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特夫庄园的东翼有一间屋子,族里的老人叫它'金雀花厅'。
不是因为墙上挂着金雀花——墙上挂的是历代家主的油画,从第一位在旧都废墟上倒卖建材起家的蒙特夫祖先,到露西的父亲,一共七幅。
第七幅下面钉着一块黄铜铭牌,刻着:*塞巴斯蒂安·奥克希斯·德·蒙特夫,第五十三任家主*。
铭牌很亮。显然每天都有人擦。
但现在没有人坐在这幅画下面的主位上。
露西坐在主位左手边第三把椅子上。这不是她自己选的——是她进门的时候,叔父奥古斯特已经坐在了第二把椅子上,而主位空着。
空着的主位是一种提醒:你现在还不是家主。
“露西亚娜。”奥古斯特·德·蒙特夫的声音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红茶,不烫嘴,但也绝不会让人感到温暖。
“你回来已经三天了。分支的几位长辈都很关心你——在外环的这段时间,辛苦了吧?”
露西没有回答。
她知道这不是寒暄。奥古斯特从不寒暄。
她今天穿的不是卡吕冬之子的皮衣,而是一套深蓝色的蒙特夫家礼服——领口高到足以遮住锁骨上那道被哲咬出来的痕迹,袖口紧到勒得她小臂的血管微微发青。
她在回来之前就准备了这套衣服。
演戏需要行头。
“在外环的经历确实值得钦佩。”奥古斯特将一份文件推到露西面前,动作不疾不徐。“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有些事情你应该了解一下。”
文件不厚。十几页。
第一页是蒙特夫家上个季度的能源渠道报表。
第二页是市场份额变化——蒙特夫在新爱莉都的份额下降了百分之三。
第三页是分支家族联名签署的一份'关于家族未来方向的建议书'。
“百分之三。”奥古斯特说。“听起来不多。但如果这个速度持续下去——”
露西翻开第四页。
第四页是一个男人的照片。下面写着:*格里芬·阿斯特拉,阿斯特拉能源第三顺位继承人,二十七岁*。
“阿斯特拉家有新爱莉都最大的以太能源精炼厂。”奥古斯特的语气仍然是那杯红茶。
“他们的长子和次子都已经成家——长子的联姻对象是TOPS的克莱门特家,次子娶了市政厅规划局局长的女儿。但第三顺位继承人还是个空缺。”
第五页。
格里芬的个人履历。毕业于高志院能源工程专业。无丑闻。无不良嗜好。喜欢古典音乐和击剑。
“他下个月会来高志院做一场讲座。”奥古斯特说。“我希望你能出席。穿得体面一点。”
露西终于开口了。
“叔父的意思——是要我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用蒙特夫家的继承权去交换阿斯特拉家的精炼厂?”
这句话的语气控制得很好。不愤怒。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
但她的手指在桌子下面攥紧了——紧到指甲在掌心留下四道白印。
“我理解你的抵触。”奥古斯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像一个正在安抚闹脾气的孩子的慈祥长辈。
“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分支家族的长辈们一直在撑着这个家。蒙特夫需要稳定的能源渠道——外环的石油固然重要,但精炼需要阿斯特拉的技术。这不是联姻。这是——”
“筹码交换。”
露西替他说完了。
奥古斯特没有否认。他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的含义很复杂——也许是认可露西的聪明,也许是满意她的配合,也许只是习惯性的社交动作。
“如果你不同意。”他翻开文件的最后一页。“还有一种选择。”
最后一页只有一张地图。
外环的油田分布图。
上面用红圈标出了卡吕冬营地控制的区域。
旁边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卡吕冬之子,首领凯撒·金,二当家露西亚娜·德·蒙特夫*。
“你在外环的伙伴们。”奥古斯特说。“控制着新爱莉都最后的石油命脉。你作为卡吕冬之子的二当家,如果你能——为家族打开这条渠道。”
他停顿了一下。
“那阿斯特拉家的精炼厂就有了稳定的原油供应。分支家族的长辈们会非常满意。联姻自然就不需要谈了。”
露西看着那张地图。
她的脑海里闪过凯撒坐在营地篝火边的样子——那个大大咧咧的女人啃着烤焦的鸡腿,嘴角沾着油渍,拍着她的肩膀说:“露西!你以后就在这里当会计好了!反正你算账比我准!”
然后是凯撒在得知蒙特夫要收编卡吕冬之子的消息时,那双眼睛里的信任。
*“露西不会这么做的。”*
凯撒会对所有人说。
如果外环人知道了露西以卡吕冬二当家的身份帮蒙特夫打开了石油渠道,他们会怎么说?
——“凯撒养了一条蒙特夫家的狗。”
——“卡吕冬之子完了。二当家都被收买了。”
——“凯撒·金,外环的叛徒。”
露西不可能让凯撒背负这些。
但她也不可能嫁给格里芬·阿斯特拉。
“叔父。”她开口了,声音比预想中轻了一些。“这两条路——我都不会选。”
奥古斯特的表情没有变化。
“好的。”他说。“离家族会议还有两周。你可以再考虑一下,露西亚娜。”
他站起来,拿起那份文件,整理得一丝不苟。在离开之前,他在露西身边停了一下。
“你父亲的健康状况你是知道的。如果他不能再主持家族事务——按照蒙特夫家的规矩,继承人的决定需要半数以上的分支家族同意。”
这句话说得极轻。
轻到露西甚至不确定金雀花厅里的那些油画有没有听到。
然后奥古斯特走了。
门关上。
露西一个人坐在金雀花厅里,面对第七幅油画上父亲的脸。
那幅画画于二十年前——画上的塞巴斯蒂安·德·蒙特夫比她记忆中年轻很多,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的光。
很像。
很像那天Random Play的沙发上,哲看着她的眼神。
她自己嗤笑了一声,但嗤笑之后,眼眶发酸。
同一时间,光映广场。
“这一次的采购收获满满。”哲抱着一个纸袋走在前面。青菜和长面包从袋子里探出头来,叶子水灵灵的耷拉着。
“等等我啦。”
铃抬着一个小纸箱跟在哲后面,里面装着这次进货的录像带和一些黑胶唱片。相比蔬菜来说盒子要轻一点。
“你走得太快了,哥哥。”铃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哲身边,赌气地用肩膀拱了他一下。“你可爱的妹妹要跟不上你了!”
“呃……有吗?”哲放慢速度,让铃慢慢跟上来。
“停车场在光映广场的另一边……我们快要赶不上回家做饭了。”哲抱紧了怀里的纸袋,好像在惋惜他们即将失去的新鲜蔬菜。
“是快要赶不上哥哥最喜欢的纪录片首映了吧!”铃加快了脚步,最后慢慢跑了起来。
“哥哥……真是奇怪……现在哪还有像哥哥这样的年轻人……喜欢看纪录……怎么了?”
巷子里,走在前面的哲突然停下了脚步。
“难道是哥哥发现我跑不动了……呜,好香啊。”
气喘吁吁的铃突然闻到巷子里传来一股很浓郁、很好闻的芝士味道。
这味道铃很熟悉——好像一下子就回到了芝托邦开店的那段时光。
如果不是巷子里的光线过于阴暗,周围也没有凯撒豪爽的大叫声和突然跳上吧台开始热舞的柏妮丝的话,铃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外环。
“铃。”哲突然回头。“呃……我想,我们一周出来一次,也可以适当在外面吃一点东西……”
“芝士果然就是力量!”铃忍不住想:“居然可以让哥哥放弃他最喜欢的纪录片!”
“新鲜的蔬菜会哭的哦~”想起哲让她多吃菜少吃肉,然后强行往购物袋里塞的蔬菜,铃就气不打一处来。
“嗯,你不是不喜欢蔬菜吗?”
“原来哥哥你知道啊!”
铃抱着纸箱走到巷子口,突然明白哲为什么会停下来了。
那里有一家汉堡店。
门可罗雀——在这个地段、这个时间的光映广场,这种客流量根本不敢想。
门口的电视正放着一部旧爱莉都的纪录片——这倒确实是哥哥的最爱。
在旧都陷落时期,大量文娱影片都埋进了废墟。
毕竟很少有人会在逃命的时候带上这些,所以现在市面上能见到的,差不多都是盗洞客从空洞里找到的——稀少且昂贵。
“汉堡店配纪录片……”铃一字一句地说,语气疑惑。
“有什么问题吗?”哲反问。“博物馆里也卖汉堡啊。”
“可是哥哥——”铃跟上哲,继续说,“火锅店里吃到冰激凌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在冰激凌店里吃麻辣火锅就很不正常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铃的正确,汉堡店里客人寥寥无几——或者说基本没有。
只有靠近电视坐着一个狐希人女孩,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
应该是和哥哥一样喜欢纪录片的人吧。
“一份双人套餐。”哲把装满食物的纸袋放到旁边的椅子上说。“饮料——可乐可以吗?”
“可以。”铃说,然后感慨了一下如果现在店里放的是动画片就好了——客人绝对会多很多。
“哥哥~”过了一会,等餐无聊的铃在桌子下轻轻踢了一脚哲。她拄着脸说:“最近,我们遇到了好多女孩子,对吧。”
“嗯……是挺多的。”哲抬头看着纪录片,头也没回地应道。
“Random Play就两个人,你不觉得很冷清吗?”
“铃。”哲终于回头了。“你想说什么?”
“你看啊哥哥~”铃嘿嘿笑了一声,“我们遇到了那么多女孩子,各种类型都有。难道哥哥就没有心动的吗?”
“收起你的八卦之魂吧。”哲又抬起头看起了纪录片。“我和大家都只是朋友而已。”
“啊~哥哥真扫兴!”铃显然不太满意这个回答。见哲不理她,就掰着手指开始给哲物色起对象来。
首先是最近在外环遇到的:“凯撒和柏妮丝怎么样?热情似火,长得也很好。感觉永远都不会无聊呢。”
“嗯。”哲点点头。“感觉是我被推进火葬场都会问我要几分熟的类型。”
然后他又挨了一脚。
“露西呢?你看到她的敲敲了吗?那可是名副其实的大小姐~很有钱的。”铃打开手机,让哲看一看露西的头像——头像上是一只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的野猪崽。
哲看着那个头像,忽然没有说话。
“收收口水吧,铃。”过了几秒他才说,语气恢复了正常。“如果我去找露西的话,那铃就不能再去了哦。”
“啊……为什么?”铃撅起小嘴。但她很快就想明白了——哥要是跟蒙特夫家的大小姐谈恋爱,那她这个妹妹确实不太好天天去找人家。
“那这个怎么样——”
“况且蒙特夫家里的事情我也没兴趣参与……我只想开好我们的Random Play……唔?”
铃把手机怼在哲面前:“月城柳,温柔知性的大姐姐~哥哥不可能不会喜欢这种类型的吧?”
在他们身后座位上的狐希人女孩高高的耳朵像是被风吹动一样轻轻抖了抖。
“这个怎么样,一直关照我们的启明星姐姐。”
“那这个呢,每次来都充值最高额度的鼠希人姐姐。”
“还有这个……唔,这个不太行。”铃把通讯录滑到下一个。
“妮可有点太熟了,熟到我感觉她会同意然后赖掉所有的账,还要抓我们两个做苦力……”
绕了一大圈,铃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桌子上。长叹一口气。
“给哥哥找一个合适的对象真的好难啊!”
哲微笑着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我明白了。”铃趴在桌子上没一会,就挺起腰来。“哥哥其实不缺对象的,只是从来都没有迈出第一步的勇气。”
“铃……”哲干笑一声,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首先我先感谢你肯定我的魅力,但是……”
他皱起眉头,因为铃突然抬起屁股离开椅子,前半身向前一凑,趴在哲的面前悄悄说:“哥哥,你觉得我身后那个狐希人姐姐怎么样……一直在看纪录片呢,和哥哥是一种类型的~”
“喂,别干傻事!”哲突然明白了铃要做什么,伸手想要阻止她。
可铃身形灵巧地躲过了哲伸过来的手,坐到椅子上向他抛来一个暧昧的眼神:“哥哥瞧好吧~”
“我这就给你找一个女朋友回来。”
不等哲阻止,铃一个闪身趴在椅背上。伸手拍了拍那个狐希人女孩的肩膀。
“你好~”
“?”
狐希人女孩转过头,眨了眨眼睛看着铃。
这一瞬间,铃被女孩脸上的迷茫打动了。
她很漂亮——虽然从背后她优雅的坐姿来看女孩应该会很漂亮,但当她真的转过身时,她的美貌出乎铃的想象。
那表情既有武士的英武和坚毅,又有少女的柔情和懵懂。
这两种本应完全相反的词语居然完美地融合在一张脸上——真的不得不感慨造物主的神奇。
“呃……那个……”
铃滞涩的声音让哲差点笑出声来,但转念一想她这是在帮自己,于是用力掐着大腿控制住表情。
好在铃很快恢复了平常的状态。毕竟话已经说出去了,可不能让哥哥看扁了。
“那个姐姐,你有男朋友吗?”铃的表情乖巧,声音温柔。即使是突然问出这种问题,也很难让人产生厌烦的想法——包括这位狐希人。
她轻轻抿了抿樱粉色的薄唇,慢慢摇了摇头。头上的狐狸耳朵似乎是为了引证自己的柔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啊啊啊啊,好想摸一摸啊!*铃快要哭了——虽然进展很顺利,但她觉得这么漂亮的女孩子配自己的哥哥有点不合适。哥哥他配!不!上!
“那……你想拥有另一半吗?”
这个问题让哲不禁感慨长得漂亮就是有优势——如果是自己问的话,恐怕脸已经肿了半边了。
狐希人女孩突然睁大了眼睛。但迅速恢复了平静。只是脸微微有些发红,看着铃的眼神里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然后——她难以察觉地,似乎是害羞一样——
轻轻点了点头。
哲是第一个发现情况好像有点不太对的。他拍了拍铃的肩膀想要提醒她一下。
“哎呀别打岔!”铃回头瞪了他一眼,心里说——*哥哥可不要在这时候退缩啊!*
哲叹了口气。算了。好言难劝想死的鬼。让铃自生自灭去吧。
“那我们来交换一下敲敲号吧~”铃拿出手机,打开付款——
“不好意思……习惯了。”铃的脸上有些发烫,赶忙切换成扫码。
这一幕让狐希人女孩微笑起来。她笑起来更好看了。
“对不起。”狐希人女孩说,不安地捋了捋耳边的垂发。“我的工作……是不能带手机的。”
“这样啊……”铃有些失望,不过这并不能阻止她。“那……这是我的名片——”
“但我可以给你我的电话号码。”
狐希人女孩继续说。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从包里取出来一支碳素笔。
“那太好了!”铃很开心,但她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
我和哥哥没有带纸啊……
铃正要让服务员拿一张纸过来,狐希人女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握住了铃的手腕。
“欸——”
铃根本就没反应过来!
碳素笔的笔尖在手心里写字的感觉痒痒的,有好几次铃都想把手缩回来。
可狐希人女孩认真写字的表情和被她的手包裹着的温暖,让她强忍着这又疼又痒的感觉,皱着眉头等她写完。
在写下最后一个数字后,狐希人女孩的眼睛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嘴巴里轻轻念着那串数字。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以了。”
“看到了吗,哥哥!”转过身,铃炫耀似的把手心展示给哲看。“这没有什么难的。”
哲看到那个狐希人女孩写完数字后,回到椅子上就缩成一团趴在桌子上。两条锻炼得恰到好处的双腿都在微微颤抖。
“所以,哥哥,要不要让你亲爱的妹妹再教你几招和女孩聊天的技巧~”铃还在继续说。
那个狐希人女孩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后,站了起来。
她要走了吗?
狐希人女孩转身,眼神正对上哲。礼貌地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郑重其事的意味,好像她刚刚做了什么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事。
“哥哥~”铃晃了晃手。“你在看哪里——哎哟!”
铃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椅子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
“对不起,吓到你了。”
狐希人女孩轻轻舔了舔嘴唇——她小巧的舌尖粉粉的。
哲也被吓到了。安静的餐厅里只留下纪录片的声音在回荡。可现在谁也没兴趣再去看一眼了。
铃的脸颊上还带着温暖且柔软的触感。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狐希人女孩,试了好多次都没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来。
“我是星见雅。”狐希人女孩手伏在胸口,表情认真。“名字是,星见雅。”
星见雅抬起自己的手,示意铃:“记得要,打给我哦。”
然后她走了。步伐沉稳,脊背挺直。黑色的长发在巷子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铃呆呆地站在原地。
“铃?”哲试探着叫了一声。
“哥。”
“嗯。”
“她刚才——亲我了?”
“……对。”
“一个狐希人姐姐,亲了我。”
“是的。”
铃缓缓坐下。拿起可乐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
“哥。”
“嗯。”
“星见。”她说。“星见雅。星见——是不是那个星见?”
哲沉默了一瞬。
“也许是。”他说。“也许不是。”
“如果是呢?”
“那恭喜你。”哲说。“你刚才不仅差点给你哥找了一个女朋友,还差点让星见家的人亲了你。”
铃又把可乐端了起来。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那串蓝色的数字在掌纹间安静地躺着,像一条暗河。
“……我好像干了件很不得了的事。”她小声说。
……
当他们走出汉堡店的时候,光映广场的灯已经亮了。
铃一路上都在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心,嘴里念叨着什么'要先洗澡再打电话'、'不对应该先打电话再洗澡'的哲学问题。
哲抱着两个纸袋走在旁边,没有打断她的自言自语。
但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露西。
这两天的新闻他一条都没漏。
蒙特夫家分支家族提议召开临时家族会议的消息上不了新闻——但新爱莉都的商业版面有一些很隐晦的报道,关于蒙特夫能源渠道的调整,关于'家族内部的人事变动'。
哲把每一篇都看了。
从蒙特夫庄园分开之后,露西再也没有发过消息。
他理解。
她说她现在不能发。
但他还是每天看一眼敲敲——她的头像安静地停在通讯录里,那只野猪崽在阳光下眯着眼睛,好像对一切都不知情。
“哥。”
哲回过神来。
“你在想露西姐姐吗?”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关于洗澡和电话的哲学思考,正歪着头看他。
“……没有。”
“骗人。”铃说。“你刚才看那个头像看了好久。”
哲没有辩解。
“铃。”过了一会儿他说。“如果——我说如果——我想帮一个人,但我现在连进她家的门都做不到。我该怎么办?”
铃想了一会儿。然后她举起自己的左手,手心朝上。
那串蓝色的数字在路灯下泛着暗光。
“那就先让自己变得有资格进门。”她说。“我也不知道这个号码能用来做什么——但如果有朝一日星见家能帮上忙的话,我就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好像她刚才不是在汉堡店被一个狐希人亲了脸颊,而是捡到了一把不知道能开哪扇门的钥匙——但先把钥匙收好,总没错。
哲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啦?”铃警惕地说。“你这种笑——上次你对我这种笑是在让我一个人搬了两个小时货。”
“没什么。”哲说。“只是觉得自己有个好妹妹。”
“那当然!”铃骄傲地把手心的号码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揣进口袋,好像揣着一根火柴。
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场、但不能弄丢的、小小的火柴。
……
回到Random Play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哲把蔬菜放进冰箱,把录像带按类别分好,又检查了一遍店里的门窗。
铃在二楼洗澡,水声哗哗地响着——她大概还在纠结那个'先洗澡还是先打电话'的问题。
哲坐在柜台后面。
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敲敲。露西的头像还在那里。那只野猪崽还在眯着眼睛晒太阳。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没有发任何东西。
他不确定露西现在的处境。
不确定她方不方便回复。
不确定自己贸然联系会不会给她添麻烦。
蒙特夫家的事情——他一个录像店店主——有什么资格插手?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焦躁。
不是愤怒。不是沮丧。是那种——明明看到一个人在独自撑着很重的东西,自己却只能远远看着的——
无力感。
门外响起了发动机的声音。
不是那种外环荒野上摩托车排气管的轰鸣——而是经过严格消音的、几乎听不到任何震动的低沉声。
哲在Random Play开了这么久,听惯了各种车的引擎声,但这一辆——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觉得它刻意在隐藏自己的存在。
车停在了Random Play的门口。
哲站起身。
车门打开。下来的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老人。他的头发灰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色的手套上绣着一个金色的家族徽章。
蒙特夫家的黄金野猪。
“哲先生。”老人的声音很平。“蒙特夫家主邀请您共进晚餐。车已经准备好了。”
哲在原地站了三秒。
“……现在?”
“现在。”
铃这个时候刚好从楼梯上探出头来,头发还是湿的。
“哥?谁——”她看到了门口的车,看到了老人的徽章,话卡在了嗓子眼。
哲回头看了她一眼。
“铃,帮我看一下店。”
“可是——”
“我很快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铃注意到了——哥哥在柜台上的手,已经攥紧了那串Random Play的钥匙。
……
蒙特夫庄园在夜晚看起来和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它是一栋华丽的老房子,金雀花纹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夜晚——当那些纹章都隐入黑暗中时,它看起来更像一座堡垒。
窗户里透出的光不是温暖的橘色,而是冷静的白。
老人带他穿过了主楼的大厅。
哲看到了那些油画。七幅。从第一位到第七位。第七幅下面钉着铜牌——*塞巴斯蒂安·奥克希斯·德·蒙特夫,第五十三任家主*。
他注意到那幅画上的人比他想象中年轻很多。眼神里有光。
“这边请。”
老人推开了一扇厚重的橡木门。
里面不是餐厅。
是一间书房。
房间比哲想象中小很多。
四壁都是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书本塞得满满当当。
唯一让人意外的是书架之间的空隙里塞着一些完全不搭的东西——一个裂了口的野猪牙做的开瓶器。
一张泛黄的外环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小镇的位罝。
一把旧式左轮手枪,枪管上刻着一行看不清的小字。
椅子上的男人站了起来。
他和画像上判若两人。
画像上的塞巴斯蒂安·德·蒙特夫意气风发、眼神锐利,而面前这个人——头发灰白、眼角布满皱纹,身躯仍然高大但微微佝偻。
只有那双眼睛——仍然是画像上的那双眼睛。
“坐。”塞巴斯蒂安指了指对面的一把皮椅。
哲坐下了。
老人看了他很长时间。
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
就是看着他——从他的脸看到他的肩膀,从他的肩膀看到他的手,最后落到他放在膝盖上的那串钥匙。
“录像店门口的招牌。”塞巴斯蒂安说。“那个字母'R'的霓虹灯管——是不是坏了一截?”
哲愣了一下。
“……对。闪的时候会灭一下。”
“我上次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塞巴斯蒂安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大概是两个月前。”
哲没有说话。
蒙特夫家主去过Random Play。
以一个普通顾客的身份。
两个月前——那时候露西还在外环。
他和她还没有在Random Play的沙发上做过任何事。
甚至在那之前——他们甚至还没有在那次厕所事件里见过面。
塞巴斯蒂安为什么要去?
塞巴斯蒂安从书桌上拿起一个相框,转过来给哲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一个金发女人和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扎着双马尾,手里抱着一把比她自己还大的金属球棒,鼓着腮帮子对镜头做鬼脸。
露西。
“她妈妈。”塞巴斯蒂安指着照片上的金发女人说。然后又补充了一个词,像在法庭上陈述一项无可辩驳的事实:“外环人。”
他把相框放下。
“三十年前,我也开过一家店。”他说。“不是录像店——是一个修车铺。在外环。很破。但我在那里认识了她妈妈。”
他停顿了一下。
“蒙特夫家的五百多号人全都反对。分支家族联名上书,要求剥夺我的继承权。我的大堂兄——奥古斯特的父亲——在家族会议上当众把这份联名书摔在桌上。”
他喝了一口茶。不是红茶,是那种在外环才有人喝的、又浓又苦的砖茶。
“后来呢?”
“后来我该娶的娶,该生的生。”塞巴斯蒂安把茶杯放下。
“当然,代价也有。奥古斯特那一支——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觉得蒙特夫家的规矩被破坏了。他们等了三十年。”
他看着哲。
“露西亚娜这次回来——你觉得她想干什么?”
“她想拿回家族控制权。”哲说。
“然后呢?”
“然后她就能保护卡吕冬之子不被收编。”
塞巴斯蒂安挑了挑眉。哲注意到这个动作——露西也有一模一样挑眉毛的习惯。
“她跟你说了?”
“没有。”哲说。“她不说。但我看到了。”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一会儿。
“她很像她妈妈。”他最后说。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到书房里的书本和野猪牙开瓶器和旧式左轮手枪都不会听到。但哲听到了。
“她妈妈也从来不说。什么事都要自己扛。”
老人盯着哲。
“你呢?”
哲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露西那天晚上在蒙特夫家的卧室里趴在他怀里哭的样子。她在哭,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他什么都不能为她做。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这种——
不。
不是第一次。
很小的时候,铃发高烧。他抱着她跑了三条街去找诊所,在诊所门口等了四个小时。那个时候他也是一样的感觉——无能为力。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配得上她。”哲说。“但我不想只站在旁边看。”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张学生卡。
上面的照片是哲——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
下面印着:高志院·继承人研修院。
年级:研修科第四期。
姓名:没有写全名,只写了单名一个字——哲。
旁边有一行小字:蒙特夫家族推荐。
“高志院。”塞巴斯蒂安说。
“全称新爱莉都高等志向研究院——下面有一百多个专业和分院。你去的这间是研习院——各大家族的继承人和重要分支的年轻人都在那里。露西亚娜明天开始要回去上课。奥古斯特会把她当笼中鸟一样盯着。所有的社交聚会上都有人在观察她——观察她的言行、她的弱点、她和谁走得近。”
他向前推了推那张学生卡。
“你的绳匠身份不适合出现在那种地方。所以从现在开始——你是蒙特夫家推荐的一名普通研修生,方向是传媒与影像研究。这个方向最接近你开录像店的身份,不太会引起怀疑。”
哲拿起那张学生卡。
照片上的自己看起来有些严肃。他很少拍正式的照片,这张照片让他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
“那你希望我做什么?”他问。
塞巴斯蒂安站了起来。
他走到书架前,拿起那个裂了口的野猪牙开瓶器,放在指尖转了一下。
“三十年前——”他说。
“我用了一年的时间,让蒙特夫家的人接受了他们的家主娶一个外环女人。那一年里,我做了很多事,说了很多话,但我唯一没做的一件事——”
他把开瓶器放回原位。
“—就是让我爱的女人一个人去面对。”
他回头看着哲。这一刻,画像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的样子在老人脸上清晰了一瞬——像旧电影的最后一格画面。
“我知道我能轻易结束这一切。分支家族的联名、奥古斯特的政治游戏——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说。
“但我出手的话,露西亚娜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她需要自己赢。她需要知道——她不需要嫁给蒙特夫的姓氏,就可以成为蒙特夫的家主。”
“那我能做什么?”
“站在她旁边。”塞巴斯蒂安说。“让她知道不是一个人在扛。顺便——”
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幅自己的画像。
“—给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和她妈妈他爸爸一样有种。”
露西一晚上没怎么睡。
金雀花厅的会议结束后,她又去了父亲的房间。他没睡。他在看书——一本关于外环地质考察的老书,已经翻到书脊开裂了。
“爸。”她说。
“嗯。”他头也不抬。
“叔父今天提了两件事。联姻——或者把卡吕冬的石油渠道交给家族。”
塞巴斯蒂安翻了一页。
“哦。”他说。
“就'哦'?”
“你还没答应吧?”
“还没有。”
“那就不用讲了。”他把书翻到下一页。“你不是那种会答应的人。”
然后他就继续看书了。
露西在门口站了几秒钟。
她忽然想问一句——*那你为什么不出手?
你知道你能的。
你一句话就可以让奥古斯特闭嘴。
*但话到嘴边,她咽了回去。
她隐约知道为什么。
父亲在等。等她自己走出去。就像他当年自己走出去一样。
她不再说了。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从小睡到大的四柱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凌晨三点才勉强睡着。
所以第二天早上,当她的专车把她送到高志院门口的时候,她的眼皮底下还挂着淡淡的青色。
高志院。
全称新爱莉都高等志向研究院——新爱莉都最精英的教育机构。
它的主院招收的是各领域顶尖的人才,而研习院——就是露西现在走在里面的这个地方——招的是另一种人。
继承人。
研习院不大。
只有三栋楼围着一个方形的庭院,中间是一棵据说有三百年树龄的银杏。
银杏的叶子被修剪得像打牌一样整齐——*一样的形状,一样的长短,一样的角度*。
露西每次看到这棵树都想笑。
她觉得每张叶子都很想长歪。
但不行。
在这里,连树叶都得对称。
“露西亚娜。”
一个声音从露西背后响起。清冽而精准,每个音节都咬得不偏不倚,就像——
就像击剑的起手式。
爱丽丝·泰姆菲尔德站在走廊的另一端。
白色衬衫。
深蓝百褶裙。
领口系着泰姆菲尔德家的银色剑形胸针——但比胸针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
淡金色的双马尾,一根在左,一根在右。
长度完全一致。
连发梢弯曲的弧度都精准得分毫不差。
兔耳朵也是。两只耳朵从双马尾的状态中高高竖起,各自向两侧展开,展开的角度——不用说——完全对称。
“爱丽丝。”露西点头回礼。
爱丽丝走近,步伐轻而稳。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大而清亮。
这是露西唯一觉得她不太对称的地方——她右眼下有一小颗泪痣,破坏了原本完美的对称性。
但露西从来不提。她隐约觉得这可能就是爱丽丝为什么在脸上其他地方都那么执着于对称——也许那颗痣是她唯一无法控制的东西。
“两周。”爱丽丝说。“你迟到了两周。”
“家里有点事。”
“我知道。”爱丽丝面无表情。“那种'有点事'。”
她说话有一种独特的节奏感——每个词都像是先在心里摆好位置才放出来的。不是犹豫。是校准。
“你今天看起来很困。”爱丽丝继续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同情或取笑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昨晚又熬夜了?”
“看了点文件。”
爱丽丝看了她一眼。
“听说蒙特夫家要跟阿斯特拉家联姻。”她说。
露西的脚步顿了一下——几乎不可察觉,但还是被爱丽丝捕捉到了。
也许不是因为爱丽丝的观察力有多好,而是因为当你的脚步变了一下时,旁边的人如果也在一样的节奏里,就会察觉。
“你消息很快。”露西说。
“格里芬·阿斯特拉下个月来高志院做能源讲座。”爱丽丝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只是在复述信息。
“他击剑水平一般。去年春季交流赛,我在第二轮赢了他。三剑之内。”
爱丽丝说这话的时候也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今天是阴天,格力芬·阿斯特拉击剑水平一般,这两个事实差不多。
“你要嫁给他吗?”爱丽丝问。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露西差点被银杏树根的缝隙绊一跤。
“不。”
“好。”爱丽丝说。
“如果你嫁了,你的蒙德夫家产业和阿斯特拉能源绑在一起,泰姆菲尔德的投资组合需要重新调整。我更希望你保持独立。”
露西转过头看着爱丽丝。爱丽丝的表情告诉她——这真的是她反对这场联姻的全部理由。至少是全部她能说出口的理由。
“谢谢你的关心。”露西说。
“不客气。”爱丽丝说。她又看了一眼露西的脸。“你身后的发夹歪了。左边。往上调两毫米。”
露西条件反射地抬手去碰,然后意识到——她和爱丽丝认识三年了,这个人从来没有放弃过修整一切不对称的东西。
“好了吗?”
“再往上半毫米——好了。现在完全对称了。”
银杏叶在她们头顶沙沙响。
两个贵族家的女儿并肩走在高志院的长廊里,一个在和美与政治博弈的钢丝上摇摇欲坠,一个在对发夹的位置进行微米级校准。
这大概就是高志院研修科的日常。
“对了。”爱丽丝突然说。“听教秘说今天有个插班生。你们蒙特夫家推荐的。”
露西皱起了眉头。
蒙特夫家推荐的?她没听说过这件事。父亲没有提过。叔父也没有。什么人需要父亲亲自推荐——
“传媒与影像研究方向。”爱丽丝继续说。
她的兔耳朵微微向左偏了一下——这是她难得表现出好奇的样子。
“很冷门的专业。来这里的人都是要学家族管理和能源科学和法律的。学影像的倒是头一遭。”
露西还没有来得及细想。
研修院的上午研讨会开始了。
……
研习院的教学模式是一间圆形教室,所有研修生都坐在阶梯状的座位上。
今天是每周一次的'时势研讨课'——名字很学术,实际上就是让各家族的继承人社交的场合。
每个人都坐在自己家族的名牌后面。
泰姆菲尔德(爱丽丝安静地翻阅一本关于击剑步法的笔记),阿斯特拉(空着——阿斯特拉家这期没有适龄继承人),克莱门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紧张地整理领带),还有空着的蒙特夫——露西坐在那个名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根本没翻开的资料。
导师在讲外环能源与以太的替代性分析。
露西听到一半就开始走神。
她脑海里反复转着奥古斯特昨天的最后一句话——*按照蒙特夫家的规矩,继承人的决定需要半数以上的分支家族同意*。
半数。她现在连三分之一的分支家族都没把握。父亲健康的状况——
“今天向大家介绍一位新加入的研修生。”
导师的声音把露西的思绪拉了回来。
“蒙特夫家族推荐。传媒与影像研究方向。哲同学,请进来。”
门开了。
走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志院研修服——不太合身,肩线宽了半寸,袖口盖住了半截手背。但没人注意那些。所有人都在看他的脸。
因为那张脸——
露西手里的笔掉了。
钢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啪嗒一声落在光滑的阶梯教室地板上。
声音清脆得过分——在这个圆形的空间里,连一支笔掉落的声音都能产生回响。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蒙特夫家的名牌后面。
露西的脸——那张她从昨天金雀花厅的会议到刚才银杏树下的对话都控制得无懈可击的脸——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耳根开始慢慢变红。
不是害羞的红。
是那种——在全然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一颗意外投落的炸弹轰了个正着时,大脑短暂宕机、血液不受控制的红。
站在门口的哲向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那个笑翻译过来是——*对不起,没来得及提前跟你说*。
爱丽丝·泰姆菲尔德停下了手中关于击剑步法的笔记。
她看了一眼门口的新插班生,又看了一眼旁边耳朵通红的蒙特夫大小姐。
然后——她的兔耳朵第一次做出了一个完全不对称的动作。
左耳向右歪,右耳向左歪。
同时。
“……有意思。”她轻声说。
而且她发现了一件事。
这个新来的插班生胸口别着一枚校徽——研习院的校徽要自己用别针别上去。
蒙特夫家推荐的学生通常都会别在左胸口,和其他人一样。
但这个人的校徽别在了右胸口。
和左边的位置不对称。
爱丽丝的兔耳朵抖动了一下。她忍住了想要伸手去把校徽拨正的冲动——因为她的注意力被更重要的事情吸引了。
蒙特夫大小姐的脸。
露西亚娜·奥克希斯·提奥多·德·蒙特夫——那个在金雀花厅十七个分支家族压力面前面不改色的女人。
在高志院第一排座位上了三年课、从未在任何社交场合失态过的女人。
被一个插班生——一个看纪录片出身的、肩线宽了半寸的、校徽位置别错了的、传媒与影像研究方向的——
哲把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面向圆形教室里的所有人。
“大家好。我是哲。以后请多关照。”
他的声音不大。平稳。甚至比平时还要平稳一点——好像在用某种微妙的方式告诉露西:*不是只有你会演戏*。
导师指了指座位:“蒙特夫推荐的学生,可以坐在蒙特夫那边的空位。”
哲走下阶梯。
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露西旁边的时候,他拉开椅子——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圆形教室里刮出了长达三秒的尾音。
哲坐下了。
圆形教室的研讨课持续了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的每一分钟,露西都没有看哲。
这本身就是最不寻常的事——因为如果你是一个在所有人面前都保持完美仪态的贵族大小姐,你最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礼貌地、自然地、恰到好处地向身边新来的同学点头示意。
这是社交礼节的肌肉记忆。
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
但露西没有做。
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控制住——控制住不让脸颊继续发热,不让声音发颤,不让全教室的人都看到蒙特夫大小姐在强忍某种剧烈到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的情绪。
她忍了整整两个小时。
与此同时,哲坐在她右手边第三十厘米的位置。
他没有看她。
他在看一本关于纪录片影像叙事的教材——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来高志院学习纪录片拍摄的普通插班生。
这是他在蒙特夫家书房里和塞巴斯蒂安达成的唯一默契:你不需要做任何特别的事。你只需要站在她旁边。
所以他在。
研讨课结束后,爱丽丝合上她那本画满击剑步法图解的笔记本。
站起来之前,她看了一眼蒙特夫名牌后面的两个人——一个在全神贯注地盯着地板,一个在全神贯注地盯着教材。
两个人之间隔了无比精确的三十厘米。
无比对称。
爱丽丝满意地把那页写了'有趣'的笔记夹好。
然后她走出教室时,顺手帮一个低年级生调整了歪掉的领结——对方甚至没来得及说谢谢,因为爱丽丝的兔耳朵已经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她的击剑练习在下午两点。在那之前,她需要查一下哲这个名字。纯粹是出于——习惯。和好奇心。一点点。
研修院地下七层,模拟空洞观测室。
一整面弧形玻璃墙把观测室和模拟空洞隔开。
玻璃的另一侧是人工生成的微型空洞——直径不到三百米,以太浓度被控制在二级警戒线以内。
但从观测室看过去,里面的空间被以太粒子扭曲成了不规则的灰紫色,光线在里面走不直,所有东西的边缘都在微微发颤。
观测室里坐着两个导师。
一个叫格雷戈尔,空洞应用工程学的副教授,胡子刮得不太干净,衬衫领口上有一块咖啡渍——今天早上洒的,他没换。
另一个叫玛格丽特,空洞环境理论课的讲师,五十多岁,银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红茶。
格雷戈尔盯着监控屏幕上跳动的以太浓度数值,眉头的皱纹挤成了三道。
“这次模拟的参数——是不是调高了?”
“高了百分之十二。”玛格丽特翻着手里的参数对照表,语气很淡。“教务会批的。”
“百分之十二?”格雷戈尔转过头看她。“上次研修院用这个参数还是三年前,那次通过率只有六成。这批学生才上了两周课。”
“三年前那批也是精英。”玛格丽特抿了一口凉掉的红茶,皱了皱眉——不是因为茶凉了,是因为格雷戈尔每次遇上参数调高就要念叨一遍。
“克莱门特家的小儿子那届。现在已经是市政厅空洞管理局的副处长了吧。”
“那是因为克莱门特家有专门的空洞训练场——”
“对。”玛格丽特把茶杯放下。“精英之所以是精英,不是因为考试容易。”
格雷戈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玛格丽特的脾气——在空洞环境理论领域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拿着满分成绩单出去、第一次进真实空洞就被以太粒子撕碎方向的年轻人。
她从来不在考试上心软。
“而且说实话——”玛格丽特看了一眼玻璃另一侧那片正在缓缓膨胀的灰紫色,“这还只是模拟。真实空洞里的以太场是不规则流动的,这里的流向至少还在公式范围内。如果连这个都不适应——”
她顿了一下。
“那这辈子就别进真实空洞了。”
格雷戈尔没再争了。他把监控屏幕切到了各组研修生的实时画面。
画面一:克莱门特家的维多利亚和她新加入的小组。
三个人正蹲在一块凸起的以太结晶旁边对着仪器计算路线。
维多利亚的手指在触控屏上抖了一下——她刚才输入了一个参数,仪器返回的数据比她预期的大了四倍。
她的两个组员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画面二:几个分散在迷宫外围的低年级研修生正在慢慢推进,速度不快但稳,每一步都在导师手册的推荐范围内。
画面三——
格雷戈尔眨了眨眼。
“玛格丽特。你过来看一下这个。”
画面三上只有两个人影。
一个深灰色研修服、黑头发的男生走在前,一个金色假发的女生跟在旁边,步幅不大但频率很快。
他们经过的路线在监控系统上同步生成一条绿色的轨迹线——从迷宫入口开始,到现在,绿线已经穿透了五层以太壁障,直直地指向整个迷宫的几何中心。
格雷戈尔看了一眼时间。
“进去到现在——才过了多久?七分钟?”
“六分四十三秒。”玛格丽特也看到了。她放下了手里的冷红茶。
“现在的研修生里——有专门练过空洞导航的?蒙特夫推荐的那个?”
“他档案里写的是传媒与影像研究方向。”
“传媒——”格雷戈尔把后面半句咽回去了。他盯着屏幕上的绿线往迷宫的第六层壁障又推了二十米,然后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脏话。
玛格丽特又看了几秒。然后她伸手把监控画面切出一个子窗口,开始回放刚才六分四十三秒的完整移动路径。
她要看清楚。
这个传媒系的学生是怎么在六分钟之内把整个迷宫的以太流向算出来的。
维多利亚·克莱门特蹲在以太结晶旁边已经蹲了五分钟。
前方的路被三块交错分布的高浓度以太矿挡住了——每一块都在缓慢移动,速度和方向各不相同。
要通过就必须在它们之间的缝隙里找到一条时间窗口足够长的路径。
但如果计算错了哪怕一个参数,整个小组会被以太场冲散。
维多利亚的触控屏上堆了好几层计算草稿。
第一层的地图数据被第二次漂移的参数覆盖了,第二次的又被第三次推翻了。
她咬着嘴唇,强迫自己重新看一张她还没被数据搞晕时的原始地图。
“导航员——”她的新组员在后面小声催促,“第一道壁障还有两分钟就要闭合了。”
“我知道——在算了——”
“维多利亚你是我们班空洞导航课第一名。”另一个组员在以太声场里提高了音量,压着太粒子振动发出的低频嘶响,大概是觉得第一名不该这么慢。
第一名有什么用,今天的流向跟教科书里的标准模型根本对不上。她在心里说了这句。没说出口。
她忽然想起了爱丽丝。
上周分组名单刚出来的时候,爱丽丝和露西那组来问她要不要留下来。
她说不要。
泰姆菲尔德在TOPS被排挤了,露西消失两周。
她不能跟这两人绑定。
父亲说家族立场很重要。
克莱门特不想自己家的名字出现在任何对阿斯特拉与蒙特夫潜在联姻不利的关联里。
所以她换了组。
现在她自己这条路线还卡在第三层壁障的边缘——而爱丽丝她们连导航员都没有,大概还在迷宫的入口处困着。
她忽然有点不安。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那个没有导航员的前队友。
维多利亚鬼使神差地切了一下组内通讯频道——研修院内部的以太场局域网能观测到各组的大致位置,虽然不是精确定位,但至少能看到各组的编号在地图上大概在哪里。
下一帧数据刷新的时候,她屏幕上的两个代表爱丽丝和露西小组的编号光点——
已经在迷宫的第七区了。
整个模拟空洞一共才九个区。
从第三区到第七区——中间隔着四个以太壁障,三个复合流向带,外加一个奇点引力圈——她只用了两个字回应自己:“什么——”然后第三个字没说出来。
触控屏幕上红色警告弹窗炸了一整排。
第一块以太矿已经漂到她的安全判定距离之内了,旁边组员的催促声砸在她后脑勺上。
维多利亚本能地按下紧急推演程序的按键,手指发抖。
而那两个光点还在往第八区移动。
爱丽丝一只手托着观测仪,另一只手翻着折叠地图。
然后发现自己手上的观测仪和地图的页数不一致——地图翻到第四页,观测仪还显示着第三页对应区间的读数。
她赶紧把地图翻回第三页。
然后把观测仪往下一页翻。
然后发现两边又反了。
左边的兔耳朵往右歪,右边的往左歪。
“观测员——”她压着自己的太阳穴给脑子降速。
然后抬头,准备用导师上课教的标准话术——'目前以太浓度偏高,建议前方观测点停留三十秒以确认安全路径'——前方没人。
露西不在她左手边。哲不在前面。
她往远处一看。
两个研修服的背影已经在十米开外的乱石堆上穿过了她刚要建议停留的那段路径,并且还在往前走。
露西的步伐还是平时在学院长廊里走路的速度。
不快。
但一步都没停。
爱丽丝追过去的时候胸前挂着的观测仪撞在自己锁骨上的节奏是乱的——左边撞了两下,右边才一下,不对称到让她浑身不舒服到了极点。
她踩着碎以太结晶上好不容易保持好平衡追上他们两个——
“等一下——停——!”
两人同时回头看她。
露西的表情是——“怎么了?”
哲的表情是——“有什么问题吗?”
爱丽丝喘了两口气把观测仪举起来对着前方的以太场扫了一遍。仪器读数跳了三秒后吐出一个路径安全概率:百分之九十七。
百分之九十七。
这是她今天在迷宫里看到过的最高的安全概率,比导师手册上推荐的'练习路径'还稳。
她张了张嘴,把'要不要再计算一下'这句话的前三个字吞了回去,改成了后面的五个:“这也太快了吧。”
露西微笑了。
那个微笑不是蒙特夫大小姐在社交场合用来挡住别人试探的礼貌弧度。
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半,眼睛也弯了——弯得不多,刚好能看到里面的光。
爱丽丝认识露西三年,从来没见她在课堂上用过这种表情。
“我完全信任我的绳匠先生。”
露西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爱丽丝的兔耳朵同时竖了起来。绳匠。新爱莉都只有一种人会被称为绳匠。
然后她看哲的眼神变了。
那个眼神里的内容如果翻译成文字——大概是一篇关于'为什么一个录像店店主会拥有空洞导航员级别的空间感知能力'、附带数张以太流向对比图表、以及一个暂时不完整的结论留白。
但现在没有时间写论文。
“奇点在这个方向。”哲回头看了看他们来时的路线,又扫了一眼前方还在缓慢漂移的以太矿集群。
他的语气不像是刚创造了一项研修院纪录的人。
像是在说一家录像店里某卷旧电影的货架位置。
“你们要走的话最好跟紧我。下一个周期壁障还有三分钟闭合——来得及,但不要走散。”
他说完转身走了。
步伐稳得像走在自己家的客厅。
露西跟上去了。
爱丽丝跟在后面,观测仪忘了关,屏幕上的安全概率每走十步跳一下:百分之九十七。
百分之九十六。
百分之九十六。
百分之九十八。
她已经不看了。
她在数自己脑子里那一长串需要向自己解释清楚的问题清单。
新爱莉都,斯科特哨站。
铃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外环的风刮了她一脸沙子。
斯科特哨站建在新爱莉都外围防线与空洞之间的缓冲带上。
不算大——总共也就七八栋灰色的军用规格建筑。
入站登记处排着一条不短的队伍,全是来接受空洞兼容性测试的新兵,穿着统一的白色医疗袍,表情各不一样。
铃越过登记处。
往旁边那个指示牌写着'特别委托专用通道'的方向走。
门是开着的,外面站着一个她在光映广场那家灯光昏暗的汉堡店里见过的背影。
狐耳,黑长发。
站的姿势像一棵被训练过的树——脊背挺直,手掌贴在裤子中缝线上,呼吸的频率跟哨站塔楼上的时钟是同步的。
星见雅。在她转身之前铃就已经认出来了。
但铃没有马上喊她。
她在原地站了两步,回忆了一下她今天出门的时候有没有说过假名。
没有。
用的是法厄同的名义接的委托。
接收委托确认函上面写得很清楚——委托方:对空六课。
指定协作人:星见雅。
目标:协助完成空洞情报采集任务。
她当时看到'星见雅'三个字的时候,人已经在出租车上了。
两件事是一起发生的:确认函弹到屏幕上。
车门关上。
她张嘴想喊停——但是没有理由叫司机掉头。
委托是正规渠道接的。
手续齐全。
而且她本来就是法厄同。
她只是没想过星见雅也在找法厄同。
“你好。”铃决定先开口。
星见雅转过身。
看到铃的那一刻——她脸上那张即使在最紧急的任务调令面前一毫米都不会动的表情,第一次在铃面前出现了一个可以量化的瑕疵。
她的眼睑往上抬了一毫米,嘴唇张开了不到半厘米,狐狸耳朵同时往后转了一个极微小的角度。
这三件事加起来在铃的眼中对应的中文词汇是四个字——
她傻了。
“……是你。”星见雅说。声音还是清脆的,但尾音掉了。
“对,是我。”铃拿食指挠了挠鼻子侧面,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委托确认函的打印版。“那个——法厄同,你指名的。”
那张确认函在哨站走廊永无休止的风里抖得哗哗响。
星见雅看着铃的脸看了好几秒。
她的视线的移动顺序——从左眼到右眼到左眼到鼻尖——是一种被训练过的评估模式,以前大概只用于确认一名侦察员是否拥有踏入空洞的资格。
但这次她在看的是铃头发被风吹乱了以后的形状和她脸上的表情里那一层还没收好的、跟她刚才出现在特别委托通道里完全不对等的尴尬。
也就在这时候星见雅脑子里有一件事终于对上了焦。
光映广场汉堡店那个二话不说趴在她椅背上拍她肩膀问'你有没有男朋友'的女孩子,和面前这名持正式委托手续的、在新爱莉都空洞辅助圈小有声望的法厄同。
是同一个人。
这两件事在逻辑上完全不应该有关联。但她的眼睛告诉她这确实是真的。
“所以你不只是会帮哥哥找女朋友。”铃小声吐槽了一句自己,然后清了清嗓子,收回那几根敲敲聊天专用的手指,正色了半步。
“委托内容我看过了。空洞情报采集——需要一个能在高浓度以太区保持空间感知的导航员协助。”这句话的语速和用词都是正式委托开场那一套。
然后她顿了一拍,盯着星见雅,话锋一转,“所以你那天在汉堡店——其实也是第一次见到我。”
星见雅没有说话。耳朵往下垂了一点点。
铃立刻就懂了。
那天星见雅打开门走出那家灯光昏暗的汉堡店的时候,她认识的只有电视机里那部旧爱莉都纪录片。
她坐到铃身边、在她手心里一口气写了自己的号码、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这一切只发生在她人生中第一百次坐在空落落的快餐店角落、然后不偏不倚被人拍了拍肩膀的间隙里。
这个人她从来没见过。
此刻站在哨站走廊里的同一个女孩平静而专业地开口说:“对空六课星见雅,确认接收辅助调查员法厄同——铃。请多指教。”
狐耳在风里动了动。左耳在前,右耳在后。不对称地动了。但她忘了纠正。
铃也忘了去注意。
“合作愉快。”她说。伸出手。
模拟空洞的以太奇点是一颗悬浮在半空中的暗紫色球体,直径不到两米,表面流动着缓慢旋转的灰雾。
它安静地停在迷宫的几何中心,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露西伸手碰了一下奇点表面的雾。
触感是凉的。
然后整个迷宫开始抖动——不是地震,是以太场在回收所有散出去的粒子。
灰紫色的光从四面八方往奇点收缩,像一段倒放的烟花视频。
三十秒后,迷宫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他们回到了出发点。
观测室的广播响了。
“第七组,空洞实践模拟——完成。用时:十七分二十一秒。成绩:优秀。”
格雷戈尔在观测室里把咖啡杯放下来,发现自己从露西他们穿过第七区之后就一直端着,端了整整十分钟没喝。
“十七分钟。”他说。
“看到了。”玛格丽特说。
她在电脑上调出了完整路线图。
绿线几乎是一条直线。
从入口直插奇点,没有绕路,没有折返,没有一次以太壁障触发。
“让研修生来教空洞导航吧。”格雷戈尔说。
玛格丽特没有接话。
她还在看路线图。
那条绿线在穿越第五区的时候走了一条不是最优解、但又刚好避开了三块高浓度以太矿漂移带的路线——不是教科书上的任何一条标准路径,是实时计算的。
这个人不是背地图背得好。
是在读空洞的呼吸。
“露西。”
爱丽丝刚把观测仪收进包里——左边口袋,右边口袋,检查两边拉链是否在同一高度。
然后她抬头发现露西又在往前走。
不是往出口。
是往迷宫里面。
“去哪?”爱丽丝小跑着跟上来,兔耳朵往前探。哲也跟过来了。
露西没有回头,步速很快,研修服的裙摆刮过被以太粒子碎屑覆盖的地面。
她没回答爱丽丝的问题,但路线很明确——往第三区。维多利亚的小组还在第三区。
他们到的时候,第三区正在闭合。
以太壁障的周期窗口只剩不到十分钟,维多利亚蹲在地上,手指还压在触控屏上,屏幕已经因为以太干扰开始闪屏了。
她的两个组员一左一右蹲在她旁边,都在看她的手指和那一张不太确定该用什么语气说话的脸。
她们还是卡在同一个位置。
第一块以太矿往前漂了,速度比她计算里写的快三秒。
三秒——在教科书里屁用都没有。
但在这里刚好是卡在最不该卡的地方的差距。
然后维多利亚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爱丽丝。
露西。
还有今天新来的那个深灰色研修服的黑头发男生。
三个人站在安全的区域——作业完成的皮肤、没被以太粒子烧出半点焦痕的衣服——对比太强烈了。
维多利亚下意识地把触控屏往自己这边挪了一下,像是要挡住它继续闪的屏幕。
“你们来干嘛——”她的嗓音哑了一秒又用力撑回去,“来看我算不出来?”
露西抱着手臂站了两步远,研修服上沾了以太矿的灰,但下巴抬起来的弧度还和在金雀花厅一模一样。
她说:“维多利亚·克莱门特。你上周换组的时候,怎么说来着——'克莱门特家需要保持中立性'——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维多利亚的下唇咬住了。
“那你现在还蹲在这里。你的中立性怎么样了?”
“你——”
“可惜。”露西把头往旁边偏了一点,金色的假发从肩头滑到手臂上,偏的角度刚好够遮住她左边嘴角翘起来的那道弧线,但她遮不住。
“你选的新组——连路都找不对。如果你当初没换的话,现在就跟我们一样在那儿了。”她指了一下奇点的方向。
“真遗憾。”
哲在旁边站着,没有说话。
但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就是那种在看一只猫假装对面前的猫罐头不感兴趣、结果喉咙里已经开始发出低响的时候的笑。
“所以啊——”露西的声音忽然往下掉了一点,傲娇的壳裂开了一道缝。“拿着吧。”
哲把一份导航数据放在维多利亚的触控屏边上。
数据是用研修院标准格式导出的,全路线、每个节点的安全概率标得清清楚楚,以太流向分析用不同颜色区分好的。
维多利亚低头看着那些数据,手从触控屏上滑到旁边,抿了抿嘴。
“……为什么?”
“不关我的事。”露西已经转过身子到了半步开外,用后脑勺对着维多利亚,露给她的全部是话里的后续。
“反正是他算的——他就是喜欢多算几份。”顿了一下。“不是我让他给的。”
又顿一下。
“空洞里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这句话她说得很快,像在吞掉最后一个音节——说完就大步往出口方向走了。
研修服的裙摆扫过地面,扫起一点以太矿碎末。
维多利亚低下头对着屏幕。然后偷偷用袖子按了一下眼角。
爱丽丝站在原地看了看露西的背影,又看了看哲——他已经把数据安全上传到了研修院的共享系统,屏幕自动弹了一个传送完成的提示。
她的兔耳朵往左边歪了一下。
脑子里那张问题清单又加了一条——本可以自己留着独占最优评价的数据,为什么要分享给竞争对手。
爱丽丝看着哲温和且平静的侧脸,在以太壁障灰紫色的反光里像一卷保存得极好的老纪录片。
这个人不能用普通的逻辑去拆解。
外环。卡吕冬之子营地。
篝火烧到了下午最旺的时候。
凯撒·金坐在篝火边——不是坐在领头的椅子上,而是直接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只趴在地上打盹的大野猪。
野猪的獠牙有一半埋在灰土里,呼出的气吹得地面的沙子一颤一颤的。
她手里捏着一张纸。
纸上印着蒙特夫家的金雀花纹章。
下面是一页打印得很工整的协议条款——卡吕冬之子营地作为外环石油供应方与蒙特夫能源达成长期战略合作,卡吕冬保留营地自治权,蒙特夫提供精炼渠道与医疗教育支援,合作期二十年,所有收益卡吕冬占四成,蒙特夫六成。
落款没有人签字,但旁边空了一栏——预留给卡吕冬首领凯撒·金。
下方用机打斜体字附了一句话:以上条款已获得露西亚娜·奥克希斯·提奥多·德·蒙特夫本人同意并授权。
文绉绉的。一看就不是露西本人写的。
站在篝火对面的蒙特夫代表是一个穿着灰蓝色职业套装的女人,胸口别着蒙特夫家的徽章。
她的表情管理很专业——既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也没有过度讨好的谄媚,分寸拿捏得准确又冰冷。
“凯撒首领。”她的声音平稳如一条直线,“蒙特夫家希望与卡吕冬之子建立正式的合作伙伴关系。露西亚娜大小姐在外环的这段时间,承蒙您的关照。她希望——在她回归家族之后,能够用蒙特夫的资源,回馈卡吕冬营地,让外环的每一位居民都能享受到新爱莉都的基础设施和医疗服务。”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待凯撒的反应。
凯撒没有反应。她盯着纸上那行机打斜体字。
已获得露西亚娜本人同意并授权。
“露西亚娜大小姐还说,”女人继续说,“您是她在外环最重要的伙伴。这份协议里保留的自治权条款——是她亲自加上的。她希望卡吕冬永远是卡吕冬。”
篝火的木柴爆出一声脆响。
凯撒把那张纸放到了一边。不是撕掉,是放到一边——一只手撑着膝盖站起来,对蒙特夫代表露出一个笑容。
“这条件开得不错——”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不过——我才是外环的领袖。”
她的语气是笑着的,但眼神压在灰蓝色职业装女人的瞳孔深处没松过。
那个眼神是外环荒野上才淬炼得出的一种信号。
和协议条款没有关系,只和一个最基础的常识有关——在这里,任何名义上的授权在不经过这个女人的点头之前和一张废纸没区别。
“她给的也不行。”
蒙特夫代表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颔首,收回那份协议放进公文包里拉链拉好,转身离开的时候高跟鞋在沙地上踩出了一串深浅不一的坑。
“情报有误。”
蒙特夫家的车里,灰蓝色职业装的女人用卫星加密频道打出了一个语音汇报。话音很简短,像是银行内部审核一栏退回栏里寥寥几个字。
“露西亚娜大小姐对外环的实际影响力——可能没有预估的高。卡吕冬首领凯撒·金拒绝由大小姐代理行权。这份授权书中引述的双方共识并未得到对方认可。综合判断——大小姐此前声称能掌控外环石油渠道的相关承诺存在严重过度宣示。建议重新评估她在家族事务中的可用资源。”
然后她切断了频道。
车窗外,外环荒野上的风把沙尘卷成了一道一道黄灰色的烟柱。卡吕冬的篝火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变成远处一粒橘红色的光点。
“大家——来一下。”
凯撒没有敲鼓,没有扯嗓子喊。
就是站在篝火边上说了一句,声量不大也不小,但整个营地的人在几息之内就都围了过来。
柏妮丝把吃了一半的烤鸡腿往手边的铁盘里一放,派派从吊床上翻了个身,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
外环的其他人陆陆续续从各自的帐篷和维修区走过来——他们认得凯撒的这个语气。不是要宣布作战计划。是遇到了需要大家一起动脑子的事。
凯撒把蒙特夫那份协议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条款有多慷慨、条件有多优厚、以及那份协议上盖着蒙特夫的金雀花纹章又附带了露西名字授权字样。
“条件确实好。”她说,“但我拒绝了。”
没人提出异议。
“不是条件的问题——是写这份协议的人——”凯撒把纸放在地上用手指点了点最后一行落款,“这人说露西同意了、授权了。露西。”
她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声音里压着一种很粗糙、像被外环风沙打磨过的温度——不燃,但还是热的。
“你们谁认识的那个露西会同意这种条款?”
柏妮丝第一个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没吞完的鸡腿肉含含糊糊的尾音:“露西她——恨不得卡吕冬账本上每一笔亏损都算到自己头上,也不让营地吃亏。这人开四六分——还'经过露西本人授权'?扯淡。她谈判不把人砍成七三分就叫善良了。”
“那她为什么——”一个年纪轻一点的营地新兵犹豫地举起手。
“她出事了。”凯撒说。
篝火烧了一下,又退回去。整个帐篷区安静了。
凯撒站起来,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眼神对着篝火中央最亮的那一块火焰心。
“那家伙,蒙特夫家她自己的事从来不让别人碰。处置卡吕冬的权利——她不可能交给任何人。”她说到这儿忽然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其实是绷得很平的笑,却压出了眼神底下更深的那一条线——“要是她计划里有一天必须弄死我,那也是她亲自回来捅我一刀。绝对不会让哪个穿西装的在金雀花大厅里把我的名字写在纸上完事。”
派派在吊床上把脚晃了下来。柏妮丝把手擦干净站直了。没人笑凯撒说的'捅一刀'这个比喻——在外环,这是最实在的信任。
“所以我们得想想——”凯撒把视线从火焰上移开,扫过围在篝火边的每一张脸。“想个办法——那家伙现在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高志院。空洞实践课成绩公示栏。
围在公示栏前的人陆续散开了,留下两组名字亮在通过名单的首行和第二行。
第一行——第七组:露西亚娜·德·蒙特夫,爱丽丝·泰姆菲尔德,新岛哲(插班)。
第二行——第三组:维多利亚·克莱门特,以及她的两个组员。
其他组全部不通过。
维多利亚站在名单前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去找露西。但她没找到——因为露西已经被爱丽丝堵在了更衣室外面。
“我需要正式向你提出一个邀请。”爱丽丝站在走廊里,兔耳朵竖得很标准,脊背也挺得很直——这个姿势一看就是在心里排演过的。
她的目光越过露西直接落在她身后的那个男生身上。
哲正把研修服的防护手套塞进包里。
“新岛哲先生。”爱丽丝说,“泰姆菲尔德家在空洞勘测技术领域有一定的研发基础。你今天的导航数据精度——远超研修生水平。如果你愿意——”
露西的一只脚已经横了过来。
不是比喻。是真的插到了爱丽丝和哲之间的地面上。研修服的裙子还没换,那双长靴踩在更衣室的瓷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爱丽丝——”露西的声音很甜,甜到像在金雀花厅面对叔父时那杯加了三块糖的红茶——“你刚才说,你要邀请我的绳匠做什么?”
“你的绳匠”这四个字每一个音节的间隔都一模一样。
“技术合作。”爱丽丝认真地看着哲说完了后半句,“待遇从优。”
哲差点笑出来。
控制住了。
他看着爱丽丝的脸——爱丽丝是很认真的,眼睛里面全是数据分析和职业规划。
完全没读懂露西刚才那句话里任何一个字的附加功能。
露西没有给爱丽丝读懂的机会。
她转过身,一把扣住哲的手腕——和上午拽他上天台时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手势。
然后开始往走廊另一头走。
步伐方向与更衣室无关,和操场有关。
“露西——我们说好的是——”爱丽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露西没有减速,只从肩头扔了半句话。
“说好的什么?”
“技术研讨——”
“改天。”
走廊尽头的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成一条线。
操场的西角,爬山虎爬满了旧器材室的外墙。
露西把哲推到墙边的时候,爬山虎的叶子蹭过哲的肩胛骨,发出一阵沙沙的轻响。
她的手按在他胸口上——不是推,是按。
手指张开,掌心贴着他研修服下那个她已经摸过很多次的胸膛。
心跳从掌心传过来,比正常快。
她的也是。
“你很受欢迎嘛。”
她的声音压在喉咙口,在傍晚操场空旷的空气里显得比平时低。
空无一人的操场上只剩远处几个收角旗的体育生模糊的说话声,夕阳把器材室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好遮住他们两个。
“泰姆菲尔德家的大小姐——亲自来挖人了。”她抬起眼睛看他。
金色的假发从肩头滑到背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你是不是应该发表一下感言?”
“露西——”
“别动。”
她蹲下去了。
不是慢慢蹲的。
是一口气蹲下去,膝盖磕在器材室外墙的碎砖头上,磕出一声闷响。
她没管。
她的手指已经勾住了哲的裤带——研修服的裤子没有皮带,一根松紧带加一条系绳,她拉了一下就松了。
裤子顺着大腿往下滑,堆在膝盖附近。
内裤是深灰色的,和研修服一个色系。
她盯着那个地方看了两秒——已经隆起来了。
从她把他推到墙上的那一刻就开始隆了。
现在离她的脸只有一掌的距离,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龟头的形状已经顶出了一个很明显的圆弧。
她伸手把内裤往下拉。
肉棒弹出来的时候差点打到她的鼻子。
她往后躲了一下,躲得很狼狈——后脑差点撞到爬山虎墙上的碎砖。
然后她瞪着那根几乎贴在她脸上的东西——硬得发红,龟头是深紫色的,胀到比平时大了一圈还不止。
前端那道小小的裂缝里已经渗出透明的黏液,顺着龟头往下淌,在茎身上拉出一道亮晶晶的湿痕。
茎身上那几条血管鼓成了青紫色的绳索,从龟头下沿一直延伸到根部——根部那一丛黑色的毛发里,两颗睾丸沉甸甸地垂着,随着哲的呼吸微微上下移动。
露西咽了一口口水。
这一口咽得很大声。在空旷的操场角落里,连她自己都听见了。
“……你——你硬得也太快了。”她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
因为说这句话的时候气息全喷在龟头上,那根东西又弹了一下。
龟头又涨了半圈,又挤出一滴透明的黏液,正好滴在她的虎口上。
她把脸凑过去。
先是闻了一下。
鼻子离龟头不到一指的距离——那股味道很重。
不是汗味,是一种更浓更腥的、只有这个地方才会有的味道。
上次在天台上她急得没顾上闻。
这次她闻到了。
然后她伸出舌尖,从龟头的下沿舔上去。
舌尖碰到那道缝的时候,哲的腰腹肌肉猛地收了一下。那滴还挂在缝口的透明液体被她卷进嘴里——咸的,带一点涩,黏糊糊的。
她开始舔。
不是含进去,是舔。
舌头从龟头底部往上,沿着那条最敏感的沟慢慢压过去。
舌尖在冠沟的位置停了下来——那里是龟头最粗的那一圈边缘,她拿舌尖绕着画了一个圈。
左边一圈,右边一圈,然后回到正中间那道缝上。
口水混着前列腺液,把整个龟头涂得亮晶晶的。
“嗯……”
她自己的呼吸也开始变粗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每次抬头看哲的时候,哲都在看她。
他的眼神从上方往下落,穿过他胸口被她刚才按皱的研修服,穿过傍晚操场上最后几道金色的阳光——落在她被肉棒贴着的那张脸上。
那个眼神温柔得过头了。温柔到她想把眼睛闭上。
她闭上眼,把嘴唇张开,含进去了。
嘴唇箍住龟头最粗的那一圈的时候,她感觉到哲的手按住了她的后脑——不重,就是搁在那里。
但五根手指插进她金色假发的发根里,指腹贴着她的头皮,那种被掌控的感觉让她的小腹猛地收了一下。
她继续往里吞。
龟头碾过舌面,从舌尖滑到舌根,把最后一点能在嘴里自由活动的空间也挤掉了。
她含不了整根——吞到三分之二的时候,龟头已经顶到了咽喉的边缘,喉咙本能地收缩了一下,挤出了一声——
“唔——”
嘴角撑得有点发疼。
一道透明的唾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茎身往下流,流过那几根鼓胀的青筋,最后汇在他根部那丛黑色的毛发里。
她把嘴往回退了一点——肉棒从嘴里往外退的时候发出了很轻的'啵'的一声。
太响了。
她听得见,从耳根到后颈那片在金色假发边缘露出来的皮肤又红了一层。
然后她又吞回去。
这次她找到了一个节奏。
吞进去——龟头撞在咽喉口——退出来——吞进去——退出来。
一次比一次顺,一次比一次深。
第三次的时候她已经能用嘴唇箍着茎身从龟头一直吞到根部附近——还剩最后一指宽。
嘴角撑成了一个好看的圆形,腮帮子鼓着,从侧面能看到肉棒在她口腔里顶出的轮廓。
她的手也没闲着。
一只手扶着哲的腰,手指收紧,抓着他腰侧的研修服。
另一只手托着他胯下那颗沉甸甸的睾丸——第一次用手去碰这个地方,手指碰到那层皱巴巴的皮肤的时候,睾丸在她手心里动了,缩了一下。
她又吞了一口唾沫。
她开始加速。
嘴唇箍着肉棒来回套弄的速度越来越快。
每次退出来的时候舌头还不忘在龟头上绕一圈——不是技术,是本能。
但她本能得不太熟练,舌头绕多了就忘了嘴还在动,牙齿不小心蹭到了龟头边缘——
哲闷哼了一声。
她赶紧松了一点。
“……弄疼你了?”
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含含糊糊的,因为嘴里的东西还没吐出来。
“没有。”
“那就别说话。”
她又含进去了。
这次更深——吞到咽部的时候强制自己停了两秒,感觉到哲的龟头被她喉管里的肌肉一下一下地挤。
然后又吐出来,大口喘气。
嘴角的唾液已经流到了下巴,拉成一条透明的丝,连着龟头和她的下唇。
操场上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
是收拾角旗的体育生。
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模糊了,但她还是僵了——嘴唇下意识收紧,哲的手指在她后脑上猛地收紧了一下。
等了三四秒。声音远了。
她把肉棒从嘴里慢慢退出来。
龟头离开嘴唇的时候拉了一条很长的丝,在空中断了,落在她下巴上。
嘴唇周围全是湿的——口水混着哲的前列腺液,在夕阳最后一点光线里映出一片不规则的光泽。
她蹲在地上抬头看哲。
眼睛里有水光——不是眼泪,是口交的时候从泪腺里挤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眼眶红了一圈。
嘴边的皮肤也红了,被肉棒反复撑开摩擦蹭红的。
金色假发的刘海糊满了汗,贴在额头上。
研修服的领口不知什么时候扯歪了,露出锁骨和半边肩膀。
“……走吧。”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磕到了刚才那块碎砖。
这次磕得比刚才重,她“嘶——”了一声,但还是没管。
她伸手把哲的内裤和裤子拽上来——动作很粗暴,像是在掩盖自己刚才脸红到耳根的事实。
“去哪?”
“宿舍。”
蒙特夫家在研修院旁边给露西安排了一间单人宿舍。
不大。
一张床靠窗,书桌堆满了能源渠道报表和外环运输合同草案,窗帘是深蓝色的——和蒙特夫家金雀花厅的窗帘同一个颜色。
不过此刻窗帘没拉。
哲把门关上。
锁舌弹进卡槽的声音还没落,露西已经转过身来,把手按在他胸口上推了一下——和刚才在操场上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手势。
但这次不是把他推到墙上。
是把他推到了床上。
哲仰面倒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
床垫弹了一下。
露西跨上来——不是优雅的跨,是手忙脚乱的、膝盖差点从他腰侧滑下床垫的跨。
她骑在他小腹上,研修服的裙子散开,铺在两人叠在一起的腿上。
她低头看着躺在自己身下的哲——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比平时快很多,胸口上下起伏。
然后她俯下身吻他。
这个吻和天台上那两个吻都不一样。
天台上是怕失去,嘴巴是紧张的、急的、带着泪的咸味的。
现在这个吻慢了很多——但嘴张得更大。
舌尖直接顶进他嘴里,舔他的上颚,舔他的牙齿内侧,舔他舌头的侧面。
像是在检查,又像是在标记。
她在检查这片领地还属不属于她。
在标记这个人是她的——刚才爱丽丝说'技术合作待遇从优'的时候她就想这么标记了。
“唔——”
哲的手从她腰侧往下滑,滑过她的屁股,手指勾住研修服裙摆的边缘往上扯。
裙子堆在她腰际。
他的手从裙子下面探进去——手心贴着她大腿内侧往上推,推到腿根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片湿得不成样子的布料。
不是潮。
是湿透了。
浅蓝色棉质内裤的裆部已经被浸成了深蓝色,往下按一下能挤出透明的液体。
“你什么时候——”
“别问。”露西把脸埋在他脖子旁边,声音闷闷的。“在操场的时候……就已经……”
她已经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哲的手指勾住她内裤的裆部边缘往旁边一拨。
指尖直接按在她已经完全充血胀开的阴唇上——两片小阴唇之间那道缝隙滑腻得不像话。
他的手指刚碰到她的阴蒂,她的腰就痉挛了一下,整个人趴在他胸口,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得很低的——
“啊——”
“别按那里——”
嘴上说别按,腿却没有夹紧。
反而是那种半张半合、又想要又不想要别人知道她想要的样子。
哲的中指在她阴唇之间上下滑动——从阴道口滑到阴蒂,再从阴蒂滑回去。
滑到第三遍的时候整个手指都裹满了一层亮晶晶的粘液。
她的腿开始不由自主地分得更开,研修服的裙子从腰上滑下来盖住了哲的手指,只能从布料下面看到他手腕在轻微的蠕动,以及露西突然收紧的臀部肌肉。
“别弄了——快进来——”
她的脸埋在他脖子旁边,声音又急又哑。“再弄我就要——”
哲抽出手,扶着自己的肉棒对准她。
龟头顶在阴道口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冷,是已经被他手指撩到了那个临界点——阴道口在主动往里吸,龟头刚陷进去半个,就被一层又一层的软肉裹住了,蠕动着一个劲儿往里面拉。
“嗯——!”
哲往上顶了一下。一下子进了大半根。
露西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发白了。
这个姿势——她在上面,哲在下面——每次顶进去龟头都直直地撞在阴道最深处的子宫颈口上。
她撑在哲胸口上的两只手在发抖,大腿内侧也在抖。
研修服的上衣还规规矩矩地穿在身上——扣子一颗没解——但下半身已经和哲缠在了一起。
从正面看过去——她骑在他身上,裙子铺开像一朵盛开的花,裙子下面的内裤歪在一边,哲的肉棒正被她的阴道裹着来回吞吐,抽出时带出白浆粘在她大腿根上。
她自己动了。
不是被动承受——是自己开始上下起伏。
屁股每次往下坐的时候,龟头都会顶到最深处的软肉上,把她撞得闷哼一声。
她骑得越来越快,大腿拍在哲小腹上发出的声音已经连成了一片——啪啪啪啪啪。
硕大的龟头剐过阴道前壁那一处粗糙的凸起点时,她仰起头——金色假发全部甩到背后,整个脖子都暴露出来,喉结在皮肤下滚动了一下,漏出一声压不住的——
“啊——!”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赶紧用手捂住嘴,但腰还在动——屁股还在往下坐。捂嘴的手指缝里漏出的喘息声又急又密。
这个姿势她骑在上面,主动控制节奏,但她也快撑不住了。
大腿已经开始酸了——蒙特夫家的贵族教育里没有'女上位腰腹爆发力'这门课。
她咬着牙又骑了几回合,然后腿一软整个上半身趴在了哲胸口,屁股还在徒劳地前后蹭——阴道里面痉挛了。
一阵一阵地绞,裹得哲的肉棒像是被好几张嘴同时吸着往里吞。
“哲——哲——我要——”
她说不出来那个字。
“啊——!”
高潮来了。
她射了。
不是流——是从阴道深处喷出来一股温热的液体,正浇在哲龟头的顶端。
她的阴道口在他肉棒根部的那一圈皮套上绞了很久——不是有规律的节奏,是抽搐,一下一下没有停止迹象地往里勒,像一只很软很热的手在他根部圈了一圈,不断收紧、收紧、收紧。
然后哲也射了。
精液从龟头最顶端的裂缝里激喷出来,一股接一股地打在她子宫颈上。
太深了——深到露西趴在他胸口,感觉到小腹里有一股闷闷的热胀感。
她没说话,趴在那里让哲的精液在她里面慢慢淌。
阴道还在微微痉挛。
过了大概几口气的工夫。
哲没动,露西也没动。
然后哲抬手把窗帘拉上了。
深蓝色窗帘合拢的时候房间暗了一截,只剩书桌上那盏还没关的台灯照着桌面上摊开的文件。
哲想换个姿势。
露西的腿还夹着他的腰,他的肉棒还在她里面——刚从高潮上下来还没完全软,处于半硬状态,又被她里面那层慢慢紧缩的阴道内壁重新裹得发胀。
他搂着她的腰坐起来——两人的身体还连在一起,他这一动肉棒在她里面搅了一下,露西趴在他肩头闷哼了一声:“别——别动——还——还在——”
没等她说完整句。哲翻了个身,把她压在了床上。
一下子从女上位换成了传教士。
肉棒往她身体深处又撞了两档——刚才第一次高潮灌进去的精液被他的龟头重新推到了子宫颈口。
露西仰面躺着,金色假发铺在枕头上,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上缩了一点,大腿根那圈白浆还在。
哲开始第二次抽送。
这次不是躺着让她动的温柔节奏,而是他在上面全盘控制的力道。
腹肌拍在她大腿根上——每一下都深,每一下都准,每一下龟头都剐过她阴道前壁那个粗糙的位置。
她的两只手一开始还抓着他的背,几轮之后抓不住了,手指从他背上滑下来,落在枕头两侧——被他十指扣住按在床上。
“哈——哈——轻——!”
哲没停。
他把头埋下来,吻她的脖子。
嘴唇贴着锁骨窝那一小块凹陷软的皮肤,然后滑到锁骨上,从锁骨中间沿着胸口的皮肤往下。
研修服的上衣还是没脱——扣子一颗没解。
他的嘴唇只能碰在裸露出来的胸口上方那一小片皮肤上,烫得她呼吸都断了几拍。
下身还在顶。
床板在响。
很轻的咯吱声一波一波传到隔壁就是墙上,不知道隔壁住的是克莱门特家的谁,不知道能不能听见。
露西不敢大声叫了,咬着嘴唇把声音咽回去,只漏出鼻子里挤出来的一连串——
“嗯——嗯——嗯——嗯——”
她的腿被哲掰开,分得更开。
腿根上沾满了各种液体——她自己的,他的,还有刚才高潮时喷出后被抽送搅成白浆挂在阴唇两边的东西。
抽送越来越快,越来越深,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她第二次高潮来得比第一次更快。
“哲——哲——又要——啊——!”
她弓起了背——整个人从床垫上弹起来,胸贴在他的胸口——阴道深处又喷了一次,这一次比刚才那一次的抽搐更密,密得像有人从里面一拳一拳打在她的小腹上。
她的趾尖在床上绷紧,然后又松开。
身子软下去的时候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腿从他腰侧滑下来,搭在床沿上,嘴巴张着喘气。
然后哲最后一顶——龟头捅进最深处的子宫颈口,抵在那团软肉上,射了出来。
精液打在她的宫颈口上——一股,又一股,又一股——和她体内的液体混在了一起。
两人就那样保持着他压在她身上的姿势。
很安静。
只有窗外的夕阳把窗帘染成半透明的橙红色,房间里的灯光落在书桌上那些摊开的能源报表上、一个半开的抽屉上、抽屉里一份被文件袋装着的纸只露出封面的抬头文字。
哲喘匀了气后从她身上撑起来,往床边坐,手上随意拨了一下她之前被推偏的文件堆。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那个半开的抽屉上。
“这是什么。”
他没等露西回答。把文件袋抽了出来,翻开了。
封面上印着蒙特夫家与阿斯特拉家的联姻意向书。
下方附件页有一条空格,签着露西的名字。
不是机器打印的,是墨水签的,拿钢笔侧锋压出的那种带粗细变化的字迹。
露西亚娜的全名,每一个字母的收笔都干净笔直。
露西从床上坐起来,把滑下来的服装拉到胸口裹住。她看到哲手里的那份文件,和文件上被压在下方的自己签的名字。
“这个——”她停了一会。深呼吸了两次。
“我确实想过了。”她把腿并拢,手指攥着被单。
“阿斯特拉家需要蒙特夫的精炼渠道。蒙特夫需要外环的石油,但是卡吕冬不能成为筹码。如果我用联姻换来阿斯特拉在董事会的支持——叔父就没办法拿卡吕冬要挟我了。而凯撒也不会被推到外环的对立面,她可以继续做外环的领袖。到时候蒙特夫对外环的能源合作——由我经手——所有条款我亲自和她谈。”她抬起眼睛看着哲。
“所以阿斯特拉拿到名分,外环保住自治权,蒙特夫守住能源——这是三赢。”
她停了一下,抿了抿嘴唇。
眼眶没有红。
但在哲的注视下她的嘴角已经开始绷不住了——那个在金雀花厅面对叔父能撑得住半小时的蒙特夫大小姐,在哲面前撑不住一个沉默的注视。
“但阿斯特拉家的那个男人……只是政治联姻。一个签字。一个社交场合上可以手挽手走红毯的——用来堵住分支家族嘴的东西。”她把头低下去了一点,声音也低下去了一点,几近喃喃。
“严格来说……我不属于阿斯特拉。”
然后她抬起头。
“我永远都属于你。”
最后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和金雀花厅里那个蒙特夫大小姐、和高志院研修课堂上的优等生、和外环荒野上骑野猪的二当家——全都重叠在一起,又全都不一样。
嘴角翘了一点想用轻松的语气把自己从沉重里拉上来。
“所以严格来说——这是四赢。”
她把文件往床边又推了一点,空出自己身边半张床垫的位置,看向哲,眼眶在台灯的光线里亮得有点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