浇灌在深处的时候,雾紫嫣觉得自己的丹田像是被一道暖流注入了,那道暖流顺着她的经脉扩散到四肢百骸,她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舒畅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她低下头,看见玉阑烨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眉心拧着一个极细的结,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冲击。
她知道他在感受什么。
他们修炼的这套功法,讲究的是阴阳交泰、真气互济。
男性在射精时释放的不仅是精元,还有体内积蓄的阳气;而女性在高潮时同样会释放阴气,两者在结合处交融,再各自回归,形成一个大周天。
这套功法她与玉阑烨已经修习过许多次,可没有一次像今晚这样,让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被彻底打开了,像一朵花在阳光下舒展开所有花瓣,毫无保留地接纳着阳光和雨露。
玉阑烨在她体内停留了很久才慢慢退出来。
白浊的精液混着她的爱液从微张的穴口缓缓溢出,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
玉阑烨低头看了一眼,伸手从旁边的矮桌上取了块帕子,替她擦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雾紫嫣靠在他怀里,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玉阑烨替她擦干净了,又拉过一旁的薄毯,将她裹住,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他的一只手搁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她光裸的脊背,缓慢地输着真气,替她温养经脉。
雾紫嫣闭着眼睛,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忽然觉得无比安心。
雾紫嫣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没有哭,只是将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小声说了一句:“玉阑烨。”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玉阑烨沉默了一会儿,搁在她后背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窗外夜风轻拂,竹影摇曳,铜炉里的沉水香早已燃尽,只剩下最后一丝余香在空气中飘散。
雾紫嫣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一点一点地滑入黑暗。
她听见玉阑烨的呼吸声,平稳、绵长。
她睡着了。
玉阑烨没有睡。
他靠在墙上,一只手依旧搂着雾紫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在蒲团边缘轻轻叩击。
他在等。
等雾紫嫣的呼吸变得彻底深沉绵长,等她在梦中彻底放松身体,等他确认她已经完全沉入无意识的深渊。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脸埋进毯子里,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便再无动静。
玉阑烨缓缓地将手臂从她身下抽出,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片羽毛。
他起身,无声地穿好衣裳——墨色深衣,束带系紧,长发随手拢了拢,用一根木簪别住。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雾紫嫣。
她睡得很沉,睫毛微翘,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而匀,脸上还带着方才欢好后的潮红,像一朵被雨露浸润过的海棠。
玉阑烨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眉心上方一寸处,停了一瞬。
他没有碰上去。
手收回,转身,推门而出。
夜风裹着竹叶的清气扑面而来,将他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往后山的竹舍走,而是沿着一条岔路,往合欢宗更深处的方向去。
那条路没有挂风灯,月光也照不进来,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竹林,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板,石板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玉阑烨走得很稳,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对这条路熟悉到了骨子里。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出现在竹林深处,空地正中有一座小小的石殿,殿门紧闭,门前两盏长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石阶映照得惨白。
石殿没有匾额,没有对联,只有门上刻着一个古朴的符文——那是合欢宗的宗门印记,只在最机密的地方才会出现。
玉阑烨在石阶前站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
他推门而入。
殿内比外面更冷。
寒气从地底渗出,顺着他的脚底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冷得他手指微微发僵。
殿内没有窗,只在四角各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将殿内的陈设映得影影绰绰。
殿中央摆着一张石台,石台表面光滑如镜,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凹槽里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那是血,一层一层干涸后又重新浇灌的血,日积月累,已经沁入了石头的纹理,再也洗不掉了。
石台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殿门,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袍,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身姿挺拔如松。听见推门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是一张极年轻的脸。
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目温润如玉,唇边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整个人像三月的春风,柔和、温暖、不带任何攻击性。
合欢宗掌门,欧阳谌。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年纪。
宗门里资历最老的弟子也只记得,自己入门时,欧阳谌就是这副模样;而那些弟子的弟子入门时,欧阳谌还是这副模样。
他的长相与他的内里,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来了。”欧阳谌的声音也是温和的,像长辈对晚辈说话,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
玉阑烨走近石台,没有说话,开始解衣。
他先解了外裳,露出精瘦的上身。殿内寒气逼人,他的皮肤上立时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没有停顿,继续解中衣,直到上身完全赤裸。
在他的心口位置,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皮肤呈现出异样的青紫色,像是皮下淤血,又像是某种东西在那里扎根生长。
那块皮肤微微隆起,用指尖按上去能感觉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又硬又软,触感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那是蛊虫。
合欢宗每个弟子体内都被种下过蛊虫,只是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事。
欧阳谌的手法向来高明,蛊虫种进去的时候毫无痛感,平日也不会发作,弟子们照常修炼、生活、与人交合,一切如常。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体内有蛊。
只有极少数人例外。
玉阑烨是其中之一。
他的体质特殊——自幼被当作药人培养,体内血液含有某种极为罕见的药性,这种药性对蛊虫而言既是养分,也是折磨。
他体内的蛊虫比旁人更活跃,反噬也更剧烈。
每个月,蛊虫会在他体内苏醒一次,从他心口开始,吞噬他的精血,持续整整一夜,直到他痛到昏厥、醒来、再痛到昏厥,如此反复。
而除了这种自发的反噬,他还必须主动接受另一种痛苦。
石台。
欧阳谌看着玉阑烨赤裸的上身,唇边那丝温和的笑意没有变化,语气也依然和煦:“这个月的量可以少一些。上次你献的血品质极好,宗门炼制的丹药已经够用一阵子了。”
“不必。”玉阑烨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按惯例取。”
欧阳谌微微侧了侧头,那双温润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情绪。
他没有再劝,而是转身从石台旁的石龛里取出一套器具——一只青玉碗,一把薄如蝉翼的玉刀,几根银针。
玉刀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玉阑烨在石台边沿坐下,将左臂平放在光滑的石面上,掌心朝上,露出腕内侧青色的血管。
欧阳谌在他身侧坐下,先用银针刺入他手臂上的几处穴位,封住血脉,然后拿起玉刀。
他的动作精准而利落,刀刃在玉阑烨腕内侧轻轻一划,一道寸许长的口子便开了,鲜血涌出,落入青玉碗中,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血落进玉碗的瞬间,碗底的符文微微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殿内很安静,只有血滴落在玉碗里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韵律。
玉阑烨的脸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他本来就白,此刻更是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的血色褪去,变成一种病态的淡紫。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欧阳谌一边接着血,一边开口,声音很轻:“你和你那师妹,近来如何?”
玉阑烨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很好。”他说。
“炉鼎之体的修炼进度一向快,”欧阳谌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可她的体质与旁人不同,双修时的真气流转方式也需要格外注意。你教她的时候,多留心。”
“我知道。”
欧阳谌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我只是提醒你。你知道的,我对你一向放心。”
玉阑烨没有接话。
血继续流淌,青玉碗里的血线缓缓上升。
玉阑烨眼前已经开始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寒气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身体,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泡在冰水里,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欧阳谌注意到了,伸手将一只温热的药囊放在他手边,让他握着。
药囊是提前准备好的,里面装着温养气血的药材,用布缝好,用之前在火上烤过,此时正散发着温和的热度和药香。
玉阑烨握住了药囊,没有说话。
等到青玉碗里的血量到了预期的位置,欧阳谌迅速用银针封住伤口,又从石龛里取出一只白瓷瓶,倒出一些淡黄色的药粉撒在伤口上。
药粉触碰到伤口的瞬间,玉阑烨的手臂猛地一僵——那种灼烧般的疼痛不比割那一刀轻。
欧阳谌的动作依然不急不缓,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地包扎好。
“可以了。”他说,“这个月的量已经够了。回去好好休息,这两日不要与人动手。”
玉阑烨将左臂收回来,布条上已经渗出了淡淡的血痕。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开始穿衣服。
穿衣服的动作很慢,因为他的左臂在发抖。
他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将深衣的系带系好,然后站起身,朝欧阳谌行了一礼。
“弟子告退。”
欧阳谌点了点头,重新将青玉碗和玉刀收回石龛中,动作从容不迫,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玉阑烨转身走向殿门。
他的脚步很稳,至少看起来稳。
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偏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欧阳谌注意到了,温声道:“怎么了?”
玉阑烨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推门而出。
夜风拂面而来,比来时更凉了。
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银色的月光洒在竹林间,将竹影投射在地面上,像一幅水墨画。
远处有虫鸣声,一声接一声,绵延不绝。
玉阑烨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清冷,带着竹叶的涩味和他身上药粉的苦香。
他的左臂还在发抖,心口处传来一阵隐隐的闷痛——那是蛊虫在蠢动,提醒他再过半个月,又一轮反噬就要开始了。
他闭了闭眼,心中浮现的却不是这些。
是雾紫嫣的脸。
她靠在他怀里睡着时的脸,睫毛微翘,嘴唇微张,呼吸轻而匀,脸上带着潮红,像晨雾中沾着露珠的海棠,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艳丽。
是不久前,她在他身下仰起头来看他时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抗拒,没有讨好,也没有那种让人心酸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只有信任。
毫无保留的、干干净净的信任。
玉阑烨睁开眼,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不久前,他用这双手碰过她。
他抚摸过她的眉眼、她的嘴唇、她颈侧细腻的皮肤,他感受过她在自己怀中颤抖、喘息、叫他的名字,他的真气与她的真气在她体内交融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身上那些经年累月的疼痛忽然都变得遥远了。
他就那样站了很久,久到夜风吹干了他鬓角的冷汗,久到手臂上的伤口不再往外渗血,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中天又微微西斜。
然后他抬起脚步,往后山的方向走。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融进了竹林幽深的暗影里,渐渐地,看不见了。
石殿内的长明灯依旧在风中微微摇曳,灯影斑驳,落在刻满符文的地面上,像一双双窥探的眼睛。
欧阳谌站在石台旁,手里端着那只青玉碗,碗中的血液在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低头看着那些血,唇边那丝温和的笑意终于淡了一些,露出底下真正的表情。
他将青玉碗端到石殿深处的一只玉缸前,将血液缓缓倒入缸中。
缸里已经积了小半缸同样的血液,颜色暗红,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品质的确很好。”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盖上了玉缸的盖子,转身熄了油灯。
石殿陷入彻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