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是一个充满垃圾的地方,我站在高高的落地玻璃窗前,俯瞰着蚂蚁们——会说话的蚂蚁,呱喳呱喳,像是动物的语言,他们顺着扶梯一步一步爬上山,只为了朝拜富人居住的地方。
中国的流亡将军也曾经住在高高的山上,在我蛰伏檀香山的日子,我曾经路过那片山林,我的随从拿出高倍望远镜递给我,让我看那几栋白色屋顶的房子。
“少帅关在那里,”他们说。“等到他死后,他就会被抬到下面,埋在挖好的墓地。”
我也曾经是一只蝼蚁,仰望着富有的人,富有的,却失去了自由的人。
现在,我成了被仰望的,那么,我也失去了自由吗?
其实我在做梦,这个梦已经到了结束。
六点的晨光已经洒了进来,我知道被晒得痒痒的脸已经沐浴在英格兰的眼光下,些许的凉爽则是那爱德华时期的窗框投下的影。
虽然我还站在香港大厦的顶层,望着落地窗下,但这一切都只是虚幻的记忆。
我背对的门不会打开,不会有我认识的人进来,朝我开枪。
那一切,缘由、后续,都已经结束了。
今天是赵到达的日子。
陈自作主张,建议用我的劳斯莱斯车去机场接。
我默许了,看着他难以掩饰的喜悦,我故意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
等他离开后,我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提起了象牙电话筒。
“林,到我的房间里来。”
还记得我在梦里讲,香港是一个充满垃圾的城市吗?
偶尔,为了取乐,或者说为了检验我这一身胶衣的隔绝污垢效果,我会屈尊到那些垃圾街道上,随便选择其中一只蝼蚁,让他见识属于人的生活。
而后,他们便入了魔,再也无法回到普通蝼蚁的生活了。他们或者苦涩死去,或者被嫉恨的邻人杀死,或者被虚幻毒害,生不如死。
只有,林,熬过了我都难以想象的磨练,成了值得我利用的玩物。
门开了,清脆的鞋音,并非高跟鞋,但是声音却比起这世界上最细的高跟还要典雅。
我的私人女仆兼秘书,脚踩着塑料底低跟的黑色皮革拖鞋,就像是天鹅的脚。
林系着黑色丝绒浴袍,露着雪白的乳沟,站立在门口,一米八的身材,阴柔。
我的视线从她雪白的胸口往下滑,看到的,都是钱,都是钱。
6万美元的胸,两只。
减少两根肋骨的细腰,4万美元。
脱光了毛的长腿,5千。
打磨过光滑细腻的脚后跟,每个月的护理也有1千。
我没有花钱修林的面容,那没有意义。
林天生有一张与某位香港女明星7分相似的脸,只需要稍涂脂粉就以假乱真了。
这张脸让他在糖水铺子打工时,常常遭遇无妄之灾。
我已经忘记林曾经的性别了。
我的视线掠过林的长发,挑染成了墨绿色,是我的吩咐。
这让他在女仆中不仅鹤立鸡群,而且格外别致,就像是一棵桀骜不驯的小树。
我对自己的一切都很满意,从审美到拿捏人心的分寸。
我的手轻轻拂过翠绿色的笔筒,用戴着皮手套的手轻轻拿起那只法兰闪着金光的蘸水笔,笔的前端是斜的,笔尖锐利得可以划破手指,我捏着那段白玛瑙笔杆,轻轻转着,看着闪亮的笔尖如刺。
“少爷是要准备和赵小姐签协约吗?”林开口问,声音头段带着一点低沉,即使尾音挑得很高,尖锐的哨声就像是笔尖划过粗糙的纸。
协议当然是要我来亲自写,我写字很慢,戴着手套, 一笔一画都必须沿着标准的角度,按压的力度要刚刚好,让墨水顺着划开的痕迹流淌——桃红色的墨水,像是冲淡了的血。
只有无趣的美国人才会发明追求写字速度的商业书法,他们以为挤出来的时间都可以变成金钱。
其实,金钱都牢牢攥在我们的手里,所以我们,根本不在乎时间。
林静静陪在我书桌边,看着我一笔一画地写字,每一个字母都要拆开一笔一笔勾,一次一次重新蘸墨水。
终于一条条款项都写完了,原本慢条斯理一笔一画的我突然提起手腕,刷刷刷,尖刺般的笔尖在纸上狂野地画着曲线,拉出一朵大大的花,就像是宝剑把所有镌刻的字统统切成了碎片。
***
从香港飞往伦敦的飞机都是下午才到达希思罗机场,从这里往西开,很快日头就沉了下去。
诡异的光从挡风玻璃的位置掠照进来,却无法照亮长长的加长车厢——赵梅梅心中有一些不安,她缩坐在豪车内真皮长沙发的一边,像是躲在深深的时间隧道里,用小小的皮包包遮住自己裸露的膝盖头。
陈伯望着这张年纪不算小的脸,心中有一些得意。
赵梅梅的脸有一点圆,眼睛有一点点小,红扑扑的粉彩遮掩了她渐入中年的面庞。
努力打扮成未满三十岁的单纯,胸脯不大,微微前倾的姿态,怎么看,都是一个很好被控制的女配角。
“少爷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这名长相酷似老电影里华人老奴的老者,说了一句谎。
车开得很慢,或许是故意维持着所谓优雅的速度吧,等到巨硕的府邸剪影显现,赵梅梅的视线却不敢与之直视,她的视线忍不住划向一边,看着那几栋明显矮小一些的建筑,它们和巨大的主建筑保持着得体的距离。
不属于自己的她不敢肖想,而属于自己的归宿,又究竟在哪里呢?
隔着车窗,她甚至看到路边一栋矮小的房子外墙有些坍塌,几个凸出的石雕字母显得破败又狰狞。
车并非朝着府邸主建筑而去,而是绕着这山坡缓缓划过,仿佛那坡上亮着灯的终点与她的宿命无关——她微微吐出一口气,感到有些凉,踩在高跟鞋里的脚趾,紧贴的小腿,贴合不了的大腿内侧,都有些凉。
恍惚中仿佛有什么在路边闪过,钻进草丛,她的惊讶比平时晚来了足足五秒,嗡地一声,耳鸣提醒自己,这是现实。
她,正在以家庭教师的身份,潜入不该潜入的地方。
等到月亮从移动的树梢后面钻出来,消失了一刻的府邸再次出现,这一回是侧面,门廊很高,台阶盘旋而下,很长。
车窗已经不知不觉间被摇了下来,湿漉漉的英国空气,比起烟霞密布的香港,更加沁人心脾——这是一个褒义词,毕竟,她感受到的是真正贵族生存的气息,不是么。
然后,车停了。她的任务,也就开始了。
***
此刻落地长窗下,正在上演一场荒淫。
墨绿长发的妖孽和白金短发的恶魔纠缠在一起,他们不屑于使用下身小尺寸的分身勾搭,他们身肢交错,代替分身,贴合在一起。
傅于琛那黑色皮革包裹的手臂,从上至下,蘸着涂得厚厚的油脂,狠狠地插入林泠泠的胸口,原本就近似丁字裤的半胸罩被拉扯成细条,就像是小提琴上哭泣的G弦。
墨绿头发朝后披撒,光亮玉洁的额头朝天,一米八身高的东方美人被一米六的混血恶魔从上至下压制在地上——他双膝跪地,疼痛和胸口的憋闷让他喘不出气,条件反射的踢弄让黑色拖鞋几次险些甩飞。
傅用胳膊肘狠狠顶住他的下颚,让那狭窄的乳沟不得不敞开。
“噗嗤,噗嗤,”黏糊糊的汁液顺着摩擦抽插一股一股溜进去,在他狭长的腹肌沟中流淌,仿佛找到了最喜欢的路,然后一点点汇聚在肚脐眼,流向更下方,——如果这二人在用身体语言描述何为做爱,那么这个动词的效果,无疑是“下流”的。
林的阳具在肿胀,在高高翘起,就像是一根把手,等待着主人掰转开启。
他保持着后仰的姿势,把手翘得越高,双腿八字跪得越开,骨盆如朝拜,后庭也就越是期待。
只是今天的折磨,在虚拟的,或者说解剖般半展露的上身阴道里的纠缠,有些时间过长了,远远超过了前戏的程度。
他不得不咬紧牙,才忍住乳头尖端被切割般的痛——所谓求而不得心如刀割,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傅于琛曾经叫玉贞的时候,并不曾体会过身为女子的快乐。
她的存在是雷斯利家族的污点,她的东方母亲也无法对抗几方的压力,最终放弃了她。
母亲对她的唯一奉献,是隐藏了她的性别,连入学的登记上,都只写了她韩文名字的拉丁语发音:O J Boo,香港呢,就是这么奇怪的地方,黑色皮肤的印度人可能是中国人,长得丑的越南人可能是中国人,庙街红灯区满口韩语的韩国人呢,其实可能还是中国人。
生为混血,命途多舛,俯首无法令人安心,隐居郁郁难以自已,冒头也只能是他人手里的棋,好在她竟然就这样一路长大了,到了该选择正式名字的年纪。
打算给自己换名字的时候,躺在游轮上养伤的她碰巧在读亦舒的《圆舞》,那恐怕是最后割掉她少女梦的一刀,于是这一切便如《少女革命》发展得一般自然,她用了霸道总裁的名,走上了六亲不认的路。
傅于琛,付一生。她为了复仇付出了一条人生,是不是也应该让其他的人体会一下?
夜幕下,荒淫在继续。
墙壁上丑陋的古黑铁烛台还留着油蜡的痕迹,虽然早就被换做了白炙灯泡的底座,那种毫无节制的亮与热此刻将烛台扭曲的姿态投在墙壁上,一条一条攀爬的壁虎纹路。
细小的飞虫围着灯,碰触出一声一声的“噗噗”。
天鹅的黑色脚蹼从空中滑落,伴随落地的“啪嚓”是红唇落在肌肤的伴奏,弯折九十度的长腿,紧绷的韧带,深陷的膝盖窝,还有凹凸得别致的脚踝,像是天鹅翅膀的骨架,勘勘张开,等待着一片一片的长长羽毛点缀。
傅压在林的肚子上,用自己的腹肌伴随着呼吸起伏,一下一下烫熨着对方的胸腔。
上帝造雄性,再造雌性,只给了彼此一根肋骨的缘分,所以性交之趣,不在于容易,恰恰在于难。
这本该是仪式,应该心怀虔诚,唤起血脉中万千年祖先的规矩传承,淫奇者招损,荒唐者受伤——今夜在这府邸发生的,是亵渎,是背叛,是俱毁,是自残。
可谁又敢说不被这一幕吸引呢?
失去了羽毛的翅膀,在灯影与暮色中轻轻晃,诉说的不是沉溺,是寂寞。
肌肤摩擦发出轻轻的“叭叭”响,衣衫不整拂掠又挤压,两个额头碰了一下,长发随着扭头扫过细细的脖根,喉结蠕动像在叹息,她抬起了手,拨开已乱的裙摆,他转了腰,露了一片黛粉与默从。
于是她用手腕推动了桅杆,摇动了小船,黑色的手指旋转着,就像是螺旋桨,启动了。
“啊~啊~哦~啊~”
“啊~啊~哦~啊~”
天鹅船在月光下摇曳,漂流在情欲中。
如果这一幕,不是赵梅梅看到的第一眼印象就好了。
***
夕阳余晖在英伦上空消失时,歌德庄园却烈日当空——毕竟,大英是被称作日不落帝国的存在。
庄园主歌德大人正驾着两匹人马,双轮小车的箩筐刚刚好装进他的五短身材。
“塔塔塔”“啪啪啪”,两匹马都奋力按着节奏把膝盖高高抬起,然后用力踩地,让蹄铁砸出奇怪的声音。
两个女仆肩膀顶在一起,一同目视着自己照顾的母马训练,许是无聊,她们拨弄着掌心握着的器具——几枚铁钉。
这不是普通的铁钉,每只都有三英寸长,光闪闪,正是从母马高跟靴上卸下的靴根。
母马脚上的靴子是一种拼接的马具,各个部位可以拆除,配合不同的季节,变成踝靴、筒靴、蹚水的过膝长靴,清洗的时候拆成绑腿,在她们需要修剪脚指甲的时候,还可以拆掉靴尖,只剩下支撑脚底的蹄铁,就像是铁屐一般。
只有那两只厚蹄铁是永远都拆不下来的,会伴随她们一生。
一名小厮,衣着肮脏,一步一步爬上这段草坪。“姐姐大人们,日安。”他的英语发音粗鲁,但是态度却不失恭敬。
女仆互相看了一眼,点头回礼。
这名小厮毫不客气,翻身便在二人身边盘腿坐下来,拔了一根草,咬在嘴里。
“你又偷懒了,”年纪大一点的女仆责备道,“小心挨鞭子。”
他却只是一笑,“姐姐莫要为我这样的废物生气,会长皱纹的。”
“你呀!”另一个女仆用手挡了一下被风吹起来的裙摆,“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人。”
他,或者是她,只是又一笑,把帽子盖在鼻子上,装作晒太阳。
在山坡下,母马们高高抬起膝盖,奋力把车拉过一处坑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