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开始认真想象两个人在一起的样子。
不是那种模糊的、只有轮廓的想象，是具体的——早上谁先起床，谁负责倒垃圾，冰箱里的东西谁去买，帐单怎么分，假日的时候要去哪里，生病的时候旁边有没有人。
这些细节她在某个下午开始想，一件一件想过去，发现大部分都有答案，甚至有些答案她不需要猜，因为这些日子她已经看见了——林晞会买太多零食，林晞忘记关厕所的灯，林晞把外套随手挂在椅背上，林晞的相机包永远放在最顺手的地方。
这些她都知道了，都习惯了，都觉得没什么。
但有一个问题她没有办法想出答案。
林晞的工作是自由摄影师，她到处跑。
沈若知道这件事，从一开始就知道，林晞说上个月在云南，下个月打算去冰岛，说得很自然，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不是例外，是常态。
这个月林晞在她的城市，因为有案子，因为来找她，因为说了不跑所以暂时停在这里。
但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那个冰岛的计划去了吗，去了多久，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
沈若在医院，有她的排班表，有她的患者，有她的科室，有她答应过要做到的事。
她不是走不开，是走不了那么久，走不了那么远，走不了没有回程日期的那种走。
她的生活有一个固定的形状，七点起床，八点到院，查房、会诊、手术、病历，固定的节奏，固定的位置，固定的这座城市。
林晞是流动的。
沈若是固定的。
两个形状要怎么放在一起，沈若想了很久，没有想出一个让她觉得踏实的答案。
她不怕异地。
这件事她想清楚了，她可以接受林晞不是每天都在她旁边，可以接受讯息和电话，可以接受林晞说下个月在冰岛、下下个月在日本，只要有回来，只要那条线还连着，她可以等。
她怕的是另一件事。
她怕的是那条缝隙。
林晞的自由和她的固定之间，有一条缝隙，这条缝隙现在还很窄，因为林晞在这里，因为她们每天见面，因为那个钥匙圈上挂着的备用钥匙让两个人的生活有了交叠。
但林晞走了之后呢，走了一个月、两个月，那条缝隙会不会越来越宽，宽到某一天她们看着对方，发现各自的生活已经长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形状，硬要拼在一起就是格格不入。
上一次她们分开，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林晞妈妈的声音，是因为那个压进去的东西太重，那个原因很清楚，有人可以怪，可以怪那个恐惧，可以怪那个时代，可以怪那个林晞还没有长大的自己。
这一次如果又分开，是因为现实，是因为一个人在这里一个人在那里，是因为生活的形状不一样，没有人做错什么，没有人可以怪，就是不合适，就是现实，就是这样。
沈若觉得那个更难熬。
因为没有出口，没有办法说都是你的错，没有办法生气，只能接受。
她不确定她能不能接受那种结果，不确定她有没有办法在没有人可以怪的情况下再一次放手。
厨房里传来声音。
是林晞在试图学习怎么炒菜，说她今天要成功，说昨天的失败只是暖身。
锅铲碰锅的声音，抽油烟机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很可疑的、像是什么东西掉了的声音，沈若往厨房看了一眼，林晞说没事，我处理好了，沈若把视线收回来。
她坐在客厅，把那些心事先压进去。
不是现在说，不是今天说，今天林晞在厨房试图不让饭糊掉，今天的空气里有炒菜的香味，今天窗外的天色很好，橙的，带着一点紫。
今天不是说那些事的时候，那些事可以等，等一个更对的时机，等林晞问，或者等她自己开口。
又是一个可疑的声音，沈若说：【你还好吗？】林晞说：【很好，快好了。】沈若说：【你说过这句话。】林晞说：【这次是真的。】
沈若没有继续问，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的声音，让那些心事压着，让今天继续，让林晞把那锅菜炒完，不管结果如何，让今晚先过去。
那些问题迟早要说，她知道。
但今晚，她只想听着厨房的声音，闻着那个有点呛但还算正常的炒菜味，让林晞在这里，让这个普通的晚上是普通的晚上。
然后厨房里传来林晞的声音：【若，你来看一下，这次感觉对了。】
沈若站起来，往厨房走，推开门，看见林晞站在炉子前，锅铲举着，一脸期待地回头看她。
锅里的菜还算正常，没有糊，没有变成炖菜，就是普通的炒菜，有点过熟，但是炒菜。
沈若说：【还可以。】
林晞说：【还可以就是好，对不对。】
沈若说：【不完全对。】
林晞说：【差不多对。】
沈若站在厨房，看着那锅过熟的炒菜，看着林晞举着锅铲等她评价，把那些心事再往下压了一点，说：【盛起来吧，饭好了吗。】
林晞说：【好了，这次米饭没有夹生，我确认过了。】
沈若说：【那就吃饭。】